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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书法名家
作者简介
方子华(老知青),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新中国文艺名家大辞典》载员.
方子华散文作品选

梦断荒山知青泪
方子华
也许是历史的误会,也许是命运的使然,在中国的现代历史里,从六十年初期的邢燕子开始,到七十年代末的知青返城为止,在长达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里,在中国,有那么一个数达两千万的中国知青部落,有那么一部用知青的青春和血泪书写的知青史…
“中华儿女志在四方!”“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广阔的天地里大有作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在一个个极具权威和蛊惑力的口号的号召下,多少城市知青告别父母和亲人打起背包走向了荒原、山野和阡陌……在英雄城南昌,在这个为无产阶级夺取政权而打响第一枪的城市里,在波澜壮阔的“上山下乡”运动中同样也先声夺人—1964年秋和1965年秋前后共八百余名热血青年,走向了南昌郊外纵横数百里之遥的大荒原。他们布点建队,他们挥锄垦荒,当他们点燃起第一片烧荒的大火,与煌煌的大火、与血色的黄昏一起辉煌着,不就是一个金色的、燥热而稚气的知青梦幻么?从此,他们与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限,在广阔的天地炼红心;他们自觉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在阶级斗争、生产斗争中锻炼自己!他们可以因去梅岭拉茅竹而通宵不睡;他们可以因拉肥送料而废寝忘食;他们可以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去创造一天挖二百个树洞的奇迹…
然而,阶级斗争的铁拳,沉重的体力劳动、赤贫的苦难生活终于把知青们那脆弱而童贞的梦幻击得粉碎!生活,一次一次地亵渎了他们的热情、纯朴和无知。在激烈的阶级斗争,在无情的天灾人祸面前,知青们抛下一具又一具尸体,血和汗曾染湿过脚下一片片土地……苦闷与徬惶一度充塞了他们的心胸,他们问茫茫昊天,昊天不言;他们问莽莽大地,大地无语……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过去,当他们梦断荒山,泪别丛林,一个个告别“知青屋”、“扎根树”重新走向社会、置身改革大潮中的江河湖海的时候,从此彼此音讯阻隔、人海茫茫各奔前程。
悠悠岁月的长河淌过三十个春秋,当年的北郊老知青们,已被风刀霜剑刻下了满额的皱纹,有的已两鬓染霜、儿孙绕膝。几个人旧地重游,忽然间就萌发了“上山下乡三十周年聚会”的念头!事出偶然而又事出必然。三十年,人生有几个三十年啊!尽管有的人只在北郊林场、在生产队、在知青点只呆了三年五年或十年八年,或十五、二十年……但,爱,是不能忘记的;苦难,是不能忘记的;友情,是不能忘记的;第二故乡是不能忘记的!我们毕竟把青春和热血洒在了北郊林场千百平方公里的山山水水之间啊!
于是,一个倡议,四处呼应,大家纷纷出资出力。老知青、现任深圳名园工业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的高克成先生,一次性为聚会提供费用数万元,还有毕连成、曾庆林、杨家华、汪家波均慷慨解囊相助!
一次有意义的聚会—“南昌市北郊林场老知青30周年聚会”,在北郊老知青和现届北郊林场党委政府的联合筹办主持下,召开了!这是公元1994年的10月2日,地址是鄱阳湖大酒家夜总会的三楼大厅。
知青们三三两两、三五成群。成伙结队地来了,楼道口、大厅前的过道里。聚会厅的大厅立时被人群堵塞、填满。久别的握手、惊喜的拥抱,亲切的交谈;感慨、悲喜、酸涩……怎么也唠不尽当年事,怎么也话不尽别后情。惊呼、笑语、慨叹、对话,搅和着酸甜苦辣,汇成了一条河……当年的八百知青,轻轻一呼,竟有六百人来此聚首,彭乃川从深圳飞来了朱宪生夫妇从武汉赶来了,还有从广州来的,从厦门来的…老知青、美籍华人周亚玲女士从遥远的大西洋彼岸送来了朋友的祝福……七十年代下放到新疆的女知青芦林金也来了,她说,我听见这里有知青大哥知青大姐们的聚会我就来了,是的,因为我也是知青啊!我是奔“知青“两个字来的啊!“知青”,这就是无声的号召与力量了!就像当年,我们为了一个共同的拙朴的向往而义无返顾地走向莽原走向炼狱一样?
