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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乡心,家山家国
——万里寻根祭祖行
作者:苏炜(美国康州)

作者(右)与“中国飞人”苏炳添合影
古镇香火
——是吗?“中国飞人”苏炳添,真的是你的同乡族亲吗?年来,时时听到友人这样问询,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想“蹭热点”是其一;不能确认是否能满足乡贤宗亲们的期冀,则是其二。这“期冀”呢,自从有过“苏门中开”的“前事”之后(详见拙文《苏门中开》),我就一再听到中山古镇父老乡亲们的如是叮咛:下次返国行,请一定约上苏炳添同归故里——你们“文武双杰”相携返乡祭祖,古镇苏氏宗祠将会再一次开启中门,隆盛迎候你们。自此,“何德何能”之问便时时撞上心头:你……?!
“苏教授好!我最近也在广州,我们可以在广州聚聚。欢迎你回来祖国,回到古镇。”不期然地,微信里传来了苏炳添的热语盛邀,一时喜出望外。当在约好的广州“XX私厨”见到这位声震海内外的“飞人”时,奇了,我俩却似老友相聚,完全没有丝毫陌生感。“按年龄算你的长辈,以后别叫我教授,你就叫我苏老师吧!”首先融化隔膜障碍的,自然是他的那双一清见底的澄亮眼神,然后是畅爽而出的粤语乡音;再是,一提及众多乡贤的名字——“苏松柏”、“苏金荣”、“苏社丁”……“哎哟,这些名字对于我,简直就是我童年时代神一样的存在啊!”
“是吗?”他惊讶打断我的话,“他们都是我从小叫的叔公、伯公什么的,可是你家在广州……?”
“他们都是出入我们广州家中的常客。”我笑答,“同时,他们也是我从小尊崇的——古镇的土地神明哪……”
因为提到的这几位古镇宗贤前辈与我们家庭的特殊关系——当年,这几位当地抗日游击队的领袖和“东江纵队”地下党员被捕后,是在临刑前夕,被“潜伏”在彼方的我父亲,通过各种婉转又坚绝的方式营救出来的。自此,古镇乡老视我父亲为至亲,一概称“五哥”、“五叔”。随即,我父亲更把整个家族自广西合浦北海(当时尚属广东)转到中山,并正式入籍古镇苏氏宗亲祠堂。而古镇的苏氏宗祠呢,确又是出自苏轼长子苏迈这一支亲缘血脉,宗祠太祖公苏刘义,为苏轼的第九代传孙……
我们海聊开来。
“……你当然是土生的‘古镇仔’啦,我,也可以算是如假包换的‘古镇boy’呢。”我告诉他:一点不假,从一岁到三岁,我的襁褓年代就是在古镇度过的。我至今微弱的幼年记忆里,还记得陪伴我的黄狗叫“阿得”;我曾掉进古镇鱼塘里差点溺毙,是被手疾眼快的堂哥捞救起来的。真是越说越近了,“我们两家老屋都在鳌鱼巷,只隔几个石阶瓦顶呢!”我俩吃着道地而精致的粤菜,聊着彼此与古镇的因缘和成长故事。我提起几位叔伯的话头:“三年困难时期,我们这个多子女家庭食口紧张,是金荣叔社丁叔不时派人撑船到广州,給我们送番薯送鱼饼,才帮我们度过大饥荒……”“我从小好动、调皮。虽然家里穷,也没吃很多苦,却又是在乡村里众多轻蔑、看低的目光里走过来的……”他缓缓述说着自己的成长故事,却向我道歉:我明天就要飞回北京训练,不可能和你作伴一起回古镇了。我告诉他:听闻乡镇为他新建了一个“飞人馆”,作为青少年教育的基地,还等着他回去为“飞人馆”开幕式剪彩呢!“剪彩不剪彩,它都会开的,”他显然不在乎那样的“仪式感”。“没关系的,你就代我回古镇一趟吧……”
古镇。飘着大字“笃”旗的苏门祠堂里,香火缭绕。先辈宗祖牌位前,我为自己和家人,也代他——苏炳添,鞠躬行礼,奉上了几柱高香。

开平碉楼:吴家“远兴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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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迷楼
碉楼,碉楼,还是碉楼,又见碉楼。
“远对庆云呈瑞色,兴怀紫水现祥光——民国癸亥年冬月立” 。当我轻轻朗读着这座名为 “远兴楼” 的吴氏家族碉楼门楣上的石刻对联时,四野寂静无垠,似在竖起耳朵,聆听着一段久远久远的海潮与乡土对话的回声。民国癸亥年,即民国22年,也就是公元1933年。石字无语,却留下了永恒的记忆。乌黑灰颓的碉楼,便似在记忆与遗忘的微风中喘息。回到当年的情境,拥有碉楼的家族,在当地一定是有“咸水银”(海外财源)、又有着一定身份地位的吧?这座碉楼的故事,这些已被联合国定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碉楼,会和我——与今天我辈的日常生命行迹,发生什么关联么?
