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不语,白桦有声》
第一章:别了,黄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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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了。林远还没找到座位。
过道里塞满了人和行李,他扛着那个军用挎包,一步一步往前挪。有人喊“让让”,有人把脚伸出来绊了他一下。他没吭声,侧着身子挤过去。
车窗外,母亲的手还伸着。
那只手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指尖朝上,像要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抓住。
“这儿有人吗?”
他指着一个靠窗的位子。上面搁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拉链坏了,用麻绳捆着。
“有。”坐对面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要坐也行,挤挤。”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晒得黑红。说话带一股北京腔,舌头卷着,像嘴里含了颗糖。
林远把挎包塞进座位底下,坐下来。
“去哪儿的?”北京腔问。
“宝泉岭。”
“巧了,我也是。兵团二师。”那人伸出手,“孙建国。”
“林远。”
孙建国从兜里掏出半个鸡蛋,递过来:“吃不吃?我妈塞了二十个,我不吃完她得托梦骂我。”
林远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
“怎么了?不想吃?”
“不是。”林远顿了顿,“我忘了跟我妈说再见。”
孙建国看了他两秒,把鸡蛋收回去:“那留着,等你想起再说。”
窗外是上海郊区的稻田。绿油油的,一片接一片往后跑。远处有个农民赶着牛,弯着腰,像在翻地。林远盯着看了很久。
上个月他还在那个田埂上走过。学校组织学农,住了一星期。夜里蚊子多得能吃人,男生寝室打赌谁被咬的包最多,他输了,请了五根冰棍。那会儿觉得日子苦,现在想想,那算个屁。
“你是自己报名的?”孙建国问。
“嗯。”
“家里同意?”
林远没回答。
站台上母亲那双手他还记得。车开了以后,母亲被人群挤得站不稳,那只手伸出来,抓了个空。弟弟喊了一声“哥——”,他没回头。父亲站在最后面,没有挤到前面来,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往前走,不要回头。
那是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爹把我送到车站,扭头就走了。”孙建国说,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他是当兵的,觉得儿子下乡天经地义。我妈哭了一鼻子,他还在旁边说‘哭什么哭,又不是上战场’。”
他笑了一下,把鸡蛋壳扔出窗外。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上战场?”
林远没搭话。
车厢里乱得很。有人在背语录,声音越来越大,像比赛似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过道里,手里举着一本小红书,念得脸红脖子粗,旁边有人跟着应和,整个车厢嗡嗡的。林远后来才知道他叫陈志远,上海静安区的,比他高一届。
靠门口那边有个女生在哭,用被子蒙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劝,递过去一块手绢,被推开,又递,又被推开。后来也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是普陀区的,上车前跟父母吵了一架。
孙建国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到了那边,第一要务不是干活。”
“是什么?”
“活着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林远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火车经过一座桥,轰隆隆的声音盖住了一切。窗外是黄浦江,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艘船,船上的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林远把手伸进挎包里,摸到一本书。那是母亲塞进去的,走之前他没来得及看是什么。他抽出来——封面上印着一行字:《牛虻》。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母亲写的:“给远儿,好好读,好好活。”
字歪歪扭扭的,母亲只念过小学。
他把书合上,又塞了回去。
车厢里有人开始唱歌。先是一个人唱,后来一群人跟着唱,是那首《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唱到一半有人哭了,歌声就断了一下,然后更大声地接上来。
孙建国没唱。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傍晚的时候,火车停在一个小站。站台上有卖茶叶蛋的,五分钱一个。林远下去买了一趟,车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他好不容易挤回来,孙建国已经把座位占了,躺下来,脚伸到对面。
“来来来,给你留着地儿呢。”他往里面缩了缩。
林远把茶叶蛋递给他。他没客气,剥开就往嘴里塞。
“你说咱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回来?”孙建国嚼着蛋,含混不清地说。
林远想了想:“不知道。”
“我听说去了就扎根,一辈子回不来。”
“谁说的?”
