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年秋天,盘锦的天空会突然变重。重到芦苇弯腰,重到水面起皱,重到你站在湿地边上,忽然觉得自己很轻。不是你变轻了,是天空变重了。那些从西伯利亚飞来的鸟,带着一整个北方的寒意,落在了你的头顶。它们不是来看你的。它们是来歇脚的。可就是这一歇,让盘锦变成了整条东亚天空里最重要的一句话。
天上没有路。可鸟知道路在哪儿。从北极圈到澳大利亚,几万公里的天空,鸟飞了几百万年,飞出了一条路。这条路不是画在地图上的,是刻在基因里的。每一只鸟出生的时候,身体里就装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没有城市,没有国界,只有坐标。哪里有水,哪里有草,哪里能停,哪里不能。
这条路有个名字叫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名字太长了。长到没人记得住。可鸟记得住。每年秋天,五千万只鸟沿着这条路往南飞。五千万只。你把全中国所有人排成一队,也没有它们多。
可这条路上不全是坦途。有山。山会把风切碎。有海。海上没有落脚的地方。有城市。城市的灯光会让鸟迷路。有沙漠。沙漠里没有水,也没有鱼。所以鸟必须精打细算。每一段路飞多远,在哪里停,停多久,吃多少,全是算好的。算错一步,就是死。
盘锦就是那个算好了的地方。辽河在这里入海,入海的地方冲出了一片滩涂。滩涂上长满了碱蓬草。碱蓬草养虫子,虫子养小鱼,小鱼养大鸟。一条不需要人来管的食物链,大自然用了几万年,自己就搭好了。鸟不认字,可它们认得这个坐标。北纬41度。落下来,就是对的。
鸟群落地的时候,天会暗一下。不是真的暗。是鸟太多了,把光挡住了。几千只鸟同时从天上落下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雨。雨是从地上往天上下,鸟是从天上往地上落。方向反了,可气势一样。
落在水里的是鹤。落在草里的是雁。落在泥滩上的是鹬和鸻。每一种鸟找每一种地方,像赴一场早就定好的宴席。座位是固定的,菜是现成的,谁也不用抢。丹顶鹤落在最深的水里。它腿长,水刚好没过脚踝。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白色的柱子插在天地之间。你远远看过去,会觉得那不是鸟,是大地长出来的一个念头。它在等鱼。鱼从水底翻上来,它低头一口,吞了。然后继续等。
鸟在盘锦停留的时间,短则三五天,长则两三个月。这几个月里,它们要做一件生死攸关的事——吃。不是普通的吃。是拼命吃。一只鸟在迁徙之前,体重会增加一倍。多出来的那一半全是脂肪。脂肪就是油。油就是能量。能量就是命。没有足够的脂肪,鸟飞不过下一片海,翻不过下一座山,到不了下一个驿站。所以盘锦的湿地,对鸟来说不是旅馆,是命。
几千万只鸟,每年两次,都要在这里把命续上。如果这个地方没了,不是变差了,是没了,那几千万只鸟就会死在路上。死在渤海的上空,死在蒙古的沙漠里,死在某个没有名字的夜晚。所以盘锦不只是盘锦人的盘锦。它是那条天路上,所有疲惫旅人的盘锦。是五千万条命的盘锦。
盘锦的鸟,不只有丹顶鹤。丹顶鹤是明星,可明星不是全部。在丹顶鹤的旁边,还有几百种你叫不出名字的鸟。黑嘴鸥、斑嘴鸭、大天鹅、白枕鹤、白尾海雕……它们没有丹顶鹤那么好看,可它们一样在飞。一样飞了一万公里,一样落在了盘锦。有些鸟,全世界只剩几千只了。几千只。比一个小区的人还少。它们飞了一万公里,就是为了落在盘锦的某一片滩涂上。那片滩涂可能只有几亩地大。几千只鸟挤在几亩地上,吃一样的鱼,喝一样的水,睡一样的泥。你说它们挤不挤?挤。可它们不吵。因为它们都知道,能挤在一起就已经是幸运了。
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可我觉得盘锦的鸟不是相濡以沫,也不是相忘于江湖。它们是相依。不是因为感情深,是因为外面太冷了。冷到你必须挨着另一个活着的东西,才能活过这个冬天。盘锦的滩涂就是那个"另一个活着的东西"。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写的是人在远方想家。可我觉得这样写鸟也对。鸟在南方的时候,想的是盘锦。鸟在盘锦的时候,想的是南方。它们一辈子都在飞,一辈子都在想一个不在眼前的地方。可它们从不迷茫。因为它们知道,不管飞多远,总有一个地方在等它们。那个地方有水,有草,有鱼。落下来,就是家。那个地方叫盘锦。万里征途,此处歇脚。歇完了,继续飞。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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