近日闲读,读到百年前一位法国社会学家莫里斯·哈布瓦赫在他《记忆的社会框架》一书中一段话,他如是谈论记忆:“人们通常在社会中获得记忆,也在社会中回忆、识别并定位他们的记忆。”他言述的,其实是记忆的选择性,它是如何在时代风潮和社会的潜意识中,被弱化(遗忘)和被强化(铭刻记忆)的。我,又应该如何选择并强化这段碉楼与家族的记忆呢?
祭祖。焚香。烧纸。回到母亲系的吴家祖屋,我们按照当地习俗,在祖先和宗亲牌位前摆上牲果祭品,时值端午,族亲还特意新蒸出了一笼粽子,供奉到了牌位前。室外阳光酷烈,户内青烟缭绕。行礼祭拜毕,我们按照族亲的指点,来到不远处稻田边一块低矮的石碑前。跳入我眼帘的,首先就是这个我自幼就熟知的名字——
吴东启。这是印入我稚嫩记忆里多少年的名字。他是我母亲的亲伯父,也即我的叔祖父。早年出洋后在港经商多年,曾资助过孙中山的同盟会革命活动,并在民国初年被孙中山任命为“大本营参议”并“中央财政委員会委员”。据族亲所言,这个石碑曾荒弃多时,近年才重新发见并再立起来的。我俯下身,细读着被族亲以淡淡红漆描摹过的文字:
“吴君东启是年七十八岁。建此雨亭以为行人憩息之所。吴君自幼出洋,返国后在港经商几数十年。平素研究种植,提倡国货,振兴工艺不遗余力。而对于社会公益及奔走革命犹具热心。余忝在老友之列知之最深。今此雨亭开幕因撰数言以志景仰并示后人。中华民国廿四年春台山谭焕堂撰”
(碑文的标点,为阅读方便所加)

开平碉楼前关于吴东启的碑文
我环望四周,绿野寂寂,苍烟茫茫。显然,叔祖当年捐资建的雨亭,已不复存在。这段文字,却留下了一段乡土念想和清晰纪年。“民国廿四年”即1935年,这正是吴氏家族的碉楼——“远兴楼”于1933年落成后的第三年。日后搜寻史料,我在《孙中山文史图片考释》一书中读到这样的记载:1923年,新会古井乡吴赵两姓械斗,久未停息,而江门大本营派往调解的军队,调停无方,反而有助斗之嫌疑。孙中山特令海防司令陈策带得力军队即日赴古井,制止复斗,以宁地方。当时孙中山给陈策的训令如下:“着该司令即带得力军队,督通地方长官及调和团代表吴东启、余斌臣、高亮清前赴古井实力调息,制止吴赵两姓械斗,监视其立约息争,解散帮斗匪徒,如不遵令息斗,备其便宜行事,并相机责令罚款缴械毁拆炮台,以安地方此令。1923年7月27日。”
——1923,又一个史册新纪年。于是,1923-1933-1935,这样几个纪年符码便串起一幅长长的历史图卷,在我眼前慢慢舒展开来:故乡开平,乃属江门区“五邑”之一。当年此地,土匪横行,宗派械斗,叔祖吴东启曾奉中山先生之命亲赴争斗第一线,“立约息争,解散帮斗”;吴氏家族的碉楼,以及开平当地众多碉楼,就是在这样的兵荒马乱之中建造起来的。碉楼造好,叔祖吴东启还为故乡修路建亭,为桑梓谋福,故留下了石碑诵念的美名。
此刻,我就站在这片遗落先人余泽的土地上。祖屋仍在,碉楼仍在,石碑留下的乡土歌吟,仍在。恍惚间,记忆褶皱里折叠着的时光图景,在我眼前反差强烈地铺展开来——耶鲁课堂上琅琅的中文书声,和身边亲友杂沓的粤语乡音,重叠在一起;遥边尖耸的哥特式塔影,和眼前碉楼方正乌黑的楼影,重叠在一起。历史和现实的交错,想象和真实的叠加,在笼罩着我,也在重塑着我。——记忆,重新的识别,重新的定位。你,将要禀告祖先、告慰乡土的,是什么呢?

