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您长眠,我长念
青海 马玉兰
题记:1986年6月1日,农历四月二十四日,母亲因病离世,终年57岁。每年母亲忌日,我携儿女回老家上坟纪念,今年因接送孙女暂居广州,无法在母亲忌日回老家纪念,在离家的日日夜夜里,在异乡他地的炎热酷暑里,在南国的烟火里,倍加思念母亲,特撰写此文遥寄母亲。

最香是母亲的手擀面条
岁月辗转,匆匆已过六十岁。如今衣食无忧,山珍海味随心而食,可在我心底最香、最暖的味道,永远是儿时母亲亲手擀的那一碗白面面条。那碗面,盛着六零后一代人清贫艰苦的岁月,藏着母亲温柔坚韧的爱意,也刻着我再也回不去的纯粹童年。
我的童年,是在生产队的集体岁月里度过的。那个年代的日子,过得格外拮据、艰难。家家户户日日劳作,都靠在生产队挣工分度日,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到头勤勤恳恳,等到年终决算,家里不仅分不到几毛钱,常常连四元钱的分红都没有,运气差的时候,反而还要倒欠生产队两块钱。拮据日子的记忆,刻在骨子里了。
那时的生活有最朴素的规矩,再忙碌的农事,逢年过节也必须歇工放假。老一辈人常说:“大年初一,骡马歇一日。”母亲更是恪守这份年俗,每年除夕过后的大年初一,再穷再难,她也要给我们做一顿手擀面条。她总温柔地念叨:新年第一天吃碗面条,盼一年四季五谷丰登,饱腹安康。
可在那物资匮乏、缺衣少食的年代,白面是最珍贵的稀罕物,寻常日子里,我们整年吃的都是杂粮粗饭,多数年头,过年时家里根本没存下一斤白面。
有一年春节将至,看着空空的面缸,母亲记着年初一吃面的习俗,为了让我们姐妹几个过个踏实年,她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到生产队,张口向队长借白面。她轻声恳求借给几斤白面,好让新年第一天给几个丫头做碗面条。
奈何那个年代,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队长听了连连摆手,语气带着轻视与冷漠,直言几个黄毛丫头,平日里吃点杂粮就已经不错了,根本不配吃精细的白面。
母亲性子执拗,更心疼我们几个孩子。她没有争辩,也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站在仓库的办公室不肯走,只为成全孩子们新年的一口念想。僵持许久,幸好村里的会计回来,心软的他见状,最终称了四斤白面递给母亲。
捧着来之不易的白面回家,母亲立刻让二姐生火烧水,她自己开始和面擀面。白白的面条在锅里翻滚,看着母亲擀面的背影是那么高大,那么坚强,为了我们,母亲放下尊严,低声下气的求人。那时候,我在心里就暗暗下决心,长大要活出给人样,要像男孩子一样承担责任,不让母亲受委屈,我擦干眼泪转身时,母亲喊:“面好了,赶紧吃来。”
面条的香味氤氲温暖了整个简陋的土屋。出锅后,母亲给父亲和我姐妹四个人舀好面条后,她说:“你们吃,我给你外婆送一碗去。”母亲小心翼翼舀进小瓦罐,专程给外婆送去了。
那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没有多余的配菜,却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年味。时隔半生,世间再无滋味能与之媲美,母亲的味道在那苦日子里陪伴、守护着我们成长,可等我有能力陪伴母亲时,母亲却早已安祥的撒手人寰。
母亲!您给了我生命,我却没有报答您,此生,您长眠,我长念。

母亲哄我上学
艰苦的岁月里,既有温饱的窘迫,也有命运缓缓铺开的光亮。1974年,公社下发政策,要求每户必须送一名适龄孩子入学读书,我的年纪刚好符合上学条件。就这样,从未踏出过山村的我,在母亲的护送下,走进了梦寐以求,却又无比陌生的学堂。
那时的乡村学校格外简陋,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就是全部校舍,在校的学生寥寥无几,授课的老师都是本村的乡里乡亲。我自幼住在偏僻的阳山坡,常年少见外人,生性羞怯胆小,初见生人便紧张得不敢抬头,心里满是局促与不安。
刚入学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彻底吓住了年幼的我。有一天堂课上,一个男孩子偷偷吃馍馍,被老师当场发现,老师十分严厉,把他拉到门外罚站,还用火柴棍撑住他的嘴巴。这一幕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吓得我夜里辗转难眠,第二天说什么都不肯再去学校。
父亲见我执拗不愿上学,便严肃地告诉我,不去读书,就回家放羊放牛。年少无知的我,竟一口应了下来。终究是母亲心疼我,一遍遍温柔哄劝,耐心开导,硬生生把哭闹抗拒的我拉回了学校。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缺过一节课,稳稳地坚持了下来。
