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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姚风华
文/马利清
清晨六点,安琪推开听涛民宿木门时,带龙桥的晨雾还没散。
姚江水像一块被揉皱的绿绸,裹着桥拱的倒影晃呀晃,岸边老榕树的气根垂进水里,沾着昨夜的露水滴进波光里,惊起细碎的银星。
她把三脚架架在坡地,调整好手机角度,对着屏幕里跳动的弹幕笑了笑:“哈喽大家好!我是安琪,今天带大家沉浸式逛黄姚古镇,听说今天有《古镇风云》剧本杀活动,咱们一起去当侠客呀。”
弹幕瞬间飘起一片“姐姐好”“黄姚我去过!带龙桥晨雾真的绝美”,安琪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八条总长十多公里的老街,每一块石板都被近千年的脚步磨得油亮,缝隙里钻出嫩绿色的苔藓,墙角的瓦罐里开着红色的三角梅,风一吹就晃得像在招手。
安琪沿着石板路往东门楼走,路过仙人古井的时候,果然看见几个阿婆蹲在井边洗衣,木槌捶在衣服上。发出“砰砰”的闷响,笑声顺着井水流进巷子里。
“大家看哦,仙人古井是分五个池子的,第一个喝水,第二个洗菜,第三个洗衣,第四个净手,第五个洗农具。这个规矩传了四百年,现在当地人还在遵守呢。”
安琪蹲在井边,掬起一捧水对着镜头,清洌的井水从指缝漏下去,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是不是特别清?我尝一口啊一一嗯,甜的!”
她一路走一路播,穿过亦孔之固的寨门,拱形石门上的青苔爬过了门楣,门闩的孔洞还留着清初的痕迹。
走到古戏台前,今天的“古镇风云”活动刚好开场,NPC穿着古装站在戏台上,水袖一甩就是一句念白,台下围了一圈游客举着手机拍照。
安琪挤进去,刚接了工作人员发的“侠客贴”,胳膊就被人撞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连忙收住脚步,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手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布包角露出一点木色的框边,“我赶着去接人,不好意思啊。”
安琪摇摇头,刚要说没关系,男生已经快步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她望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转而对着镜头笑:“大家看见没,黄姚不仅有侠客,还有神秘黑衣人,看来今天真的有大事发生。”
弹幕刷起一波“磕到了”“快去追啊!”,安琪笑着翻了个白眼,按着任务卡去找第一条线索。
活动设计得很精巧,线索藏在各个古祠的楹联里,安琪找到莫氏宗祠的时候,刚好又碰见了那个男生。他正站在宗祠的照壁前,盯着墙上的石刻出神,布包放在脚边,手指轻轻摩挲着照壁上的纹路。
“你也是来玩剧本杀的吗?”安琪主动搭话,男生吓了一跳,转过身摘下鸭舌帽,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眼尾有一颗小小的痣,“我叫顾然,不是玩游戏的,我来找一样祖传的东西。”
“找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你,我做黄姚攻略做了半个月呢。”安琪的手机还架在支架上直播,弹幕已经刷疯了,“他找什么!肯定是传家宝!”“磕到了磕到了,男女主主线开启!”顾然顺着安琪的目光看到手机,愣了一下才说:“我找一块牌匾,是我曾祖父的,光绪年间他中了举人,这块匾当时就挂在黄姚的举人公馆,后来战乱的时候弄丢了。”
安琪哦了一声,来了兴致:“原来你是举人之后呀,那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爷爷临终前说,那块匾上写着“文魁”两个字,当年曾祖父把匾留在黄姚的朋友家里,后来战乱失去联系,这块匾就没了下落。他说如果这辈子能找回来,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顾然蹲下来打开布包,露出里面半块残破的木框,“这是当年烧剩下的框边,我顺着地扯找过来,听说这块匾可能被藏在哪个宗祠的夹墙里。”
安琪看着那半块木框,木纹已经发黑,边角还留着火烧的焦痕,确实有些年头了。她想起亚播里观众说的“帮忙找呀”,干脆关掉直播收起手机:“反正我今天也没别的事,我帮你一起找吧,黄姚有九个宗祠呢,两个人找比一个人快。”
顾然眼睛亮了,连忙点头道谢。两个人从莫氏宗祠走到郭氏宗祠,郭氏宗祠是乾隆年间建的四合院。
两个人看墙上的碑刻,顺着墙体敲了大半天,除了满手灰什么都没找到,出来的时候刚好赶上正午,太阳把青石板晒得发烫,两个人找了古榕下的茶摊坐下,老板端来两碗黄姚豆豉凉粉,黑黑的凉粉浇上红糖水,一口下去凉丝丝的,豆豉的咸香混着甜味,特别开胃。
“你是做什么的呀?怎么想起特意来找这块匾?”安琪舀着凉粉问。
“我是做文物修复的,在博物馆上班。”顾然擦了擦汗,“其实我们家现在也不需要这块牌匾撑门面,这是我爷爷一辈子的心愿,我爸去世得早,这个心愿就落到我头上了。你呢?你是做什么的?看起来像个旅游博主。”
“还真是,我做户外旅行博主快两年了,专门拍这种小众古镇,之前就听说黄姚是“被时光遗忘的世外桃源”,这次来就是拍一期深度攻略,没想到遇上你这事。”安琪咬着勺子笑,“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有故事的事,比剧本杀好玩多了。”