在台山海晏祖母墓前
海晏高岭
沿着伶仃洋畔高速向西,车子来到台山海晏,这个滨海的边隅小镇。已是向晚时分,没敢惊动当地乡老,我们先入住镇上的旅舍,也作连日舟车劳顿中的小憩。
坦白说来,这里,并不是与我血缘相关的故乡。在那个“史无前例”的忧患年代,1968年末席卷全国的“上山下乡”运动中,我的88岁的老祖母成为全国最老的“知青”(同时我的刚足月的堂侄则成为岁口最嫩的“知青”),跟随我的一位堂哥和胞姐,从广州下放到这个遥远荒僻而无亲无故的边海农村落户务农。我当年十五岁,已下乡海南岛军垦农场。因为父兄系狱,我等儿女需要“与反动家庭划清界限”而不敢与家人联络;全家人最尊崇的老祖母(我们乡俗称“阿妈”)落脚此地,“台山海晏保和里”,便成为我最大的亲情牵挂。我在乡劳两三年后获得的第一次探亲假,就是专程从海南来到这里看望祖母和兄姐。我当年来到这穷乡僻壤之地,却发现当地父老乡亲把祖母堂哥一家安顿得很妥帖。这一大户偕老携少的“外乡人”知青,与淳朴的村民交往频繁,相处融洽。特别是年迈的祖母性格开朗热诚,亲和待人,在那些朝不保夕、缺医少药的年月,以她善以艾灸医治病童危疾的一手绝技,救护帮助过众多临危的母婴家庭,而赢得了全村人一致的尊崇敬重。三年后,当祖母以九十一岁高龄病逝,全村乡老决定以最高的礼仪为老人送行。据亲临现场的我大姐回忆,在那样的火红年代,全村人竟打着纷繁的老旧孝幡,在村前大榕树下集合,抬棺游行,隆重为祖母送葬。他们特意请出风水先生,选择了山岭上一片被认定风水最佳的墓地为祖母下葬。几年后下乡热潮退去,堂哥一家和胞姐陆续回城。可是祖母的墓地依旧留在高岭上,被当地乡老视为祥瑞的象征。听闻村上曾有两位歹人对祖母墓打过歪主意,盗挖过灵骨,结果被发现捉获后,一个突然暴死,另一个不久后也得恶疾死去,这就更增添了祖母墓的神奇色彩。过去几十年来,海晏保和里乡亲为守护这个外乡人的墓地,可谓殚精竭思,尽心尽力。我们全家也把台山海晏视为第二故乡,除了疫情几年,兄姐们几乎年年都要回乡为祖母扫墓。年前,我们闻知,因为高岭上的祖母墓地被视为全村风水最佳之地,近年许多乡人的墓葬都设法极力挤到祖母墓边,很易造成祖母墓的损蚀。乡亲便建议我们,花一点钱请人作一番墓地修缮,以保护好这片被全村人珍重的风水宝地。

台山海晏保和里村口的大榕树,1972年全村乡亲集合在这里打孝幡为祖母送葬
这一回,因为我自海外归来,我和姐妹及子侄便带着全家的重托,特意专程回乡,为年来被乡亲修缮一新的祖母墓扫墓。一大早,乡贤新持哥到旅舍接上我们,先来到当年全村人打着孝幡为祖母送葬的村口大榕树下,和他的儿女兄弟会合,再将我们带到村边陡峭的山岭前。烈日当空,暑热弥漫。新持哥为我们各人砍下细竹竿作拐棍,他的儿女先在荆棘藤蔓密布的陡坡上为我们开路,我和姐姐便一坎一柱地,艰难向上攀行。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山虽不算高,登山路却异常陡峭崎岖——可以想见,当年祖母棺冢下葬的上山过程,会是何等的艰辛!
