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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张勇进 中国当代诗人、作家、武术家；《海外文摘》《散文选刊》《作家文坊》签约作家；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第八次文代会代表，中国百家文化网传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世纪百家国际文化发展中心研究员，《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曾任廉江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廉江市武术协会首席顾问。笔耕不辍，创作诗词、散文等大量作品，散见于全国各级报刊及网络平台，著有《张勇进诗词选集》等。]
父亲节，那一柱带泪的心香
作者 张勇进
在心血管内科陪护母亲七十多天，每天从家里到医院开车五个来回，感觉非常的疲惫，人也变得有些迟钝了，连日子都过得模糊起来。今天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年轻的小护士在交头接耳，商量着过几天父亲节给自家老爸买什么礼物。一个说买个按摩仪，一个说买个新手机。我这才反应过来——又到一年一度的父亲节了。
这虽然是西方的节日，但中国的儿女们给父亲过节也该是好事。
能够在这个称谓的节日来临时，想着为自己的父亲送点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孝道的苏醒。不管礼物轻重，总归是系紧了血脉上的那根绳子，让孩子们不至于忘了来时的路。
然而，对于我这种父亲已经离开了十三年的人来说，父亲节，只是一张撕下来却又无处投递的日历。
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上头两个姐姐，底下还有一个妹妹。我们这个民族的传统，父母年纪大了，自然是要跟着儿子生活的。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父亲生前我也从不觉得这是拖累。只是他走得太急，或者说，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陪护”他，他就走了。
说起来，我们张家，算是革命家庭。爷爷当年是“解放海南岛支前二级英模”，那枚纪念章，如今锁在我书房最里层的抽屉里。那是父亲在八十五岁临走前，亲手交到我手上的。
他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枯瘦的手指在那枚被摸得发亮的铜章上摩挲了很久，才放进我的掌心。奶奶是抗日战争时期遂溪县西北区北联乡交通站的副站长，大家都叫她“奶仔”。父亲自己，则是中共北联乡的地下党支部书记。
如今，我们村口的那座碑上，刻着爷爷、奶奶、父亲的名字，也刻着那段属于雷州半岛的红色记忆。
在这样一种家庭里长大，从小听到的故事，不是金银财宝，而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革命的千难万险。奶奶当年送情报，鱼篓底下放着密信，上面盖着刚赶海挖来的海豆芽。遇到伪军盘查，她面不改色，当场撬开一个海贝生吃了下去，那些兵嫌腥，捂着鼻子挥手让她走。
小时候只觉得奶奶胆大，现在自己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那一口生腥的海味里，咽下去的是对信仰的忠诚，也是对家的守护。
古人讲忠孝难以两全，这在父亲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新中国成立后，他像一枚听从号令的棋子，组织让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从廉江到海南，从海南到湛江，再从湛江到化州，从一个农场调到另一个农场，我们一家就像候鸟一样，在这片红土地上不停地迁徙。
我小时候，对“故乡”这个词是没什么概念的。字典里的解释太冷，诗词里的乡愁太假。对我这个跟着父亲转战南北的孩子来说，“家”就是父亲在的地方。直到父亲离休，他直接就回到了故乡所在的小县城定居，带着一直随他生活、因脑梗卧床生活无法自理的他的老母亲我的奶奶，一直喂粥擦身倒屎倒尿15年直到奶奶过世。那时父亲也老了，他开始频繁地念叨起那个他离开了一辈子的村子。
