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荣静(知音识曲)
2026年5月,我和知音识曲文学社的文友老师一起去龙门石窟采风。
龙门石窟位于河南洛阳。
去的那天是个下午。从酒店出发,半个多小时就到龙门石窟了。
到龙门石窟大门口的时候,天有些灰蒙蒙的,还没有下雨。
入口处,刻着“龙门”两个字的“龙门桥”醒目地立在前方。导游说,这个地方是龙门石窟的入口,共有两个通道,老师们快跑几步,随便找一个口跑过去,就“鱼跃龙门”了。
“龙门”的名字由古称“伊阙”演变而来,最终得名源自隋炀帝。这里东为香山、西为龙门山,两山对峙,伊河从中间穿流而过,远远望去像一座天然门阙,所以自春秋战国开始,这里就被称为“伊阙”。隋炀帝营建东都洛阳时,皇宫的正门正对伊阙,他以真龙天子自居,眺望此处时感叹“此非龙门耶?”,伊阙从此正式改名为“龙门”,这个称呼一直沿用至今,伊水两岸的石窟群也被统称为龙门石窟。
导游说的“鱼跃龙门”,也确实有古老说法。
相传大禹开凿伊阙疏通洪水后,形成落差湍急的伊水河道,来自孟津黄河的鲤鱼顺洛水、伊水逆流而上,在此竞相跳跃,跳过者便可化为真龙,这个故事在古籍里早有记载。赞扬的是逆流而上的拼劲:每年数千鲤鱼赴约,最终能跃过的不过七十二尾,跳不过的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一次次迎着浪头跃起。真正的龙门需有脚踏实地攒出来的力量,攒够了底气奋力一跃,才真的能窥见天光。
可如今的“鱼跃龙门”,好像悄悄变了味,大家除了图个登高成才的美好寓意外,很多人想不付出就一步到位。其实“鱼跃龙门”的内核,从来都不是“化龙”的身份,哪怕跳不过,那逆流而上的身影,已经活成了最动人的风景。
我没有跟着大家跑过入口,只是和平常一样,慢慢走进去。我想,鱼跃龙门,是一个梦想,要靠日积月累的奋斗和不服输的坚持,有足够越过去的底气,才能一跃而成,成就梦想。
过了龙门不远,右前方的石壁上,就是大小不等的石窟了。
一眼望过去,青灰色的崖壁,像一块被神匠凿过的巨型蜂巢,密密麻麻的窟龛刻在石壁上,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大的石窟敞着深深的洞口,能容下几十人站在里边;小的佛龛不过巴掌大小,若不是导游介绍,根本发现不了石壁上还藏着这样精巧的小石窟。
不少造像虽经过千年风霜,佛衣的纹路还清晰得能数出褶皱。北魏的造像清瘦挺拔;唐代的菩萨面庞饱满。也有些造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眉眼与山石融为一体,只剩下柔和的轮廓嵌在墙壁上。
抬头时,卢舍那大佛威严耸立,垂着温柔的目光,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静静地看着伊水河畔人来人往。
采风队伍跟着人流来到卢舍那大佛前。
我凑近仔细看那大佛,身上的袈裟纹路清晰,看起来很轻很薄,虽过千年,依然能看清彩绘的痕迹,可遗憾的是,它的两只手不见了,残断臂口留在佛身之上。
导游不停地讲解着卢舍大佛两侧的造像,那是镇守佛窟的金刚力士。右侧的力士怒目圆睁,肌肉紧绷,一只脚狠狠踩在缩成一团的妖魔身上,另一只手攥着拳,指节棱角分明,浑身透着震慑邪魔的力量;旁边托塔天王,宝塔的棱角虽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依旧端端正正地立在肩头,眉眼间满是沉稳威严;左侧的菩萨,宝冠上的璎珞还能数出层叠纹路,衣饰雕得精细繁复,衬得面庞愈发端庄柔和。
据说这些佛像都是用来保护卢舍那大佛的,可它们自身也早已残缺。这些神像再强大,也没能在动荡岁月中护住自己,更没有护住眼前的大佛。我望着这些斑驳的痕迹,不免心疼起这些被损坏的古迹。
此刻,天空突然下起雨来,越下越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石壁上,渐起凉意。我想起前几年跟一个文学团体去圆明园采风,也遇到过一模一样的情景。参观结束后,大家现场作诗朗诵,我在诗里写下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300多名宫女太监被反锁在园内活活烧死的惨状,天突然就下起了大雨,好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我拿着诗稿的手机上。我当时忍不住想,是不是这些失去的灵魂,感受到我们这些会写字的人,还愿意拿起笔再一次记录他们的悲惨命运,才感动了天地?那漫天冷雨,会不会是那些逝去的人落下的眼泪?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今天,站在石窟前,看着满崖残缺的石像,有的没有了佛头,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佛龛里只剩下空空的石壁,连一点造像的痕迹都找不到。这些冰冷的石头会疼吗?石头也许不会疼,可作为中国人的我们,看着这满崖的伤口,心里真的会疼。千百年的风雨磨不灭文明的刻痕,可动荡岁月里的天灾人祸,终究还是在这些石刻上留下了难以抹平的伤口。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到来,感动了这些不会说话的佛像,天才下起了雨。
遥想百年之前,山河破碎,国力衰微,别说守护这满崖的佛像,连京城的皇家园林都逃不过被焚烧劫掠的命运。那时的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文物流失、古迹损毁,空留一声长叹,连把被破坏的残片拼回去的力量都没有。从圆明园的断壁残垣到龙门的千年石窟,留给我们后人最清晰的警示是:只有国家强,才能挡得住风雨;只有民族强,才能守得住根脉。
如今我们有最先进的文物保护技术,有一代代扎根在这里的守护者,那些残损的痕迹被小心修补,那些流失海外的造像碎片也在一点点回家,曾经无力守护的痛,终于变成了稳稳托住文明的手。
雨一直下着。导游喊我们集合了。摆渡车顺着伊水河畔缓缓开到河对岸。龙门桥静默地架在伊水河上,“龙门”前依然人头攒动;对面石壁上,卢舍那大佛依旧清晰,它那抹温柔的笑,穿过细密的雨帘落在我心上,刻进了心里。
我站在河畔,望着眼前的伊水,雨滴落在水面上,激起一个个水窝,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漫开,也在我心里久久漾动,不能平静。世人都怀着“鱼跃龙门”的向往,可唯有心怀梦想、躬身奋斗的人,才能一步一步登到高处,得偿所愿;方才撞见的那些残缺佛像,也不是为了让我们沉溺在过往的伤痛里,它是要我们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历史记忆继续往前走,让往后一代又一代的人,都能亲眼看见卢舍那大佛这抹千年不变的微笑,让这沉淀了千年的华夏文明,永远鲜活地伫立在祖国的大地上。
作者简介:
曲荣静,笔名知音识曲。高级职称,资深媒体人。知音识曲文学社创始人/社长/总编辑。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文集《在希望的田野上》(中国华侨出版社),已出版散文集《在你的倩影里穿行》(中国文联出版社)。主编《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获得多个文学创作比赛特等奖、一等奖、最佳散文奖、最佳诗歌奖、最佳诗词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