好不容易,穿越被藤竹封禁的蜿蜒山路,走出灌木杂丛,眼前忽然一亮:彷佛是一片雪花飘落,苍郁丛林掩映的祖母墓地前,白花花的水泥层壁封护着墓围的坡岭,茔墓显得高耸新亮,光洁无瑕。我向主持修缮工程的新持哥感叹着致谢,他告诉我:此次修缮确实不易。他们订购了60包高质水泥,然后又雇了六匹壮马,每包过百斤的水泥是由六匹大马分几次驮到高岭上,再艰难接上水源调弄水泥沙石,克服了许多施工难题方最后完成的。
此刻,艳阳高照,清风习习。我站在修缮一新的祖母墓前,背倚高岭,直面滨海,视野开阔。“左青龙右白虎”的山形地貌直览一马平川,果真是乡人宝重的风水宝地也!我们先用带上山的红油为墓碑描字补漆,然后在祖母墓前摆上香烛牲果。我和姐姐喃喃地和“阿妈”说着儿孙的念想祝祷话语,焚香合十,鞠躬拜祭。忽然,陪同我们一起上山的司机小J扑通一声跪下身子,向着墓碑,虔诚地三叩九拜起来。他说道:你们的祖母就是我的太祖母,按北方的礼数,我是应该要三叩九拜的!听他说罢,我,这位万里归来的游子儿孙,也扑通地伏跪下身子,向着“阿妈”——多少年前环膝嬉戏、又萦绕思念了多少年的“阿妈”,叩头跪拜起来。山风过耳,香火高腾,心潮激荡。我听见瘦削清癯而白发稀疏的新持哥,在一旁低声向他的两位年青儿女叮咛:我和这些老兄姐年事都已不轻,今后,恐怕要靠你们年轻一辈,帮助守护这片墓地了……
“你们仔细看,远山的那一小片白……”辞别保和里的中午,我们请出村里十多位老乡亲一起到海晏镇上餐聚话别,新持哥的儿子忽然指着窗外向我们惊呼。隔着茫茫一大片水田村落,遥相望去,刚才依依离别的高岭已成一脉黛色山原。奇特的是,深郁的山色中却隐然现出一小片白皙,新持哥便确认道:“对的,那一小片白,正是你们的祖母墓,这么远她都能看见,她真是能照着我们啊!……”似乎是胸无点墨的新持哥,说起祖母墓,话语间竟带着几分诗意。
——榕树荫,乡井水。无关血缘,却胜似亲情。几十年间,台山海晏的父老乡亲确是把这个“外乡人”的祖母墓,视作佑护村人的祥瑞祖墓来敬重、来守护的。她穿越过劫难风云,似乎已笼罩上一重神幻色彩,却让我真切体味到《诗经·小雅·小弁》里的“维桑与梓,必恭敬止”的深意——看到桑树梓树,就会想起父母先人而生恭敬之情,这,恰恰正是“传统”、“血脉”、“根源”与“传承”的活水源头所在啊。万里归来,敬酒谢恩。我这个历来泪点低的人,举着酒杯,忽然话语哽咽。几句为乡亲的高情大义致谢的话未说完,眼角已溢出了点点泪花。

北海一中仅存的当年“合浦一中”图书馆的旧址
北海浩歌
那片晚霞辉映下的碧波,那道银色沙滩环绕的热土,正是我们的祖籍故乡——广西北海合浦吗?
感谢情深意厚的G兄,专程从北京飞回北海,此时就守候在他慷慨照应我们小住的他的寓所前。一般友人都知道,G兄和我,是相知相交几十年的老文友,但大家很少会想到,我们还是真正的同乡亲贤,早在三十多年前就曾携北京作家友人一同作伴返乡呢!
银滩金滩。珍珠沙虫。离岛老街。——故乡,北海合浦,确是我姓祖先与父兄繁衍生长、抚育发展、际会时代风云的原籍故乡。前此提及,我们整个家族日后曾入籍中山古镇的苏氏祠堂,所以中山,也一直被我们视为故乡。历史上的苏姓族人,一般拜两类祠堂:中山苏氏祠堂为“眉山堂”,以苏东坡为首的苏氏三杰为太祖公;合浦苏氏祠堂则为“武功堂”,拜先秦、西汉苏秦、苏武为太祖公。自然,“眉山堂”拜的先祖亦为“武功堂”,每次我回中山苏氏祠堂祭祖,也是从苏秦、苏武拜起——一个“苏”姓,千百年来,也是血脉相承啊。于是,这分血脉之情,便贯通了这次北海之旅,留下了带血带泪、也带光带暖的浅深履迹。
北海一中,即当年的合浦一中旧地。1930年春,合浦一中招初中一年级始业生。我父亲苏翰彦时在北海读小学五年级,他改名“苏觉民”——寓“觉醒民众”之意,以“同等学历”(即未经小学毕业)身份报考,以优异成绩被录取。自此,“苏翰彦”一变为“苏觉民”。“苏觉民”的名字,历经“五四”新风、学运新潮、抗日烽火,也从此嵌入了北海合浦的百年史册里。因了“苏觉民后人”的身份,有当地党史办的引领,我们方得以进入正值期终大考而门禁森严的一中校园。
