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鞋载岁月
文/深沉
在我前半生的岁月里,四十多年都是穿着布鞋过来的,后来才渐渐穿上皮鞋、运动鞋和休闲鞋。这些新式鞋子,还是儿女们参加工作后买来孝敬我的。
我们姐弟五个,都是穿着母亲亲手做的布鞋长大的。每年开春,母亲总会请来左邻右舍的大娘、婶子们一起打袼褙。母亲先把穿烂的旧衣服、快要破损的被褥拆开,将碎布一层层糊成袼褙,再一遍遍刷上面浆,把碎布牢牢粘在一起。做鞋底的袼褙要厚实些,鞋帮的袼褙则不用太厚。她依照一家人的脚型剪出合适的鞋样,再按着鞋样分别裁出鞋底与鞋帮,接着继续用碎布层层叠加垫底,最后在鞋底表面蒙上白粗布;鞋帮则用软袼褙,镶上灯芯绒或是黑布,仔细缝好鞋口,再缀上松紧带。这样一来,无论脚型高矮肥瘦,穿起来都有伸缩的余地。
一进伏天,便是搓麻绳的好时节。趁着天气潮湿,麻坯柔韧不易扯断,家家户户的主妇们,就像参加比赛的选手一般,抢占房前屋后的树荫下、昏黄的油灯旁、月色清朗的夜幕下所有能挤出来的闲暇时光搓麻绳。手中的麻坯上下翻飞、左右捻转,在姑娘、媳妇们的巧手下,慢慢搓成一根根光滑紧实的麻绳。搓好的麻绳如同姑娘的发辫,被大家收拾整齐,高低错落着收纳起来。
做一双布鞋费时费力,可要把一双布鞋穿破,却十分容易。不知是我生性好动,还是太行山路格外磨鞋?新布鞋刚上脚时,总是紧绷绷地挤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鞋子渐渐变得合脚,原本挺括的鞋帮,天长日久也软塌变形。鞋后跟一天天变松,走路掉跟的毛病也随之而来。不是磨得露出二拇趾,就是鞋底被磨穿,再不就是鞋帮磨薄、鞋底通透。母亲看到破损的鞋子,从没有半句责备,只是轻轻叹息一声:“鞋又不能穿了,新鞋还得赶着做。我做鞋的速度,总也赶不上你脚长得的速度……”

后来我结婚生子、成家立业,渐渐穿起了废皮带机鞋底与白皮底布鞋。做布鞋的担子,也自然而然落到了妻子身上。乌黑的鞋面搭配雪白的白皮底,简简单单的布鞋反倒显得格外周正体面。平日里,我只有走亲访友、进城办事时,才舍得拿出这双鞋来穿,其余时日,依旧穿着普通的皮带机底布鞋。
等到儿女陆续参加工作、成家立业,我又穿开了孩子们尽孝送来的皮鞋、运动鞋、旅游鞋等各式新潮鞋子。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如同身添两翼,自在又舒坦。
前些日子回老家小住,我再次穿上当年进城才舍得穿的白皮底布鞋,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份满心的欢喜。
如今我早已不再穿布鞋,可家里还留着没纳完的白皮底布鞋、父母生前没来得及穿的崭新布鞋,还有妻子当年熬夜操劳、一针一线做成的白皮底布鞋。这些旧物,顿时勾起了我对往昔清贫岁月的种种回忆。待在老家的屋子里,闲来无事时,我便取出一双双旧布鞋,在泥土地面、青砖铺就的院落里慢慢踱步,一步一步丈量着家乡故土的每一寸热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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