“我爸他们单位的那个知青,去年去的,写信回来说连队里待了十年的老知青还有一大堆。”
林远没说话。
窗外渐渐暗了。江南的平原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远处偶尔有一点灯火,亮一下,又灭了。
孙建国又剥了一个蛋,递过来半个。
“吃了吧,凉了就腥了。”
林远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噎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他想起母亲包的那个手绢。临上车的时候,母亲塞进他兜里的。他摸出来,展开——里面是五块钱,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压平了。
他把钱重新叠好,塞回兜里。
夜里九点多,车厢里的灯灭了大半。
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靠在椅背上打呼噜。孙建国早就缩成一团,头歪到一边,嘴巴半张着。林远把他的挎包垫在他头底下,他没醒。
林远睡不着。
他靠着窗,看外面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路过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数不清。
车厢尽头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一男一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做某种秘密的交易。
林远闭上眼睛。
眼前出现的是母亲的脸。不是笑着的那张,是在站台上哭的那张。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母亲也是这样哭的。父亲被带走的那天,母亲站在门口,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她没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凉的。
后来父亲回来了,瘦了一圈,话更少了。
再后来,就是今天。
往前走,不要回头。
他睁开眼,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十八岁,下巴上还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睛在黑暗中看起来深不见底。
火车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那个蒙着被子哭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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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另一列火车上。
从哈尔滨开往鹤岗的绿皮车,车厢里也是一样的气味:烟煤、汗味、泡面和铁锈。
苏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风琴箱搁在腿上,两只手按在上面,指节发白。
“你拉手风琴?”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女生问她。
“嗯。”
“拉一个呗,反正闲着。”
苏雪没动。
“怎么了?不想拉?”
“不是。”苏雪说,“太挤了,怕碰着人。”
那女生笑了笑,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自己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过来:“吃糖,高梁饴的。”
“谢谢。”
苏雪接过来,没剥开,攥在手里。
窗外是黑龙江的平原。天已经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路过的小站亮着灯,一晃就过去了。
站台上母亲的脸她还记得。
母亲被人群挤到栏杆边上,踮着脚,踮得那么高,像一个快要被风吹倒的人。嘴唇在动,她听不见说了什么——大概是在说“写信”。
苏雪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甜得发腻,粘在牙齿上。
旁边那个女生已经睡着了,头歪在苏雪肩膀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苏雪没推开她,让她靠着。
车厢里有人拉起了二胡,是《红莓花开》。拉得不好,断断续续的,但那个调子还是在车厢里飘来飘去。
苏雪的指尖在琴箱上跟着按了几下。
她在想一件事:母亲后来到底说了什么?
那个口型,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苏雪往窗外看了一眼——站台上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乱糟糟的。
对面那列车上,她看见一个男生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看不清。
就那么一个瞬间。
然后那列车开动了,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苏雪低下头,把手风琴箱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
风吹进车厢,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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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林远那列火车停在一个叫绥化的小站,天还没亮。
孙建国醒了,揉着眼睛问:“到哪了?”
“绥化。”
“离宝泉岭还有多远?”
“不知道。”
孙建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行李架上拽下一个军用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抹嘴:“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还在家呢,我妈叫我吃饭,红烧肉。”他顿了顿,“醒了以后嘴里全是鸡蛋味儿。”
林远笑了一下。
这是他从上车以来第一次笑。
天渐渐亮了。窗外不再是江南的稻田,是望不到边的平原,黑褐色的土地,偶尔有一片白桦林,树干惨白,像骨头。
林远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很久。
“到了那边,第一件事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孙建国想了想,“可能是认路吧,我听说那边的地大到能走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夸张了,但走一天肯定是有的。”
林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五块钱。他把它掏出来看了看,又叠好,塞回最里面的口袋。
中午,火车抵达鹤岗站。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嚯,这风!”孙建国缩了缩脖子,“这他妈是夏天?”
有人穿着短袖跳下车,立刻缩回来,抱着胳膊抖。
站台上站着几排穿军大衣的人,脸色黧黑,嘴唇干裂,一看就是东北本地人。有一个人在喊名字,一个一个点,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林远!”
“到。”
他挤过去。那人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打了个钩,指着后面一辆解放卡车:“上车。”
林远转身往卡车走的时候,听见身后又喊了一个名字。
“苏雪!”