绿荫覆地、新楼环峙之中,小广场上这座古旧斑驳的黄色两层西洋楼,显得特别触目。它是当年合浦一中的图书馆遗址。我们踏上苍苔发黑的台阶,步入这座拱门拱窗、花砖铺地的旧楼。令人惊讶的是,据说因为属“历史文物”的缘故,旧楼内竟没有电线电灯,一片黝黑空洞。椰树高挺,树影摇曳。我默默行走在旧楼中堂与回廊之间,轻拍着围栏、扶手、廊柱,似在触摸着父兄当年的手泽体温。我知道,这里,就是父亲当年,与赵世尧叔叔(我们称“赵二叔”)——他们俩分别是当年全校学生推举的学生会正会长和副会长(父亲还特别被推举为“学术股股长”),在这里先后创办《我们旬刊》、《缪斯周刊》、《新潮季刊》的地方。父亲均先后任主编,并在这些刊物上发表过众多作品。其中的长诗《失眠夜歌——怒吼吧,北海》后来转载于《雷州日报》而引起轰动,被传诵一时。
“我/再也不能睡/秋风浪荡/惹得人心魂醉/我听得/落叶一声声在叹息/有如午夜的悲笳/在耳畔频吹/飘散又凝聚……/近了又远去……我/谛视着那隐隐而来的金色的日子/我/抚摸着那陪我不眠的无限江山/她像一头带着惺忪睡眼的狮子/她又如绽开的红棉/在绿纱灯下影子姗姗/我啊/我要把我的青春献给她/我要为这灾难深重的祖国/战斗在人间……”(史迹和引文,引自父亲的晚辈同事谢炎叔叔为父亲撰写的传记《落红护花》,北京群言出版社2006年出版)。
这首诗的记忆片断,是当年在文革冤狱出狱后,父亲曾亲口向我背诵而得以记录留存下来的。此刻,她就在我的耳畔隐隐回旋。——组织“未名社”读书会,学习新文字拉丁化世界语,驱逐反对抗日捐款游行的训育主任,成立北海各界的“抗日救国会”并担任抵制日货、查封日货的“仇货登记处”主任,组织学生护队化解当年官民对峙的危机……等等、等等,大时代的诸般风潮中,“苏觉民”都是身先士卒,敢为人先且出头担责,并以秉持公心、每每能温和成事化解危机而获得全校师生与北海民众的爱戴尊崇。“壮志似山心似海,诗怀如水梦如烟”(父诗《除夕抒怀》)。从1930年到1936年,“苏觉民”在合浦一中的六年学业与行迹,奠定了他一生的基本方向,也在他的生命旅程中留下了富有光彩的一页。所以,晚年的父亲,总是不顾多病之身而把返乡访亲视为最大乐事。今天,轻抚着一中旧楼的斑斑陈迹,行走在北海旧街的商铺低檐下,我似乎仍然可以触闻父辈的蹀蹀足音,听见那遥远而嘶哑的呐喊与回声。

北海涠洲岛的天主教堂
——涠洲岛,今天,已成为北海最知名的“网红打卡地”。幸有亲戚“十一哥”的提前打点,不然,端午节假日前后,我们恐怕难以登上须提前预约订票的满当当的渡船。据当地传说,涠洲岛,正是当年——1950年中共第四野战军挥军南下,跨海进攻海南岛,最后击溃国民党大军的最重要的始发地之一。在我们儿时的记忆里,涠洲岛,却是连接着“苏家阿奶”(我祖母)和“侧头先生”(父亲童年的私塾老师)诸般故事的奇妙所在。热浪滚腾。天空瓦蓝瓦蓝的一碧如透。蔽眼的三角梅和蔽天的凤凰花,把我们引到一个个漂亮景点,而我们最看重的,却是几乎没什么游人抵达的一座偏远简朴的“妈祖庙”。——那是当年“疍家人”(船家)出身、时陷窘困煎熬中的“苏家阿奶”(母亲,北海俗称“阿奶”),时时带着衣衫褴褛的儿女到这里跪拜海娘、祈望福佑的地方。当年,大脚的渔家姑娘“苏家阿奶”嫁入望族苏门不久,便遇到家道中落,贫病交加。她独自带领族人,风里雨里,在海边担盐、卖米、贩卖渔货,又不时跟随母亲为孕妇接生、以艾灸治病救人,艰难维持着整个家族的生存。当年的“苏家阿奶”一柱擎天,不单在整个苏氏家族留下悠久口碑,也是北海、涠洲岛民众中广受推举尊崇的“女强人”。我们回忆着老祖母日常诸般强势做事的趣闻和大锣大嗓的北海口音,又来到了游人如织的天主堂——一座由法国传教士建造的古老教堂,却在此地留连良久,久久不舍离去。那是童年父亲读私塾,由师爷“侧头先生”开蒙,因时被师爷的戒尺敲打哭泣而被“阿奶”厉声叮咛“奋志”、“奋志!”的地方。——“奋志”,于是成为我们整个家族最平实又最深刻的家训。