想当年青春年华,到如今半百年岁。乍然相见不相识,猛然记起涕泪流,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鲜活了一张张面容,酸苦的往事一桩桩涌起。说吧,年已半百的知青们;谈吧,历尽劫难的未亡人。每个人都有一段辛酸史,每个人都有一曲《江河水》啊!
老知青孟灵源发言、曾庆林发言、吴赣龙发言……从他们的发言中人们知道:知青不是窝囊废,只要摘除悬在他们头顶上的达摩克里斯利剑,他们就可以才华毕露、呈现光彩!曾记否?“文革”一结束,几多步入中年的老知青依然考入高等学府,成为硕士生、研究生;几多老知青成了厂长、经理和董事长?想当年,戴着眼镜牵着黄牛的女知青终日辛劳却养不活自己;多么辛酸而苦涩的往事啊!是命运捉弄了知青,还是知青嘲讽了命运?
毕竟,我们是为了欢聚而来。生活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力量与拼搏;毕竟,我们聚会的主旨是“友情、团结、互助、奋进!”拂去眼角的泪珠,我们举杯痛饮,就像当年劳动过后我们“骨咚咚”喝下一瓢凉水;摩平面颊的皱纹,我们翩然起舞,就像当年在宿舍敲响面盆和搪瓷碗唱一曲《知青之歌》。
让我们随着镜头摇回旧地、追寻一番青春的印迹。
这是当年北郊林场的马鞍出生产队,也曾经一度是总场的驻地。三十年前—1964年9月11日,数百名名刚刚走出校门的学生,被大卡车把他们、连同他们的被褥和满腔热情,载到了这座马鞍型的山下。“鞍”头有一幢作为场部办公的红砖平房,“鞍”西有一幢食堂,“鞍”后是两幢青砖旧瓦的作为知青宿舍的排子房。从此,知青们就在这周遭和远近演绎了场又一场“与天奋斗、与地奋斗”的“其乐无穷”的故事,上演了一场又一场“誓死捍卫”、“坚决砸烂”的活报剧,墙上残存的语录字,场地上残存的忠字牌地脚砖,使人想起一幕又一幕可笑可悲、长歌当哭的往事………当年不知踯躅过多少回的小路,当年遭受“残酷斗争”后蹲坐过的土墩,当年啊,听我轻轻啜泣过的小树……哪里去了?都到哪里去了?当年的工作证,当年的户口迁移证,当年攥过的锄把,当年被用黄油漆写过“现行反革命”的旧棉袄……都成了历史的烟云……
与马鞍山一山之隔的路西队是稍后总场场部的所在地。当年的食堂已成了制革厂的车间,这废圮了的水井留下过多少昔日知青们的面容?这红砖的屋墙张贴过多少次火红的充满火药味的标语?场部房前的场地上集中过几多回造反派的队伍?树木、田亩和房舍……看看我们住过的房问吧!打开记忆的闸门,“老一班住在这里!”抚门窗、倍感亲切。一班爱好文艺的姐妹们呢?朱明秋、王迪淑、黄燕、如今都天各一方难相见啊,人生聚散皆是缘,姐妹离合总关情。三十年后访旧踪,我们的心头不依然情意切切,扯不断,理还乱吗?
