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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内卷篇|
第三回:叶生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宋焘回了县城,开了间自习室,不卷了。自习室里每天坐着稀稀拉拉的年轻人,有的考公,有的考研,有的啥也不考,就是来坐坐。这一回,不说宋焘了,说一个叫叶生的人。
叶生,四十出头,某互联网公司技术架构师。他的技术,全公司公认第一。代码写得像诗,架构搭得像宫殿,系统崩了别人修三天,他三小时就搞定。可他干了十二年,还是个架构师。不是技术不行,是“不会来事儿”。述职报告写得像技术文档,干巴巴的,没有形容词,没有感叹号,没有“赋能”“闭环”“抓手”。领导看了直摇头:“叶生啊,你能力我是认可的,但是你要学会包装自己。酒香也怕巷子深嘛。”
叶生不怎么会包装,他就想写好代码。
那年秋天,公司启动了一个战略级项目——新一代核心交易系统。项目经理的人选,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叶生。技术他最熟,业务他最懂,资历他最深。可任命下来那天,所有人都在茶水间炸了锅——项目经理是刚来半年的小赵,九零后,嘴甜,会来事儿,PPT做得漂亮,领导面前永远笑嘻嘻。

叶生站在茶水间接水,听见同事议论:“小赵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会舔吗?”“叶生太亏了,干了十二年,还不如一个新人。”叶生端着水杯,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他没有去找领导理论。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情绪, 会把自己这么多年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再想想就是说出来也没啥用。
项目启动后,小赵天天拉着大家开会。早晨站会,中午复盘会,晚上总结会,周末还有冲刺会。会开得比代码多,PPT做得比功能多。叶生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永远是代码。不是他不听,是他不需要听。那些需求、那些方案、那些排期,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再说他也插不上嘴,因为小赵主持会议,PPT翻得飞快,话也说得飞快,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有一次,小赵讲一个技术方案,讲错了。不是小错,是方向性错误。按那个方案做下去,系统上线第一天就会崩。叶生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小赵,那个方案有问题。”小赵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叶老师,这个方案是我跟产品、运营、法务反复对齐过的,应该没问题。您要是有不同意见,会后我们单独讨论。”
言下之意——别在会上拆我台。
叶生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指出那个方案的核心漏洞。可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耐烦。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想说了,“好,会后聊。”然后就再也没有聊过。