我默默记录着墙上铭刻的各种字句:“超庶类于非间,乃降生之遗容”,“一个人把自己交出来并不表示他会因此失去自己,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找到自己。”似宗教箴言又似世俗感悟,我全都融进对父辈行迹的理解里了。榕树头下,三角梅开得五彩璀璨。抹着淋漓大汗,啃着香脆虾饼,我和姐妹零散追忆着“阿奶”“阿妈”(祖母)和“五叔”“五婶”(父母)的各种趣话趣事,享受着海浪的低哦和海风的摩娑。有“十一哥”这个当地“通人”(他退休前曾任职海产公司多年)的全日陪同和义助,我们在涠洲岛的一日行旅,或穿山,或临海,或食肆,或民宿,简直是“五星级”的舒坦顺畅了!

北海勤礼祖屋的废墟
——勤礼祖屋。这座早已凋残成颓墙乱砖的祖宅,果真是我们的先祖曾栖息此地、劳作此地的“立锥”之地吗?我们,果真如同那些溪涧出生而游向大海的鲑鱼,如今餐波饮浪终于成年再逆流而上,溯源而归,回复孕育自身生命的故山故水吗?隔山隔海,隔年隔代,万幸之万幸,我等千里万里归来,居然还有这么多苏姓的族亲乡贤,炖好了药膳鸡汤熨暖着我们,摘好了荔枝黄皮大蕉热待着我们。奉上一份份我们为各家备好的“手信”小礼,我们各自操着咬字腔调不同却可融通交流的粤地乡音(合浦原属广东,同操的粤语曰“白话”),说着“五叔”“五婶”远远近近的旧闻新事,畅聊着“阿香”“阿虾”们的亲情出息;同一辈的说着昔时交往中闹的阴差阳错笑话,低一辈的则互相加着微信相约某日某时这里那里的聚首,一个清晨半个下午的热访热叙,就在依依不舍中告别打发了。
车子,又沿着滨海高速,迅疾驶向回程。司机小J在行车中轻声播放着老歌《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我却听见遥天之上,有一支歌子,在我的心魂高岭或情绪低谷间久久萦绕,回旋。——乡土乡心,家山家国,那是人的精神宇宙的一首永恒的心曲。我打开随身的小本,写下“归乡谣”三个字,日后,成篇于旅途的辗转蜿蜒之间。歌曰:
山川掌上轻,日月壶中停。
跌宕归乡路,千山压仃伶。
白鸥修竹隐,翠峡波光盈。
故土碉楼字,细研青简惊。
乡贤护祖墓,异姓赛亲情。
霞云绕峻岳,祥瑞藉恩升。
万仞史梯级,父兄肝胆倾。
士生孤险渡,帆橹遏浪征。
一拂青衫袖,铁衣满瑶琼。
明眸霜雪镜,星斗寒灯擎。
秦汉虞唐卷,芹泥村井荆,
抚我心田永,思追戏月鲸!
(20250727晨,结笔于康州衮雪庐)
本期实习编辑:连加悦校改

作者简介
苏炜:中国大陆旅美作家、批评家,现任教于美国耶鲁大学,曾任耶鲁东亚系中文项目负责人,文革中曾下乡海南岛农垦兵团十年(1968-1978),中山大学中文系77级,1982年赴美留学,获洛杉矶加州大学文学硕士,后在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担任研究助理,1986年回国工作,任职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1990年后定居美国。曾出版长篇小说《渡口,又一个早晨》《迷谷》《米调》《磨坊的故事》《远行人》、学术随笔集《西洋镜语》、散文集《独自面对》《站在耶鲁讲台上》《走进耶鲁》《听大雪落满耶鲁》《天涯晚笛——听张充和讲故事》、交响叙事合唱知青组歌《岁月甘泉》、歌剧《铁汉金钉》、古体诗词集《衮雪庐诗稿》《澄斋再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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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6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