上学后的我每天早起,去阴山把队里的羊都吆喝着赶到一起,送到阳山家门口,因为队里的牛羊集体放,父亲是队里安排的放羊倌,父亲为多挣点工份,早上四点起来去犁地,挣半天工分,我自然就成了父亲的帮手,早上往坡里赶,晚上放学又每家每户送回去。
阳山三十多个孩子里,上学的就我们四五个大的,我们大点的有时还去生产队劳动,小的在家看孩子,我是最幸运的一个,因为有一个姐姐照顾着,我不用做饭,不用做家务,只需帮父亲把羊放了,再就是把书好好念……
时光匆匆,转眼我升入三年级。年岁渐长,我们慢慢懂事,学校的学生也渐渐多了起来。学校的师资也渐渐完善,公办老师陆续来到乡村授课。我们的校长是一位高大挺拔的男老师,姓刘,是全校师生都敬重的长辈。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一天,刘校长领着两位容貌清秀、气质出众的女老师走进教室,告诉我们,她们是城里来的大学生,到我们乡村学校实习。看着两位优雅温柔的老师,我满心羡慕,忍不住上下打量、左右细看,心底第一次对外面的世界、对知识充满了无限向往。
这时李老师发话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笑着说马玉兰,“玉兰好啊,你把我行李拿到宿舍吧。”
自从温柔的女老师们来到学校,我上学的劲头变得格外充足,每日满心欢喜奔赴学堂。
我的班主任是平老师,她是从河南搬迁而来的回族老师,平老师教学认真细致,耐心十足,自从她接手我们班,我们十几个同学都认真听讲,男同学们说我们要好好学习,不要让女老师看不起我们。说实话,那时候我真喜欢听平老师讲课,她一口浓重的河南口音的普通话特别好听,她上算数课,我只顾盯着看她说话的嘴巴,那些混合应用题,竖式计算题一道都没有听进去,写作业的时候抄同桌的作业,他不爱说话学习特别认真,他从来没有给老师告诉过我抄他的作业,平时他在课桌上画一条线,不要我越过去,想起来正的好傻。
那时的校园生活,简单又热烈。每年的六一儿童节,是我们全村、全校最盛大的节日。平老师唱功极佳,是清亮动听的女高音,她手把手教我们唱歌、跳舞、排练节目。藏舞、表演唱、大合唱,各式各样的节目填满每个班级。
每到儿童节,整个大队都会放假,村民们纷纷赶来学校观看演出,小小的校园里挤满了人,热闹非凡,是贫瘠岁月里最盛大的欢喜。
那时候,平老师教的歌我一听就会唱,放学排好队老师就让我领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有些歌词从童年到至今还在记忆深处,每每想起都是纯真而满满的回忆。
《南泥湾》《洪湖水浪》《手拿碟儿敲起来》《边疆的泉水清又纯》《红梅赞》,还有《花儿与少年》《让我们荡起双桨》《我是公社小社员》……一首首红歌、童谣,唱响了我们清贫却热烈的少年时光。
两位实习女老师在校任教短短两年,陪着我们从三年级读到四年级,实习期一满便辞别离校了。
那个年代邻里乡亲,师生之间人情味格外醇厚,朝夕相伴的师生情更是沉甸甸的。
临别那日,老师轻轻抚着我的头顶,殷殷叮嘱:“我等着你的升学喜讯,再难也不能辍学。你的家境我们都清楚,困在大山里没有出路,唯有读书才能走出深山,谋一份前程。”
临别嘱托字字戳心,我泪流不止,只能一遍遍含泪点头,默默记下这番厚望。
当年乡间孩童大多早早辍学务农,帮衬家里生计,同班原本十几名同学,最后只剩我和马得仓坚持升学,踏入初中校门。
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老师的叮嘱始终萦绕心头,正是当初那句期盼,支撑着我走过了最艰难困苦的日子,我的人生路每一步都走得很坚信,但我凭借自己的毅力脚踏实地走过来了。
童年的快乐
礼拜天是我的快乐时光,我领着妹妹去对面山坡放羊,我们一天抓住母羊剂奶,放到自己做的土火炉上,烧开后我们喝,还有好多小伙伴们一起抓花羊,把干羊粪在磨石上面,把两面磨平的当作绵羊,不磨的当作山羊,我们每个人挖个圆坑当羊圈,谁抓的多,谁就赢了,赢了的人就打输了的那个人的手心,有时玩捉迷藏,那个大山里随便藏起来,都找不到,找到一个就开心的大跳起来。
冬天,我们把羊赶到坡里,坡下有个河滩,冬天冰把整个河滩都冻成冰川了,成了我们的滑冰场,我们拾粪的背篓成了滑冰的工具,一个人坐到上面,另一个人推着跑。就那样,不论在冰天雪地,还是在炎炎夏日,我们就在那山坡上肆无忌惮的玩着。回家时,每个人都会背一样东西,要么是填炕的羊粪,要么是挖上的蒿子疙瘩。
童年的快乐,是父母尤其是母亲给予的,遗憾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只能把思念遥寄天国的母亲。

忆往昔岁月峥嵘 看今朝感恩不尽
穿的衣服,更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衣服上的补丁摞补丁,都是母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补的。
冬天没有厚实的棉袄棉裤,手脚冻得通红开裂是常事,夏天就穿单薄的粗布衣裳,光着脚在土路上跑,虽然清苦,却也有着最简单的快乐。
