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厂的事

        龚播雨

一

供销社主管着农村的统购统销工作，在基层乡村的经济体系里，向来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全国，旧有的固有模式，早已难以适配新形势的发展，对提升地方经济的助力越来越有限。可改革转型从不是凭空摸索、一蹴而就的，关键在于转变思想、更新发展方式。

供销社班子最先敲定的突破口，就是放宽眼界、向外取经，选派一批有思路、懂实干、具备专业认知的人员，去往经济发达的城市考察学习。

可就是一个外出考察的名额，在单位内部掀起了不小的争执。不少人心怀私心，只把这次外出当成难得的公费机会，横跨六省的行程，在他们眼里堪比一趟难得的游山玩水，堪称一生幸事。一时间，联社不少干部纷纷跑到主任办公室说情送礼，争相争抢这个名额。

主任是个通透正直的人，悉数退回了所有礼品，明确告知众人，此次外出绝非游玩享乐，而是肩负着沉重的调研任务，人选最终必须由支委集体商议表决。

正式表决大会上，举手表决的场面格外微妙。人人心里都打着小算盘，暗自惋惜错失了“良机”，举手时犹犹豫豫、歪歪扭扭，神色各怀心思。主任看在眼里，眉头紧紧皱起，满心无奈。

经支部大会一致表决，最终敲定由刚刚平反不久的工业科长老龚牵头，全权负责挑选考察队员，组队外出调研。

老龚没有半点推诿，即刻带队启程。在上海考察一家饮料机械厂时，他对汽水、汽酒、桔子汁全套生产设备格外上心、反复观摩钻研。一九八四年，这套设备报价八万八千元，放在那个物资匮乏、收入微薄的年代，绝非一笔小数目，分量极重。

二

外出考察结束后，建厂方案很快正式敲定。厂址选在机关大院内右侧的闲置空地，又临时抽调基建科人员加急施工，赶建标准化厂房。

短短数月，整条饮料生产线顺利落地竣工。上级领导专程到场剪彩、发表致辞祝贺，现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所有人都觉得，这座新建的饮料厂，未来必定前景广阔、大有可为。

谁也未曾料到，万事俱备之际，小小的厂长人选，却成了整件事最棘手、藏着猫腻的关键节点。

故事的伏笔，要在此处回溯——

当初老龚专程到主任办公室，请示饮料厂厂长的选拔事宜。供销社主任和老龚是旧识，早在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便是共事的老同事，私交素来亲厚。后来老龚被错划为右派，被迫返乡，二十年里杳无音信、断了联系。殊不知早年任职时，老龚的职级，还比主任高出半级。

主任望着眼前沉实干稳的老龚，语气格外信任：“你的人品和眼光，我百分百放心。厂长人选，你自己物色敲定就好。记住原则，要年轻化、知识化，选事业心强、踏实肯干的年轻人，这也是中央当下强调的用人标准。”

老龚闻言微微蹙眉：“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正贴合所有标准的人太少。大多是人各有长短，很难面面俱到、样样周全。”

主任摆了摆手，态度笃定：“我信你。这件事全权交给你，人选定好之后上报即可，最后由政工部门审核备案。”

老龚不负所托，经过层层筛选、多方考察，选定了一名合适人选，将名单与详细资料上报给主任。主任看过之后，十分认可，连连点头应允。

眼看大局已定，熟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变故骤然发生。

三

联社党委书记得知厂长人选已经初步敲定，心中顿时生出不满与算计。

他快步赶到主任办公室，进门便直言不讳：“老龚选定的这个人选，没有经过党委集体研讨决议，我个人坚决不同意。”

主任面露难色，解释道：“这件事我全权托付给老龚负责了，他反复筛选后敲定了人选，资料都在这里，你可以看看。”说罢，顺手将一叠厚厚的人选资料递了过去。

书记接过资料，逐字逐句认真翻看。主任本以为他看过详细履历与工作能力后，会认可这个决定，没想到书记看完，猛地将资料重重拍在办公桌上，语气强硬：“我不同意！此人只有中专文凭，资历不够。”

主任连忙劝解：“在咱们基层，中专文凭已经算得上稀缺了。你我当年，不过都是初中函授学历，远不如他。”

书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胸有成竹地开口：“我这里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文凭，条件远超此人。”