到沙子岭来寻踪访旧吧。
这是一批老知青们惨淡经营的腐质酸厂。厂长王以拉向知青旧友们追谈往事,林间小径、坡坎、田畴、老井、厂房,哪儿不是一番心血的洇染。曾记否?当年一担稻禾从田间挑回队里的禾场,五、六里路两个山坡,不敢少挑不敢歇脚、脚软、腰酸、肩膀疼—那个辛劳苦累一辈子也忘记不了。小河的水,潺潺地流,呜呜咽咽的流水声说不尽往昔的惨痛事。就在那个夏收夏种的傍晚,两个劳累了一天的女知青,带着泥垢与汗水来小河沟洗澡。澡刚洗完,吴玲玉要洗衣服,一个失足就坠落进河沟。见吴玲玉落水,善良的程正懿连衣服也没穿完,就赶来拉救知青姐妹,竟然也滑落水下,双双命归黄泉……她们来不及留下一声呼叫,就这样匆匆走完了自己才22岁的人生旅程。但知青们不会忘记,你们给男知青灯下补袜的那份情谊,你们与女知青山上并肩垦荒的友情!我们下放时共同住过的用猪栏改成的房子就是见证啊,虽然它由长长的18间,残破到只剩下6间。
在郭家山生产队,知青的住房已经拆除,眼前所见是南昌高级技工学校的校楼,但旧迹还依稀可寻;一张“革命串连留念”的全景把我们的记忆一下就牵入到那火红狂热的年代:步行串连,南下北上,北京天安门广场的地砖,井岗山麓的草地,韶山冲毛主席故居,绍兴鲁迅先生旧宅……都留下过知青们的脚印。时空变幻啊,事过境迁,凭说起一串串熟悉的姓名,才依稀鲜明的一个个面容……
三岔路的一块黄白斑驳的巨石是进入北山的标志。当年1964年年底,一中和五中的学生到此辟荒建点。巨石已不知何处去,令知青们心存询问。但巨石后熟悉的茶林还在,常绿的肉质叶片,苍翠蓊郁的林地,是知青们魂系梦绕的所在啊!
亲手搭建的小木桥今何在?一排、二排住过的茅屋今何在?眼见得昔日的新砖瓦房今已残破。不能忘怀的是当年伴随知青们住茅屋时麻雀的啁啾声;不能忘怀的是搬进红砖瓦房后那亮到半夜的煤油灯光。无知的、纯朴的爱的萌发,单纯的深切的情的纠葛,黄昏时悠长的声声叹息,挥洒过爽朗笑声的场院,弹响过三弦琴的新植的竹林……
竹林已挺拔参天,128000多株茶树覆盖着北山队的近万亩山头。一片又一片的茶树林,你有多少令人怀想的往事?女孩们伤心了,就躲到茶树下来哭一场;男孩们伤心了,就走到茶林里长太息。
山头是旧时林,屋中非旧时人,只有几位同期下放却稍后调入北山的知青,他们以一代农民的形象,在这里成家立业,坚守山林……
让我们随着镜头来到当年园艺分场的场部,也是后期北郊林场的场部。
北郊林场现今办公的地址。
瞧,这才是后期的老场部—已经是北郊印刷厂的车间了。北郊现任党委成员热情接待来访的老知青并与他们合影。
果一队成了什么样子—啊,院落还在,是现今北郊丝绸厂的厂院了。
老同兴酿造厂是市委最早拨给北郊林场办的企业。市领导的初衷是增加知青农场的收人。百年老厂随着知青的命运一起沉浮,如今的厂长在介绍厂史和他们的产品。
北郊小学也是由一班子老知青在这里办校。该校创办于1968年,学校统考成绩曾一度在新建县垫底。但八十年代初,一批老知青进校执教之后,学校的统考成绩一个大翻身,成了全县同类学校中名列前茅者。1982年被评为全国农垦系统普通教育先进单位。
来到北郊砖瓦厂。这是当年的农业队。老知青住过的、劳改农场遗留的楼房已被改建成砖瓦厂的办公室。知青们走到窗后,仍不忘各自住过的房间。屋后的一口水塘,又激起老知青们的悲苦记忆,曾经有5位女知青也是为了洗涤劳动过后的泥垢汗水,在这里溺水而亡啊!5具尸体排在塘岸,那是多么悲惨的一幕:惨绝人寰,天公垂泪,虽说无妄之灾,但人祸之灾又何尝不多?就在离水塘百米之远的农业队的一块场地和排子房里,曾上演过法西斯集中营似的一幕。“文革”之中,把百多名无辜的知青和场干部当“牛鬼蛇神”在此关押。镣铐挂牌、绳索、吊打、冻饿……什么刑罚都有。人,曾在此被当作动物戏耍;人权,曾在此被当作尿布一般轻贱。水淹死的人逼死的知青冤魂,愿你们看破凡尘,早升天堂!
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与天奋斗……历史永远不会忘记这一串串奇怪的词语,时间的灰尘永远掩盖不了可以流淌成小河的知青的血泪……
(此文为作者于1994年10月2日北郊知青“上山下乡三十周年”聚会之后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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