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回望四十余年教坛生涯，最清苦也最刻骨铭心的，便是八九十年代我做民办教师时，课余时间开荒拓土、躬身耕耘度日的青春岁月。那个年代乡村物资匮乏，民办教师待遇微薄，每月仅有寥寥无几的生活补助，勉强应付日常零碎开支，当年正月我刚合法生育二胎，一对儿女嗷嗷待哺，一月二三十块钱的工资，根本难以撑起一家老小全年的衣食生计。身为讲台之上的育人者，亦是家庭之中的顶梁柱，为了填补口粮空缺、贴补家用，我将所有课后、周末与寒暑假的空余时光，全部投入家乡的荒滩野地。

三尺讲台育桃李，一身汗水度清贫。

那些在红石沟、苇汪、青石沟子、清源河滩、三岔河口开荒耕耘的日夜，藏着我年少的勤恳、生活的不易，更藏着一场大喜大悲、病痛缠身、遇恩重生的终生记忆。

八十年代初，我开始扎根乡村小学三尺讲台，日复一日兢兢业业授课育人。白日里守着简陋的教室，手持粉笔传道授业，耐心教导每一个山村孩童，恪尽职守、从不懈怠。放下教案粉笔，我便褪去斯文，扛着农具，挽期裤腿，奔赴荒野，把所有余力都用来为家庭生计奔波。

村北红石沟东头小匡庄苇汪一带，是一片常年无人打理的茅草地，荒草连片、荆棘丛生，地下茅根盘根错节，石块遍地，土地板结僵硬，极难开垦，生产队遗弃，村里无人愿意耗费力气开荒耕种，任由荒草岁岁疯长、土地常年闲置。

彼时我已年年业余开荒劳作，一年年将一片荒草地逐步拓展成二亩多地的一片良田，茅草清除了，石块垒成了地堑。辛勤劳作常常引得过路村民驻足观望、闲谈打趣。有年长的大爷蹲在田埂抽烟，看着我满头大汗刨土开荒，连连感慨：“敦杰，你白天教书已经够辛苦，利用空闲还要刨这没人稀罕的茅荒地，这地草根深、地力薄，纯粹费力不讨好啊！”

我一边挥动镢头奋力刨地，一边笑着回应：“大爷，民师工资太低，家里日子紧巴。人勤地不懒，多开一寸荒，就多一口口粮，或者把多余粮食，卖掉换点钱，勤快一点，日子总能熬过去。”

路过的乡里婶子也忍不住搭话：“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教书先生，放着清闲不享，天天泥里土里折腾，比种地的庄户人还能吃苦。”

我抬手擦去满脸汗水，心底坦荡淡然：“体面不如温饱实在，清贫年代，踏实干活、养家糊口，一点都不丢人。”旁人或赞叹或惋惜，却无人真正懂得一个乡村民师夹缝求生的坚守与无奈。

整片荒地全无机械助力，全程靠人力开垦。我一镢头一镢头刨开板结的硬土，震得虎口红肿发麻、双臂酸痛难忍，两肋震的皮骨都疼，就连呼吸喘气都疼的要命。日复一日劳作，掌心结满厚重老茧。我耐心将土里密密麻麻的茅草根一根根细细挑拣干净，不留一丝残根，避免荒草复生抢夺肥力，把地里的石块一块块搬出来垒在地的四周，形成一圈石墙地堑。土地整治平整后，我仔细起垄开沟，拉出一排排整齐笔直的地瓜沟，认真栽插瓜秧、覆土压实。春风雨露滋养之下，地瓜秧蓬勃生长，夏日铺成满地浓绿。待到秋霜渐起，地瓜圆满成熟，我将硕果收获归家，二亩地大小的一片地瓜需要好几小车才把瓜干运完。金黄干爽的地瓜干堆满院落，成为清贫岁月里最安稳踏实的口粮，稳稳支撑着一家人的日常生计。

红石沟开荒丰收之后，我依旧不敢懈怠，又将目光投向村边的清源河沙滩荒草地。这片河滩沙质松软，土层肥沃，只是常年水草丛生、乱石杂陈，无人开垦利用。

每日下午放学，天光未暗，我便肩扛镢头、手拎铁锨，奔赴河滩翻土整治，开垦荒地。日复一日清杂草、捡碎石、平滩涂、整田畦，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把荒芜杂乱的河滩野地，改造成平整肥沃的良田。深秋时节播下麦种，历经冬雪孕育、春风滋养，麦苗节节拔高、青葱茂盛。次年初夏，遍地麦穗饱满低垂，层层麦浪随风起伏，满目生机喜人，所有辛劳都化作了满心的欣慰与期盼。

那几年家乡连年干旱，足足七八年未曾下过大雨，清源河常年干涸断流，河床裸露、滩地干爽，从来没有暴发过一次洪水。多年无水患的安稳光景，让所有村民都默认河滩土地绝对安全，我更是放下了所有顾虑。亲眼见证河滩荒地村民们种植的的高梁蔬菜等作物年年稳产、岁岁丰收，尝到了开荒耕耘的甜头，我心中渐渐有了扩大耕种、彻底改善清贫家境的想法。

一九九零年仲春，我决心放手一搏。看中了下窑汪附近三岔河口南边的大片连片荒草地，土地开阔平整、面积广袤。为了深耕拓荒，我特意雇来王廷法三叔的耕牛，将整片荒地彻底犁耕、耙细整平。本就家境拮据的我，咬牙贷款六百元。这笔钱，在当年是一笔不小的巨款，我购置5袋复合肥和百余斤优质花生种子，倾尽心力种下整整十余亩花生，满心期盼秋日丰收，还清贷款、改善家境，让苦熬多年的日子迎来转机。