他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一个女生抱着一个琴箱,低着头,从另一节车厢门口挤出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散了,挡住半张脸。
他只看见她的侧脸,短暂的一瞥。
然后有人推了他一把:“别看了,上车。”
他上了车。
那个叫苏雪的女生,上了后面那辆卡车。
孙建国跟在他后面,也爬了上来,嘴里嘟囔:“冻死个人。”
等了半个多小时,车才开动。
出了鹤岗,路就不行了。砂石路,坑坑洼洼的,卡车颠得像在跳。有人被颠得趴在车厢板上干呕,吐不出东西,光在那抽。
孙建国骂了一路。
林远没骂,他靠在车厢板上,看着远方。
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楼房,没有电线杆,没有行人。只有土,黑土,望不到边的黑土。
忽然,天暗了。
不是太阳落山,是风来了。
北风从旷野上扑过来,像一堵墙,裹着沙土和雪粒子。那些雪粒子不是飘下来的,是横着飞的,砸在脸上像砂纸。
“卧倒!”前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趴下来,趴在车厢板上,抱着头。
林远的耳朵里灌满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眯着眼,看见旁边一个人嘴唇裂开了,血流出来,很快就冻住了,像一条红色的虫子趴在脸上。
孙建国把他的围巾扯成两半,扔过来一半:“戴上!”
林远接过来,缠在脸上。
风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像来时一样突然,它停了。
卡车继续往前开,碾过泥泞的路面,冒着黑烟。路边的白桦林在风后显得更白了,树干上全是风刮出的痕迹,像老人的皱纹。
有人从车厢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地上吐了一口,全是沙子。
“操,这是什么鬼地方。”那人说。这次孙建国也骂了一句:“操他妈的。”
没有人再接话。
傍晚,卡车终于停下来了。
林远跳下车,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他站直了,看见眼前是一排土坯房,三栋,孤零零地趴在山脚下。远处是茫茫的原野,一直延伸到天边,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院子里,叼着烟,穿着一件破军大衣,脸被风吹得像树皮。他看着卡车停下来,没动,把烟抽完了,才慢慢走过来。
“把东西放下。”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先吃饭。有话明天说。”
这就是连长赵大江。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食堂在东头,别走错了。走错了没人给你们送饭。”
孙建国凑到林远耳边:“这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
“感觉不好惹。”
林远没说话,看着赵大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桌,长条凳,搪瓷盆里盛着棒子面粥,黑乎乎的高粱面窝头摞了两层,中间一盆咸菜疙瘩,切得不规整,有的厚有的薄。
林远端起粥喝了一口。烫,没味儿。
孙建国咬了一口窝头,嚼了两下,脸皱成了一团:“硬的,跟砖头似的。”
旁边一个人没吃,盯着窝头发呆。
“怎么了?”林远问。
那人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想我妈了。”
孙建国把那人的窝头拿过来,掰成两半,塞回去一半:“想什么想,吃了再说。”
林远没说话,低头喝粥。
那碗粥里漂着一片白菜叶子,已经煮烂了,一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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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被分到种子库的临时宿舍。屋里一排木板搭的大通铺,上面铺了一层稻草,草里还能看到去年的麦粒。
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
有人脱鞋,臭味儿立刻散开了。
有人点了一根烟,旁边的人说“灭了,呛”,他没灭。
林远把自己的挎包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得能看到底下,风从房顶的缝隙灌进来,呜呜地响。
灯灭了。
黑暗立刻压下来。
有人在翻身,稻草窸窸窣窣的。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话,没听清说什么。
忽然,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就着外面的光念:“明天第一批下地的名单——”
屋里安静了。
“林远。孙建国。李红梅。苏雪。陈志远。”
林远听见第一个名字,又听见最后一个名字——陈志远,就是白天在过道里背语录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还有苏雪。
就是今天在鹤岗站台上,那个抱着琴箱的女生。
门关上了。
屋里又暗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抽泣。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种。不知道是谁。也可能是那个在火车上蒙着被子哭的女生——她已经住进了隔壁女宿舍,没人知道她哭了没有。
没有人起来去看。
林远睁着眼,盯着房顶。有一条缝,漏进来一星光。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往前走,不要回头。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半块鸡蛋。已经凉了,蛋清硬邦邦的。
他把它吃了,慢慢地嚼,嚼了很久。
窗外有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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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排土坯房的女生宿舍里,苏雪也睁着眼。
她搂着那只手风琴箱,指尖按在琴箱的锁扣上。
旁边李红梅已经在打呼噜了,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
苏雪没睡着。
她在想母亲的口型。
“写信。”应该是写信。
她又想起今天在鹤岗站台上,她抱着琴箱下车的时候,有一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男生,高高的,穿着深蓝色外套。
她没看清他的脸。
风刮了一整夜。
黑土地在窗外,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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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