三个月后,项目上线。
不出叶生所料,系统崩了。交易中断,数据错乱,客户投诉,公司股价应声下跌。小赵被叫到董事长办公室,骂了半个小时。出了办公室,小赵把产品经理、运营总监、法务顾问全骂了一遍。骂到最后,说了一句:“当初那个架构方案,谁定的?”
没人回答。小赵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叶生身上:“叶老师,我记得您当初提过不同意见?怎么没坚持?”叶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释然。他终于看清了小赵的脸,那张脸上写着三个字:甩锅侠。
“我坚持了。”叶生说,“你没听。”
小赵的脸红了,白,又红了。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后来,小赵被调离了项目经理岗位,但没有被开除。领导觉得他“年轻,有冲劲,就是经验不足”。叶生呢?也没有被提拔。领导觉得他“技术能力强,但沟通能力有待提高”。一切都是原样。
叶生在那家公司待了十二年,教过的人不计其数,带过的徒弟有的当了总监,有的跳槽去了大厂,有的自己开了公司。逢年过节,徒弟们会给他发微信,有的发“叶老师节日快乐”,有的发个红包,他也收,也回,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只有一个徒弟,每年除夕都会给他打个电话,聊很久。那徒弟姓丁,是他带过的第一个新人,刚来时什么都不懂,代码写得像天书。叶生没嫌弃他,一行一行地教,一个函数一个函数地改。丁徒弟学得慢,但踏实,不浮躁。后来他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从主管做到经理,从经理做到总监,现在已经是某上市公司的VP了。
那年除夕,丁徒弟照例打来电话。寒暄几句之后,忽然问了一句:“师傅,你还在那家公司?”叶生说:“嗯。”丁徒弟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涩:“师傅,你——你想过来我这边吗?”叶生也沉默了。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自己去丁徒弟的公司能做什么,做技术?做管理?还是做顾问?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适应新的环境,愿不愿意离开这个待了十二年的地方。
“我再想想。”叶生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不怎么抽烟,那天晚上抽了好几根。烟雾在夜色中散开,像他那些年写过的代码,一行一行,消散在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年后开工,公司又来了一个新项目——这次是AI中台。领导在会上点名:“叶生,这个项目你来负责。”叶生愣了一下,有些意外:“我?”领导点头:“你技术最好,你不上谁上?”
叶生接了这个项目,天天加班,周末也不休息。三个月后,AI中台上线。效果很好,成本降低了百分之三十,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公司开了庆功宴,领导在台上讲话:“这个项目能成功,要感谢AI团队的每一位成员,特别是小王。”
小王?小王是谁?叶生端着酒杯,怔住了。小王是他的下属,项目的测试工程师,负责写测试用例。不是说他没贡献,贡献是有的,但这个项目的核心——架构设计、算法优化、代码实现——全是他叶生一个人做的。他想站起来说点什么,可屁股刚离开椅子,又坐下了。说了又怎样?功劳是领导的,名誉是团队的,锅才是自己的。他喝了那杯酒,又喝了一杯接一杯,喝到脸红脖子粗。
丁徒弟又打来电话。那天不是除夕,是三月的一个普通周末。叶生在阳台上坐着,手里没烟,烟灰缸里却堆满了烟头。
“师傅,我上次说的事,你想好了吗?”丁徒弟问。
叶生沉默了很久,久到丁徒弟以为信号断了。“师傅?”“小丁,”叶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很久。然后丁徒弟说了一句,让叶生记了好几年:“师傅,不是你不适合这行,是这行不适合你。”

后来,叶生辞了职。没有去丁徒弟的公司,也没有再找工作。他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了一下,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菜,养了几只鸡,过起了“退休”生活。每天早起,浇菜,喂鸡,晒太阳。偶尔有以前的同事找他咨询技术问题,他耐心解答,不收费。偶尔有年轻人请他吃饭,他欣然赴约,不客气。他老了,才四十出头,就觉得自己老了。不是身体的岁数,是心里的。心老了,就不想卷了。
那年秋天,丁徒弟带着同事来他老家庆团建。十几个年轻人,全是搞技术的。他们在院子里支起烤架,烤串、喝啤酒、聊技术。叶生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有个小伙子问他:“叶老师,您以前是做什么的?”叶生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写代码的。”小伙子又问:“厉害吗?”叶生没回答,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丁徒弟在旁边替他回答:“厉害。我师傅写的代码,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干净。”
叶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去,望着远处山间那片暮色。晚霞正烧得浓烈,把半个天空染成了金红色。他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那行代码,那个算法,那个架构——此刻正跑在某家公司的服务器上,处理着成千上万的请求。没人知道那行代码是他写的,可它就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看不见的地方,枝叶伸进了无数人的生活。
叶生端起啤酒,对着那片晚霞,轻轻说了一句:“敬代码。”
院子里,年轻人还在聊。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张张年轻的、充满希望的脸。他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刚毕业、满怀憧憬、以为代码能改变世界的自己。世界没变,人变了。
异史氏曰:蒲松龄笔下的叶生,文章冠绝却一生不第;如今职场里的叶生,技术冠绝却一生不升。时代变了,人没变。他们倒不是不能适应规则,是不肯、不愿、不屑。叶生最后没有“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他只是回了家种菜养鸡。写代码的手,握起了锄头。那锄头握得稳吗?他不知道,也没人知道。知道的是,那双手写的代码,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跑着,像一棵树,不必结果,不必开花,不必被人看见。
正是:
叶生代码写如诗,架构精良人不知。
PPT是领导最爱,甩锅小赵上位快。
传授徒弟成总监,自己原地踏步迈。
辞去工位归家院,种菜养鸡乐桃园。
欲知这叶生的菜地收成如何,还有哪些内卷界的奇闻,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