整个暑假风调雨顺、气候温润，十亩花生长势迅猛，枝叶繁茂、绿意铺天盖地，丰收近在眼前。我日日奔赴田间巡查管护，看着郁郁葱葱的花生田，心中满是憧憬，默默规划着秋收后的生活。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世事难料。秋季开学之后，天气骤然异变，连绵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越下越大，有时竟下成大雨暴雨，整整半个月不停歇。持续暴雨引发河水暴涨，接连三场山洪汹涌漫滩，无情吞噬了整片即将丰收的花生田。洪水退去后，我慌忙奔赴滩地，眼前景象触目惊心：十亩良田尽数被厚重淤泥掩埋，茂盛的花生秧大多沉于泥水之下，仅剩下几棵若隐若现的青棵秧子隐约漂浮在泥水面上。

一季心血、半年耕耘、全部投入与满心期盼，瞬间化为泡影。伫立萧瑟河岸，望着满目疮痍的滩地，想到背负的贷款、落空的丰收、数月起早贪黑的辛劳，万般委屈与酸楚涌上心头，泪水忍不住簌簌滚落。勤恳半生、踏实耕耘，讲台不负桃李，田野不负光阴，终究抵不过无情天灾。

巨大的打击让我终日心急火燎、郁郁寡欢，整日寝食难安。也许是因我精神萎靡，忧思郁结，急火攻心所致，我的左手食指尖上陡然生出一个米粒大的白鱼眼，钻心的疼，这种鱼眼中医叫它蛇眼疔是筋骨发出来的毒气，很厉害的，治疗不及时会搭上性命的。起初只是指尖一小块硬结，微微刺痛，我一心记挂田里损失，根本无暇调理，任由疮毒在指腹内里蔓延。没过几日，指尖红肿透亮，钻心之痛疼痛难忍，迫不得已赶往城里医院做手术排脓清理。谁料术后伤口护理不周，严重发炎化脓，疔疮的毒势一路向上蔓延，肿胀顺着手指、手掌一直蔓延到整条胳膊，整条手臂又胀又烫，稍微一动便疼得浑身发抖。晚上疼的直接睡不着觉，家属只好陪我整夜在屋子里游走。

医生检查过后神色凝重，接连给出残酷方案，步步紧逼，话语听得我浑身发凉。起初医生说毒势太深，必须截掉两节手指才能遏制感染；没过两天复查，毒素扩散加剧，又改口说要截去整根左手；又过一日，胳膊肿胀越发严重，大夫郑重告知，只能截到胳膊弯，如若再耽搁，毒素侵入骨髓，整条胳膊都保不住，甚至会引发全身性败血症，危及性命。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心上，一想到要失去手臂，往后教书、种地全都无从谈起，我彻夜惶恐，心神几近崩溃。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至暗时刻。身高一米七五的我，连日疼痛煎熬、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体重急剧消瘦，最后仅剩一百零七斤。胳膊终日胀痛灼热，伤口时时渗着血水，我只能让村医昼夜挂着消炎吊瓶，青霉素、氨苄青霉素等当时最好的消炎杀菌药，天天打，都无济于事。我只好拖着绷带吊着的左胳膊在屋里来回踱步缓解蚀骨痛感，满心都是无助与绝望。

纵使病痛缠身、身心俱疲，我从未耽误一天教学。身为民办教师，班里几十个山村孩子的课业不能耽搁。每天我忍着钻骨剧痛，打完吊瓶我就坚持到校，隐瞒一身苦楚站上讲台，一字一句安稳授课。生活的重压、身体的剧痛、面临截肢的恐惧，全都独自扛下，不肯耽误孩子们半分学业。

就在蛇眼疔久治不愈、医生给出截肢最后通牒，我一筹莫展、近乎绝望之际，有亲戚给我引荐了武家洼镇南场村的残疾军人武传勇老人。老人是抗美援朝残疾老兵，双腿截肢，住着一副双拐，他手中握有专治疔疮毒肿的祖传土方，心肠宽厚，待人热忱。听闻我的遭遇与随时截肢的险境，老人连忙应允为我诊治，细心清理疮口、外敷自制拔毒草药，日日叮嘱养护法子，分文不肯多收。当晚用药就止住疼痛，第二天开始消肿，不到一周，向上蔓延的肿胀全部消退，缠扰我许久的蛇眼疔彻底治愈收口，反复化脓的伤口慢慢长好，蚀骨的疼痛一扫而空，保住了我的整条手臂。而他却没收我一分一毛的钱。

危难之时遇良医，绝境之处逢恩人，武传勇老人这份雪中送炭、救我肢体性命的恩情，我永生难忘。

经此天灾与病痛双重打击，心底满是怅然无力，自此再也没有踏足三岔河口那片让我倾尽心血、又击碎所有希望的滩地。

岁月匆匆远去，考取师范院校后，我的命运从此改变。而今，清贫的民师岁月早已落幕，苦尽甜来，幸福生活也已开启崭新的篇章。

一九九零年，是我民办教师生涯里最煎熬、最失意，也最感念恩情的一年。红石沟刨地种瓜的汗水，清源河畔随风起伏的麦浪，洪水冲毁花生田的绝望，蛇眼疔扩散险些截肢的恐惧，日夜难捱的苦痛，还有援朝老兵武传勇老人出手相助的温暖，苦与痛、耕耘与恩情尽数交织，沉淀成我一生难以磨灭的厚重记忆。那段半教半耕、负重前行的清贫时光，时时提醒我勤恳谋生的不易，也让我永远铭记一份乡土间滚烫纯粹的善意与温暖。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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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