我曾劝父亲，把那间奶奶一担海沙一担泥巴垒起来的泥砖老屋拆了，建个小洋楼，住着舒坦。父亲没同意，他摇摇头，说这屋里住过游击队员，住过粤桂边纵队的伤员，南路特派员吴有恒经海路去湛江在这里歇过脚，这是革命的交通站，不能拆。
我知道，他不是舍不得那几堵墙，他是舍不得那段记忆。
每年除夕，我们都随父亲赶回乡下。在堂哥家吃完年夜饭，天黑了，又得趁着夜色赶回城里的家。因为老屋实在太破旧，已经住不了人了。我十七岁第一次真正回乡下，是在堂兄的渔船上过的夜；三十岁那年父亲带我回乡“点灯”入族谱，是在堂兄的船舱里睡的。
因为父亲工作太忙，我从小没有在祠堂里“点灯”入族，若是我不先入族，我的儿子便不能“点灯”入族。所以那年春节，父亲带着我，在那个祠堂里，在幽暗的烛光下，将我的名字郑重地写进了厚厚的族谱里。那三天，我看着堂兄驾着小木船在近海赶海，看着红树林的根茎紧紧扎在咸涩的滩涂里，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根”。
根系在土里，未必能长出果实，但只要它在，树就不会倒。
这两个多月在医院陪护母亲，夜里回到家总是睡不着。每当看着病床上年迈虚弱的母亲，我总是想起父亲。
父亲走后的这十三年，我时常反思，我对父亲，到底算不算孝顺？
说算，是因为父母晚年确实跟着我，一日三餐，温饱无忧，这符合我们这个民族“养儿防老”的传统习惯。说不算，是因为我清楚，这种“养”，在古人的标准里，实在太单薄了。
古人讲孝，有“二十四孝”。孔子那个年代，子路为了父母能吃上米饭，翻山越岭去百里之外背米回来，自己吃野菜，这就是“百里负米”。汉文帝刘恒贵为天子，母亲薄太后生病三年，他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母亲喝的汤药，他要亲自尝过冷热才喂下去。东汉的江革，为了躲避战乱背着母亲逃难，多次遇到匪徒，他哭着说“老母年迈，无人奉养”，连杀人不眨眼的强盗都被他的孝心感化，放他一条生路。后来他靠给人做佣工来供养母亲，自己连双鞋袜都舍不得买，这就是“行佣供母”。
跟这些先贤比起来，我那一日三餐的照料，实在是太过简单了。
或许是因为遗传了父亲干工作的基因，在单位我将全部身心都扑在做好工作上，在父亲生前，我甚至没有像这两个小护士这样，认认真真地去想要送他一件什么合心意的礼物。
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他一生历经磨难，文革时挨过批斗，住过牛棚，但他从不跟我们诉苦。他晚年喜欢看书，喜欢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如果现在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送他什么昂贵的保健品，我只想搬个小凳子，坐在他身边，多听听他讲讲奶奶当年在交通站的故事，多问问他当年在粤桂边纵打游击的细节。
可惜，子欲养而亲不待。
晚清名臣马丕瑶曾写过一副对联，叫做“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这大概是农耕社会里，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了。我虽不能像先祖那样在枪林弹雨中当英雄，也没能像父亲那样为了建设新中国四处奔波、鞠躬尽瘁，但在孝道上，我总觉得自己亏欠良多。父亲将红色的纪念章传给了我，将革命的家风传给了我，而我，似乎还未曾好好地、正式地向他说一声谢谢。
其实，孝道这个东西，很多时候并不在于你买了什么贵重的礼物，也不在于你是不是过了某个西方的节日。
它就藏在生活的细节里。
比如你放下手机，听父母唠叨几句家长里短；比如你在医院陪护时，不仅仅是刷手机打发时间，而是多看一眼他们的白发；比如你哪怕远在千里之外，也能让他们感觉到，你的心里装着他们。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微明，又是一天陪护的开始。
父亲离开后，每年的父亲节这天，我都会走向摆放着父亲遗像的客厅给父亲鞠躬、上香。相框擦得很干净，照片里的父亲慈眉善目，看着就像昨天一样。
今年的父亲节，我也会在父亲的遗像前，跟天国那边的父亲说说话：
爸，你在那边还好吗？