上学的时候,没有宽敞明亮的教室,学校都是破旧的土坯房,桌椅都是木头做的,摇摇晃晃,课本是薄薄的那种有各种图案,本子买的很少,没有文具盒,有的孩子甚至连书包都没有,书包都是用各种各样的布凑到一起缝的,没有家庭作业本,默写都是在操场上,用手在那土地上画出格式,然后用石头,煤棒棒写的。
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要帮着父母做家务,背土垫圈,拾粪、喂羊,挑水、做饭,小小的年纪就懂得分担家里的重担。
那时候的日子慢,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天很蓝,山很高,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一家有困难大家都来帮,人情味浓得化不开。
少年时期,我们赶上了特殊的岁月,课堂上的时光少了,有的跟着大人参加劳动,有的早早辍学在家,见识了生活的艰辛,也早早懂得了责任与担当。没有无忧无虑的青春年少,却在艰苦的环境里练就了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性子,这是时代留给我们的烙印,也成了我们这一生最宝贵的品质。
青年时,恰逢改革开放的浪潮,我们这代人成了时代的见证者,更是参与者。有的抓住机遇进了大厂子,有的考去功名,当了老师,也有些人远赴新疆、西藏等发展,有的扎根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用双手耕耘生活。
那时候,结婚没有昂贵的彩礼,没有楼房也没有车,只有把墙用纸糊一下,拉一点纸花,就是新房了。谁家丫头送一块手表,一个缝纫机,陪稼一个大衣柜,一台单缸洗衣机,就是最体面的嫁妆,两个人简简单单,相互扶持,就走过了一辈子。
我们这一代人也赶上了好时代,都走出大山,跟着时代的步伐,打工开饭馆,挖金子,挖虫草,忙着养家糊口,上有老下有小,扛起了家庭的重担,也见证了国家一步步发展壮大。从黑白电视到彩色电视,从自行车到汽车,从土坯房到高楼大厦,从票证时代到物质极大丰富,我们亲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变好,从清贫到富足,从落后到繁荣,每一点变化,都刻在我们的记忆里,满心都是感慨与自豪。
中年之后,我们慢慢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变得沉稳从容,看着子女长大成人,成家立业,自己也渐渐老去。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腿脚也不如从前灵便,可心里始终装着过往的岁月,装着那些苦乐交织的时光。我们习惯了节俭,舍不得浪费粮食,舍不得乱花钱,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穷日子留给我们的印记;我们懂得珍惜,珍惜家人,珍惜朋友,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如今到了晚年,日子清闲了,不用再为生计奔波,可总爱回忆过去,回忆那些艰难却温暖的日子,回忆儿时的伙伴,回忆逝去的亲人,回忆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我们这代六零后,没有出生在好年代,却赶上了好时代,吃过苦,受过累,也享过福,一生平凡,却也踏实。
我们这一代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代人,在时代的洪流里,努力生活,认真过日子。这些回忆,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情节,却是我们最真实的人生,是属于我们六零后独有的记忆。
这些过往,是岁月留给我们的礼物,也是我们留给后人的故事。告诉他们,我们曾经那样活过,那样走过,吃过苦也尝过甜,那个纯真年代的人和事都是真的。
岁月磨平了棱角,却磨不灭心底的赤诚。
我们六零后这一辈,凭着一身硬骨熬过贫寒,借着时代东风拼出安稳,苦日子炼出本心,好日子守住本分。往后也愿后辈们知晓,安稳幸福从不是凭空而来,一分富足藏着前人几番辛劳,一路坦途载着代代打拼。不必畏惧前路风雨,踏实肯干、心怀感恩,日子自会步步生辉,把坚韧勤俭、互帮互助的家风一代代传下去。
“世间爹妈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母亲!您长眠,我常念。
在念您的长夜里,写下这些絮絮叨叨的文字,只为向您回报女儿的思念和近况,让您少点牵挂。
2026年6月10日
作者简介

马玉兰,女,回族,青海省海东市民和县人,现旅居广州。一生历尽坎坷苦难,饱尝了人间酸甜苦辣,但始终不失中国传统文明和伊斯兰文明,业余爱好文学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