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

    散文大伽 陈平骊

中学时读《诗经》，第一次读到这样的诗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便被它的彻骨凄凉和美丽击中，几乎要落下泪来。佛经说：如雷棒喝、如醍醐灌顶，大概不过如此。后来读张爱玲，得知她平生最喜“诗三百”中的这四句，以为是诗经里最美丽和最悲哀的诗。她说：“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象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我们做的了命运的主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死生契阔、人世茫茫之间，是乱离年少的悲凉深情吧？还是聚散无常、情有独衷的回眸叹息？诗句散发的悲凉空茫之气，象珠之华、玉之气、月之光，让我迷失。是什么样生死相依的情感，能配得上这样的千古一叹的温存？

青春时代对爱的那份浪漫期许，至今想来，都是神圣的：林间的新月、新月下的约会，校园小径中若隐若现的银质歌声，少男少女月光下的羞涩和缠绵，都曾让年少的我怦然心动，为之神往。那时的我就想：所谓爱的情境，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

而今，年华老大，悲喜阅尽。经历了人生变故、见惯不惊的我，不再轻易相信天长地久的承诺和终生不变的深情。灯红酒绿间的秋波频送；繁华街衢的耳鬓厮磨，我往往会熟视无睹，心内没有了半丝涟漪。谁知道呢：酒席上觥筹交错的眉目传情，醉翁之意可能只是在色、甚或只是在孔方兄的；谁知道呢：月光下信誓旦旦的一对鸳鸯，明日或许就会劳燕分飞、各奔东西，反过来还会指责是“月光惹的祸”。除了少不更事，现在有谁还会相信春风得意、醇酒美人时的“爱情”胡话？有谁又会在意随处可听的流行歌曲中，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浅吟低唱、和撕心裂肺的爱情表白？

那年夏天，带儿子来到了大海。海水无际。沙滩上、阳光下到处晃动着色彩缤纷的帐篷和太阳伞，人潮和海潮一样汹涌喧动。瞩目儿子小兽样的身影冲向大海，我的心就象这白云赤日下的海滨，忽明忽暗。渐渐的，我注意到远处一对老年夫妇，他们身穿鲜艳的游泳衣，但生活已在他们臃肿的身躯上，刻下可惊可怖的年轮。老妇人似乎行动不便，伸直双腿，坐在浅浪和沙滩之间，一任老伴和她戏耍。呵，就是戏耍。老伴一会儿认真温情地把细纱拍满妇人的全身，一会儿又牵住她的手轻轻把她拖向海水，为老伴浇水冲浪。那动作神情自然、轻柔、专注，仿佛这世上就只有他们俩；也只有这件事让他们陶醉其中而任时光流逝：倏忽间时光已流走了四五十年吧？

偌大喧腾的海滨，他们是安静和从容的。在海与沙之间，神情优悠自若。后来，老伴俯身扶起妇人，让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一步步往回走，我果然发现：那妇人的一条腿有残疾，她几乎一步一拖，但在丈夫的搀扶下走得气定神闲。他们的神态极其相似的微笑着，那几乎可用“幸福”这一奢侈的词汇去形容。一刹那，我的心禁不住轻轻颤动了：“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当天下所有的痴男怨女仰天长叹心意虚空，这对老夫妻只懂在安静的山路前，轻轻搭上自己的手臂，相携往前走，那纷繁的开了又谢了的山花懂得这种安静吧？

曾看到写在一张扇面的打油诗：“人生就象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相扶到老不容易，是否更该去珍惜”，就想：这“扶”字用得好啊。若说成是“相爱到老”该逊色何止千里？一个“扶”字，动作平常自然，但神态、心态都在其间游走，不比那空洞华美的”爱”字更实在更生动？这是中国老百姓对爱情最朴实的概括。原来中国人的情爱是可以这样相扶到老的。

外国人的爱情辞典里，似乎少有此”扶“字。曾经轰动一时的电影“泰坦尼克号”渲染的浪漫之爱，席勒名著改编的电影“阴谋与爱情”中的悲壮之爱，无论浪漫悲壮，因为和死亡——自然的灾难、或人世的阴谋连接在一起，而具有了永恒的价值，也定格在永恒的时空流变之外。这种永恒具有超凡脱俗的美，但并不是我们饮食男女愿意拼命一遇的吧？超俗的爱情，恐怕也很难有洞穿人生琐碎、无聊、平淡这张灰色大网的坚韧之力。

电光石火，璀璨无比，却是刹那阴阳；而润物无声的付出、细水长流的呵护，不言爱却尽得其风流的相扶相守，惟其平淡，方显隽永；方有“过尽千帆皆不是”的忠诚守候；方有“苦尽甘来两心知”的默契；方有“唯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的深情。

胡兰成和张爱玲婚贴上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八字，其实含蕴着我们东方人的爱情心态，这样的爱情如灰色绸缎上悄悄绽放的银色睡莲，吻合了人生不飞扬的底色，却因此而别样动人。

在风吹帘动的刹那恍惚里，在半梦半醒之间，谁没有过对情的浩叹、惊喜与失落？谁不曾渴望拥有一份真挚的情感，朝朝暮暮，相携到老？

面对波诡云谲的人生，我更憬悟：为什么对一些花前月下的盟誓，我可以漫不经心；而对黄昏时分从菜场拎着小菜回家的小夫妻，却心生赞叹。那一蔬一镬中才能有长久的恩情啊！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和命运有关，也关乎我们的心灵。马基雅维利说“命运只是我们行动的半个主宰，其余一半应该归我们自己支配。”命运的一半我们尚且可以掌控，我们更可把握的是自己的心，可善待悦纳的，是那一份不渝始终的爱与真情。我仿佛听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诗经中这苍凉温婉的歌声，跨过三千年的雾霭云烟，惊鸿般轻轻落在：相携相挽的手臂上。

陈平骊，网名念荷、号晴窗初雪。

大学教师，两栖诗人。中华诗词学会、中华辞赋社、湖北省作协、湖北诗词学会会员。

诗文散见全国各媒体刊物并入选各诗歌选本。数次获得全国诗词大赛金奖、一等奖。出版旧体诗词集《晴窗集》《雪渡集》，新诗集《时间的河岸》《花冠》，散文集《上帝的窗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