孙子懂事了，知道孝敬我了，每年春节、父亲节和我生日他都会给我发祝福语、发红包。母亲我也在尽心照顾着，你不要挂念。这一生，你教我忠，教我孝，教我要顶天立地。如今我才明白，所谓血脉传续，不仅仅是传宗接代，更是把这股子精气神，把这不怕苦、不怕难、知恩图报的品性，一代代传下去。
但愿天堂无病痛，惟求世界少凉炎。
父亲，父亲节快乐。
燃一柱心香，带着泪，也带着我对你无尽的思念。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根脉绵连处，忠孝两相知
——评张勇进先生散文《父亲节，那一柱带泪的心香》
尹玉峰
张勇进身为廉江文坛宿将，兼通文武、深浸儒风，其散文一向以“从血脉里掏真情，在日常中见大义”为人称道。《父亲节，那一柱带泪的心香》一文，更是将个人私语、家族记忆、传统伦理与红色历史熔铸一炉，若以经典文论析之，处处可见法度，也处处可见真情，诚如刘勰《文心雕龙》所言“思理为妙，神与物游”，这篇文章的妙处，正在于思不脱情，情不违理，读之令人心折。
一、 发乎情止乎礼：符合儒家“哀而不伤”的抒情传统
中国诗教自古讲究“发乎情，止乎礼义”，《论语·八佾》评《关雎》“哀而不伤，乐而不淫”，这种温柔敦厚的抒情尺度，在张勇进这篇文章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作者父亲离世已十三年，适逢父亲节触景生情，全文贯穿着“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愧疚，却没有沉溺于歇斯底里的悲哭。开篇从护士站的闲聊入笔，“父亲节，只是一张撕下来却又无处投递的日历”，淡语写深哀，恰如《诗经·蒹葭》所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种近乡情怯、欲说还休的克制，比痛哭流涕更动人心。到结尾处，作者点香寄思，只说“那一柱带泪的心香，顺着风飘过去，那边的父亲，一定能闻得到”，收尾留有余地，恰恰应了“哀而不伤”的准则——悲伤不是终点，记住与传承才是，这份节制，正是儒家抒情的精髓。
更难得的是，作者将这份私情，自然上升到对传统孝道的认同，没有刻意解构，也没有刻意拔高，只是顺着自己的心事铺展开来。他引孔子“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自省“只做到了养，没做到敬与陪”，这种对自我的叩问，恰恰是“吾日三省吾身”的儒家修身传统，情发于中而理见于外，没有违背礼义的过度宣泄，只有发自内心的诚恳反思，符合中国传统散文“文以载道”的精神内核。
二、 家国同构：写出“忠孝不能两全”的传统命题新解
“忠孝不能两全”是中国文化里传承千年的经典命题，《后汉书· Bryson传》就有“大丈夫处世，当必忠孝之门，不能两全，故拊髀窃叹”的感叹，张勇进这篇文章，没有颠覆这一命题，却在父亲身上写出了新的时代意涵。
父亲一生的轨迹，恰好印证了这份张力：新中国成立后，“他像一枚听从号令的棋子，组织让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从廉江到海南，从农场到县城，一辈子辗转迁徙，把大半辈子都献给了国家农垦事业，这是对国家的“忠”；离休之后，“带着因脑梗卧床的奶奶，喂粥擦身倒屎倒尿十五年直到奶奶过世”，这是对长辈的“孝”。在传统叙事里，忠孝往往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可张勇进笔下的父亲，却把二者活成了一体：对国家的忠，不耽误对家人的孝；对家人的孝，也不妨碍对国家的忠。他守着奶奶十五年，也守着家族的根；他一辈子听从组织安排，也守着对国家的忠——正如《孟子》所言“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一个人能对父母尽孝，才能对国家尽忠，这份由近及远的伦理逻辑，恰恰是中国文化里“家国同构”的核心，张勇进用一个普通革命者的一生，把这个古老命题写活了。
更妙的是，他把这份忠孝传承，落在了具体的物件与仪式上：一枚爷爷的支前纪念章，一间奶奶垒的泥砖老屋，一次迟来的入族谱“点灯”仪式，这些细节把抽象的忠孝，变成了可触可感的传承。正如《左传》所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父亲没有立德立言的宏大抱负，可他把忠孝二字活成了自己的日子，传给了下一代，这就是普通人的不朽，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扎实。
