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野菜

作者：丁立峰（河北）

岁月悠悠，最难忘的，还是家乡田野里的野菜。

 

每当春风拂过故土大地，冻土消融，百草萌发，田埂边、地头旁、沟渠岸、荒坡上，一丛丛、一片片野菜便悄悄拱破土层，顶着露珠，沐着春风，鲜嫩嫩绿生生铺满原野。它们无人播种，无人浇灌，不与庄稼争肥，不与繁花争艳，默默扎根贫瘠土地，自在生长，默默繁盛。多年远去，世事变迁，可那些摇曳在春风里的野菜，依旧鲜活地摇曳在我的记忆深处，轻轻招手，带着故土最淳朴、最清苦、最温暖的味道。

家乡的田野物产朴素，野菜品类却繁多丰盈。最常见的便是灰灰菜、马齿菜、秃噜酸、猪毛菜、曲曲芽，还有藏在田垄间、草丛里的野葱。它们样貌各异、品性不同、滋味有别，却都有着一样坚韧的品格：耐贫瘠、耐干旱、不挑剔、生命力顽强。在那个物资匮乏、粮食紧缺的艰苦年月，这些遍地而生的野菜，不是普通的野草，而是庄户人家的救命菜、度荒菜，是清贫岁月里，上苍馈赠给穷人最珍贵的口粮。

儿时岁月清贫，年年春荒，青黄不接。家里存粮寥寥，粗粮尚且紧张，细粮更是难得。是这些遍地丛生的野菜，填补了饭桌上的空缺，填饱了一家人的肚子，撑过了一段段最难熬的荒春。可以说，野菜滋养了我们的童年，温润了贫苦的日子，在食不果腹的艰难岁月里，稳稳托住了一家人的烟火与生机。

 

春日破晓，露水未干，天色微亮，母亲便早早挎上竹篮，带上小铲子，领着我走向田间地头。晨雾薄薄笼罩四野，空气湿润清凉，满地野菜沾着晶莹晨露，鲜嫩欲滴。母亲弯腰低头，目光细细扫过田埂，指尖轻轻掐下最嫩的菜尖，动作娴熟轻柔。她总专挑最嫩、最新鲜的野菜，一边挖一边教我辨认：灰灰菜叶面覆着一层白绒，口感软糯；马齿菜茎叶肥厚，耐旱最旺；曲曲芽略带微苦，最是去火；野葱辛辣提味，最能开胃。

母亲一生勤俭聪慧，再朴素的野菜，经她巧手打理，也能变换出百般滋味，把清苦的日子调剂得有滋有味。

 

鲜嫩的灰灰菜最为百搭。焯水过后，翠绿鲜亮，沥干水分，撒上蒜末、淋上陈醋、滴几滴香油，简单一拌，清爽解腻，满口春味；清油快炒，软嫩鲜香；若是粮食紧张，便掺上杂粮熬成菜粥，淡淡清香，温润暖胃，最适合荒春充饥。

 

马齿菜肉质肥厚、韧劲十足。焯水凉拌，爽口去火，是夏日最清凉的小菜；掺上面糊摊成菜坨子，外酥里嫩，鲜香松软，是我们儿时最期盼的美味。

 

苦苦的曲曲芽，最是品性高洁。自带淡淡清苦，焯水凉拌，苦中回甘。老人们常说，曲曲芽最能清热败火、清肝明目，贫苦年月无药可医，身上燥热、口舌生疮，吃上几顿曲曲芽，便慢慢自愈。不起眼的野菜，默默承担着乡土人家朴素的食疗良方。

 

毛茸茸的猪毛菜细嫩蓬松，焯水之后软嫩无渣，最适合掺粉包包子、蒸菜馍。皮薄菜嫩，清淡不腻，是荒年里难得的饱腹主食。

 

田埂间的小野葱更是宝贝。细细一丛，葱香浓郁。母亲挖回洗净，晾晒半干，加盐腌制，封存瓦罐。整个春夏秋冬，佐粥下饭，辛辣开胃，让寡淡的粗粮饭菜，多了许多滋味与生机。

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野菜，是穷人餐桌上的主角。没有名贵佳肴，没有精米白面，是这一篮篮普通野菜，日复一日滋养着我们长大。它们生于贫瘠、长于荒野、不求滋养、默默奉献，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乡村儿女。野菜不挑土地，不畏风雨，生生不息、顽强生长，这不正是故乡农人最质朴的品格吗？清贫却坚韧，平凡却担当，默默承受苦难，静静撑起生活。

 

最让我铭记于心的，是苦难岁月里母亲的坚韧与聪慧。

 

春荒最苦、日子最难的时候，她从不抱怨，从不消沉。每日天不亮就下地挖菜，归来后择菜、洗菜、焯水、调制、蒸煮，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吃食。她把最嫩的菜尖留给孩子，粗老的菜叶自己下咽；把最好吃的菜馍、菜坨子分给我们，自己就着咸菜、清汤简单充饥。她用一双勤劳的手，借着遍地野菜，百般调剂，硬生生把清贫苦涩的日子，过得温暖、踏实、有烟火气。

 

野菜无声，却最有情。它们救饥度荒、清热养生、默默奉献，从不张扬。母亲无言，却最伟大。她在艰苦岁月里隐忍担当、勤俭持家、温柔守望，用朴素的爱，守护着儿女成长，守住了一家人的希望。

时光流转，岁月富足。如今生活日新月异，山珍海味、精米白面早已寻常。曾经用来救命度荒的野菜，反倒成了现代人追捧的养生佳肴。每逢春日，城里人也挎着竹篮，走进郊野田间，寻野菜、挖野菜，只为品尝这一口天然本味，感受久违的田园意趣。

 

可只有从苦日子走过来的人深知：野菜今日是佳肴，昨日是口粮。

 

它不仅是一味吃食，更是一种品格、一种记忆、一种精神。它教会我们生于贫瘠而不屈，处于苦寒而向阳，平凡卑微却默默奉献。

 

春风年年吹绿原野，野菜岁岁年年重生。回望故土，那遍地青青的野菜，依旧摇曳在春风里。那是故乡最朴素的底色，是苦难岁月最温柔的馈赠，更是母亲一生勤劳善良、坚韧向阳的模样，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岁岁不忘，温暖一生。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