掼蛋者(小小说)
黄新
“啪!”
A君把牌重重拍在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微微发颤。他盯着桌面上刚出的那手牌,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计算什么复杂的公式。
对面的B君不动声色,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他刚才出牌时,一张牌不慎翻了个面,露出花色点数,他立刻反手将牌面合上,动作快得像蛇信子。三秒的失误,被他用零点三秒修正。
C君的光头在午后的阳光里锃亮,像一盏灯泡。他不抽烟,只喝酒,此刻正被ABD三位老兄的烟雾缭绕熏得眯起眼睛,却一声不吭。他手里攥着四张牌,拇指来回摩挲牌边,像在抚摸一块温润的玉。
D君人高马大,往那一坐像座山。可他出牌时,右手小指总要翘起来,轻轻点一下牌面才抽出。这个动作持续了二十年,没人注意过。
时间指向四点五十七分。
莘园的花木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桂花的香气混着烟味,在凉亭里搅成一团。这里是徽州城外五里的一处园子,主人“言心”退休后拾掇出来的。紫藤架下摆着石桌石凳,旁边是自种的茶树,屋后还有一小片菜地。
“还有三分钟。”言心端着紫砂壶从屋里出来,笑眯眯地说。他是唯一不参与牌局的人,专职烧水泡茶、备酒做菜,等牌局结束再做裁判。
牌桌上只剩下最后几手牌。A君手里还有六张,B君五张,C君四张,D君——只剩下两张。
D君抬眼看了看对面C君的光头,又看了看B君纹丝不动的侧脸,最后扫了一眼A君颤抖的手指。他把两张牌抽出来,又插回去,再抽出来。
“出啊!”A君急了。
D君把牌打出。
C君的光头突然亮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反应,头皮绷紧,反射更强。他迅速跟上两张。
B君依旧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表示过。
A君的额头渗出汗珠。他盯着C君出的牌,手指在剩下的六张牌里来回拨动,像在拆一枚炸弹。三秒后,他抽出三张,拍在桌上。
C君笑了,光头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他亮出最后一张牌:“承让。”
D君也笑了,把他那两张牌翻过来——一张小3,一张红桃5。他早就知道这把必输,可他故意拖延了三分钟。
五点整。
言心给每个人的茶杯续上水,开始述评。他是天生的裁判,不偏不倚,把最后一圈牌的得失拆解得清清楚楚。桂花落在石桌上,没见有人去拂。
晚饭是言心自己烧的,臭鳜鱼、毛豆腐、笋干烧肉。酒过三巡,A君还在纠结最后一手牌,筷子夹着毛豆腐在空中比划。B君难得开口,说了句“牌是死的,人是活的”,算是劝慰。C君只顾喝酒,一根烟不抽,却主动给A君点上。D君把鱼刺仔细剔净,夹到身旁空着的碗里——那是留给老伴的位置,她今天去城里带孙子了。
言心最后举杯:“明天,还来。”
窗外,徽州的山水在暮色中沉静如初。这群六十往上、八十不足的老人,上午是买菜做饭的家长,下午是牌桌上较真的对手。他们不赌钱,不伤和气,只为那两小时的认真,和一场饭桌上的复盘。
输赢隔日便忘。忘不掉的是莘园的桂花香,和言心那句——
“还来。”
汪晓东写于2026.6.10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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