三、 以小见大：契合“睹物思人”的中国散文抒情传统
中国散文自古讲究“借物抒情，以小见大”，《礼记·祭义》说“斋者，精明之至也，所以交于神明也”，张勇进这篇文章，就是借寻常之物，通思念之情，见家国之义，完全契合传统散文的章法。
文章里的核心意象，从开篇的“撕下来无处投递的日历”，到那枚摩挲发亮的纪念章，再到奶奶垒的泥砖老屋、滩涂上扎根的红树林，最后落到“那一炷带泪的心香”，全是寻常事物，却层层递进撑住了全文的情感结构：日历勾出父亲节的引子，纪念章牵出三代人的红色家史，老屋守住了不能丢的记忆，红树林暗喻了根脉的坚韧，最后心香收束了对父亲的思念。这种写法，恰如清代文论家刘熙载《艺概》所言“山之精神写不出，以烟霞写之；春之精神写不出，以草树写之”，父亲的精神写不出，就靠这些寻常物件写出来，不直白，不空洞，全靠意象说话，余味悠长。
而且，这些意象全是作者刻在骨血里的乡土记忆：“一担海沙一担泥巴垒起来的泥砖老屋”“红树林的根茎紧紧扎在咸涩的滩涂”“鱼篓底下盖着海豆芽的情报”，这些带着雷州半岛红土咸风的细节，不是凭空堆砌的点缀，是作者从小听到大、亲身经历过的生活，所以写出来自带温度。正如袁枚《随园诗话》所言“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不关堆垛”，散文更是如此，不堆典故，不凑辞藻，只把自己熟悉的生活、真正动心的情感写出来，自然动人。
四、 慎终追远：呼应“民德归厚”的文化内核
《论语·学而》有言“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这句话可以说是整篇文章的精神内核，张勇进写这篇文章，不仅仅是怀念自己的父亲，更是在倡导一种对根脉的敬畏，对先人的尊重，这恰恰是当下社会最需要的文化自觉。
作者写父亲坚持不肯拆老屋，说“这是革命的交通站，不能拆”，写父亲一定要带他回乡入族谱，说“我不入族，儿子就不能入族”，这些坚持，本质上就是“慎终追远”：不忘记先人走过的路，不丢掉祖辈传下来的记忆。作者自己也说，“我如今也当了爷爷，带着孙子回乡认祖的时候，也会指着那座碑，指着那间老屋，把爷爷奶奶父亲的故事讲给他听，告诉他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的根在哪里”，这份传承，就是“民德归厚”的起点——一个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会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一个社会记得住先人的付出，才会走得更稳。
对比当下很多散文要么无病呻吟、要么刻意解构传统的写法，张勇进这篇文章的价值就更凸显了：它不玩花哨的技巧，不搞先锋的实验，只是老老实实地写真情，写传承，写我们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忠孝与根脉，这种写作，恰恰是“接地气、有底气”的写作。正如苏轼在《答谢民师书》里说的“文章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张勇进这篇散文，就是这样的文字：它行止自然，不刻意造作，却自有动人的姿态，因为它从血脉里来，到心里去，所以能叩动每一个读者的心弦。
总的来说，张勇进这篇散文，贴合中国传统散文的抒情法度，承接了中国文化的伦理内核，又写出了新时代的个人感悟，是一篇“情真、理正、文实”的好作品。它告诉我们：最好的散文，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文字，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是传了一代又一代的根，这一炷带泪的心香，烧给作者的父亲，也烧给所有守住根脉的中国人，足以令每一个读者掩卷长叹，有所思，有所悟。
时维公元二〇二六年六月十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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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