主任闻言心头一怔，满脸意外。

四

联社筹建饮料厂、选拔厂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下属各个部门，食品公司书记王桂芬也第一时间听闻了风声。心思活络的她，瞬间在心里打起了算盘。

王桂芬的儿子模样俊朗、谈吐潇洒，读的是电大，头脑灵活、能说会道，为人精明通透。彼时，他正和县电视台的美女主播热恋，感情稳定。王桂芬对此无比骄傲，常常当着熟人的面，指着热恋的二人笑意满满地炫耀：“你们看，这就是我儿子和我未来儿媳！”

平日里端庄沉稳、恪守分寸的公司书记，谈及儿子的婚事，全然没了往日的稳重，眉眼间满是得意。周遭熟人见状，也纷纷顺势附和，夸赞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是一对幸福璧人。

王桂芬越想越觉得合适，联社新建饮料厂，空缺的厂长职位，简直是为自己儿子量身打造的良机。可想要拿下这个职位，必须找对门路、找准靠山。

她脑中飞速思索权衡，片刻便理清了其中关键。

唯一能办成这件事的，只有联社党委书记。这个念头一出，便被她果断敲定。

旁人不知，王桂芬和联社书记，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当年二人一同下乡插队，正值青春年少，彼此心生倾慕、暗生情愫。那年盛夏，在水坝湾僻静的青草地里，两人曾有过一段无人知晓的情愫与羁绊……

纷乱的思绪转瞬即逝，王桂芬迅速收回回忆。为了儿子的前程，她诚心准备了烟酒礼品，决意登门拜访。

五

夜色沉沉，晚风静谧。王桂芬趁着夜色遮掩，独自来到郊区的一栋居民楼，这里便是联社书记的住处。

她来得恰逢其时，屋内只有书记一人，正独自独坐桌前，闷头饮酒、暗自出神。

见王桂芬深夜到访，手里还提着礼品，书记连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与疏离：“你这是做什么？这般客气，岂不是打我的脸？”

王桂芬略显局促，轻声回道：“第一次上门拜访，总不能空手而来，太过失礼。”

书记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咱们之间，何须这般见外客套。”

话音落下，他定定地望着王桂芬，目光通透，早已看穿她的来意：“我清楚，你今夜专程过来，是为了你家智伢子的事。”

被一语道破心事，王桂芬双手紧紧搓在一起，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积攒多年的勇气，声音带着微微颤抖：“其实……智伢子，是当年我们在水坝湾……他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书记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震惊，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他是我的儿子？”

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心酸骤然翻涌，王桂芬红了眼眶，轻声质问：“当年你匆匆离去，此后杳无音信、再无联系，这么多年，我心里的苦，你何曾知晓？”

六

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重回那个插队的盛夏。

早在水坝湾那段情愫过后不久，王桂芬便收到了父母的来信。家人早已托人打点好关系，为她争取到了提前回城的名额。

回城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怀有身孕。未婚先孕在那个思想保守的年代，是足以压垮人的丑闻。为了保全名声、安稳立足，她整日忧心忡忡、费尽心思遮掩。

后来，在一场小型联谊舞会上，她结识了忠厚老实的丈夫。借着这段机缘，她顺势应允婚事，匆匆嫁人。新婚当夜，她刻意灌醉丈夫，硬生生将未婚怀孕的秘密瞒天过海、掩藏了数十年。

积压多年的委屈，此刻尽数爆发，她哽咽着埋怨：“当年都怪你！你父亲的问题迟迟未能平反，你一直无法回城！若是当年这事败露，我未婚先孕、声名尽毁，你让我往后怎么立足、怎么做人？！”

多年的疑惑与心结一朝解开，书记恍然大悟，满心愧疚与自责。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郑重笃定：“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所有亏欠，我往后弥补。至于智伢子当厂长的事，你放心，我有十足的把握办妥！”

听闻此话，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终于落地，王桂芬满心宽慰，激动不已。

所有的算计、争执与变故，皆源于这段尘封多年的旧情与隐秘。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书记次日直奔主任办公室，当众否决人选、执意安插自己人的那一幕。一场看似简单的基层办厂、选拔干部的小事，早已被人情私欲、陈年旧事裹挟，变得错综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