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嘉敏

春天的风掠过粤东的山村丘陵，空气中夹杂着梅州湿润的水汽，微风漫过我求学的城市街角。透过火车的窗外，葱郁的山林渐渐淡化在我的视野中，再映入眼帘的是繁华喧嚣的都市，我知道，一场关于春与归的奔赴，在客都梅州的乡野间悄然上演。而我总在异乡的春光里，时常回望那片被春雨浸润的故土，看它站在时代的春风里，既守着那千年的文化脉络，又燃起乡村振兴的新火。

梅州的春，总是从一场绵密的雨开始的。比起北方的雨，客都的雨更像是阿婆手里端着的客家娘酒，泛着淡淡的甜意，轻轻落在青瓦上、田埂上、围龙屋的花格窗上，缓慢地滴落在石板上，清脆作响。小时候，我总喜欢踩着青石板路，沿着村道往田垄走，雨水冲洗着空气里飘着的野花的香，细小嫩白的花藏在带刺的藤蔓间，缠绕着的是那深深的羁绊，雨珠挂在花瓣边缘，将坠未坠的，像极了儿时我攥在手心的玻璃弹珠，闪着细碎的光，淅淅沥沥的烙印在我的心里。

田垄间的春，是最鲜活的一垄烟火。小时候，每到春日，啊婆总是挽起裤脚，赤脚踏进满是春水的秧田。她扬起手，抛下秧，秧苗带着泥土的气息落入水田，像写下一行行绿色的诗。那时我总蹲在田埂上或是站在岸边，目光追着阿婆的身影，像是要把这永远留住。后来阿婆生了场病，水田间便不再出现阿婆的身影了，但她也时常会在稻田旁悠悠踱步看那田间的劳碌风景。如今的村里，田埂边的景象也换了个模样。无人机掠过绿绿葱葱的稻田，精准喷洒着肥料，新型插秧机在水田里不停地穿梭，留下了整齐的秧苗行列。阿婆不识得字，便坐在田埂的石凳上听着旁边村里的农技员讲解，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稻田生长的数据分析图。她笑着说：“以前靠天吃饭，现在靠技术吃饭，这春种的法子，比我们那时候灵多了。”田垄间的春，从祖辈的手工耕耘，变成了科技赋能的新图景，不变的是客家人踏准时节、步步从容的农耕初心。

客家围龙屋的春，是藏着文脉与温情的绵延流转。老家的围龙屋已有百年历史，青瓦灰墙被春雨洗得发亮，檐下的燕子衔泥补巢，啾唧声声，在巢中诉说着春日的故事。堂屋里，阿婆正蒸着艾粄，艾草的清香从蒸笼里飘出，混着糯米的软糯，那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春日味道，永远地刻在这心里。阿婆时常说，我们客家人无论去到哪，也要带着这口家乡味。去年的春日，我带着阿妈亲手做的艾粄回学校，分给室友，她们尝后都赞不绝口，说这是春天的味道。老家围龙屋的门坪上，新挂的红灯笼映着春日的暖阳，村里的老人农闲的时候就爱坐在村口的石凳上聊聊天，常常讨论着自己曾经年轻的风光，那时候的人们，早晨天还未亮便扛着沉甸甸的担子出村，嘴里唱着客家山歌，今日时候，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歌声，指尖划过屏幕，把一河的春光寄往远方。而我在学校的宿舍里，也总挂念着围龙屋的屋檐下，那是我记忆里家乡的春景，每每睡前总要回忆下记忆中的青瓦、阿婆的笑容，那都藏着我对故土的牵挂。

前几日，阿婆让伯伯发来视频，说村里的油菜花田开了，金黄色的花海漫过田垄，温暖的阳光散落在来往的游客身上，照耀着这片菜花田，宛如一幅画卷。这份迷人的风光让人不禁举起手中的相机记录下这明媚的春景，还有些游客慕名而来，亲身去体验制作艾粄，要将这春日的美味带到五湖四海去。播放着的视频里，阿婆站在花海旁，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任谁看了心里都落下一股绵软，远处的围龙屋在春光里也若隐若现。我打回视频，对着屏幕说：“等放假，我就回去。”话音落下，阿婆笑着应：“好欸，家里的春茶给你留着，阿婆给你蒸艾粄啊。”

火车再次驶向梅州时，春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我走出车站，远远就瞧见伯伯在车站门口等着了，刚下过雨，空气中夹杂着一股凉意，我坐在伯伯的车后座上，冷风与我相拥，耳边呼呼的风声像是在欢迎我的归家，我靠着车窗上呼吸着，风也好似读懂了我的情绪，轻轻地抚摸着我浮躁的心。远处照映出一抹黄，那是村口的黄花铃木。今年的黄花风铃木开得格外娇艳，特别是下过雨后，叶片上还挂着圆滚滚的雨珠，微风拂过，朵朵风铃木轻轻地摇曳，卖弄着醉人的舞姿，金黄的花瓣飘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沿着村道往家走，田埂上的无人机还在忙碌，围龙屋的堂屋里，阿婆已经蒸好了艾粄，浓浓的艾香与饭香，漫过了整个春日。

我知道，梅州的春，从来不是静止的风景。它是田垄间科技与传统的共生，是围龙屋里乡愁与新梦的交织。而我在两地流转的时光里，既做着异乡的学子，也做着家乡的归人。我带着家乡的春韵，即使在异乡求学路上逐梦；家乡也带着春日的生机，在乡村振兴的路上前行。春归客都，流转的是脚步，不变的是乡愁与热爱，而这片温润的土地，终将以它的春与光，滋养每一个走出又归来的客家人，让我们在逐梦的路上，永远心怀故土，永远奔赴热爱。

作者简介：黄嘉敏，广东梅州客家人。日常乡土书写的文学爱好者，惯于以人间烟火落笔行文，深挖客家民俗底蕴与本土传统里藏着的细腻人文温情，擅长捕捉市井烟火、故里风物中的平凡暖意，用文字留存乡土记忆与寻常生活里的动人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