两个人吃完凉粉,接着往文明阁走,文明阁在天马山上,顺着石阶往上走,路边全是古树,有的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抱,树根盘在岩石上。像虬龙嵌进石缝里。
走到山顶的亭子,风一下子就来了,往下看整个古镇都在脚下,九条青山围着古镇,姚江、小珠江、兴宁河像三条绿丝带绕磊着镇子飘,青瓦白墙嵌在绿树里,真的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原来真的是“九龙聚穴”,老人们说的风水宝地,原来是真的。”安琪扶着栏杆感叹,顾然站在她身边,风吹起他的衬衫,衣角蹭过安琪的胳膊,安琪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她偷偷侧过头看顾然,他正望着远处的姚江出神,眼尾那颗痣在阳光下特别明显,安琪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比往年都热。
接下来的三天,安琪带着顾然走遍了黄姚的各个角落。他们在龙爪榕下看过孩童在根窝间玩耍,八百年的古榕像个慈祥的老人,把孩子拢在自己的阴影里;他们在石跳桥上走过,三十一个石墩排成一排,一步一跳地过河,水从石墩缝里流过去,溅湿了安琪的鞋尖,顾然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的温度烫得安琪半天没缓过来;他们在古戏台看过柚子灯节的彩排,七月十五的柚子灯,每个柚子都插上点着的蜡烛,顺流漂下来的时候,满河都是星星点点的光。
这天晚上,他们坐在带龙桥的桥头吃豆豉粉,顾然突然说:“明天我想去安乐寺看看,说明末的时候建的,当年还有文化名人住过呢。
安琪咬着筷子点头:“行啊,明天一早去,人少,拍照好看。”
吃完粉往回走,夜晚的古镇特别安静,红灯笼沿着石板路一路排开,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走到民宿门口,安琪刚要掏钥匙,顾然突然拉住她的手:“安琪,其实我……”
安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转过头,看着顾然涨红的脸,刚要说话,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两个穿制服的景区管理人员走过来,看见顾然就问:“你是顾然吗?我们刚才接到通知,说有人举报你私自挖掘文物,跟我们走一趟吧。”
顾然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下意识地把安琪的手往身后藏,低声说:“我没有挖掘,我就是找,没有碰任何东西。”
“有没有不是我们说了算,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就知道了。”管理人员拿出记录仪,顾然看了安琪一眼,跟着他们走了。
安琪站在民宿门口,手里还留着顾然手掌的温度,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红灯笼的尽头,心里突然慌得不行。
她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就去管委会打听,工作人员说,确实有人举报顾然私自寻找文物,要等文物局的人过来核查。
安琪坐在管委会门口的台阶上,翻出手机,想给顾然打个电话,才发现她根本没留顾然的联系方式。
她坐在那里想了半天,突然想起顾然说那块匾是他曾祖父的,她掏出手机查资料,黄姚清代确实出过十一个举人,其中有一个顾姓举人,光绪年间中举,后来参加革命,民国初年去世了,他的故居就在古镇外,后来被烧毁了,确实有一块“文魁”匾失踪了。
那举报的人是谁呢?安琪皱着眉想,突然想起前两天在郭氏宗祠的时候,有个收古董的老板跟着他们转了半天,当时那个人还问顾然找什么,顾然没理他。安琪一下子站起来,往镇上的古董店跑。
果然,那家古董店的门虚掩着,安琪贴着门缝往里看,那个收古董的老板正跟一个人说活,那个人背对着门,声音很熟悉:“那块匾肯定就在安乐寺的夹墙里,那个姓顾的小子已经找得差不多了,咱们得赶在他前面拿出来,到时候随便开个价,都是几百万的买卖。”
安琪掏出手机,悄悄录了音,然后转身往安乐寺跑。她知道顾然昨天说要去安乐寺,那个老板肯定会今天早上去找。
她跑到安乐寺的时候,大门开着,两个人已经搬开了供桌,正在敲夹墙,“咚咚”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响。
安琪悄悄溜进去,躲在柱子后面,看见其中一个人拿着撬棍,一下子撬开了夹墙的砖头,一块黑乎乎的木牌匾从里面掉出来,上面“文魁”两个鎏金大字虽然掉了不少金粉,可依然清晰。
“找到了!我就说在这儿!”那个老板高兴得大叫,两个人刚要把牌匾往袋子里装,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顾然带着文物局的人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块牌匾上。
那个老板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撬棍“哐当”掉在地上。
安琪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顾然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原来昨天晚上顾然在派出所,刚好遇到文物局的人过来核查之前文物盗窃的线索,顾然把自己找牌匾的事一说,又说出那个一直跟着他们的古董老板,文物局的人就设计放他出来,引那个老板自己现身。
那块“文魁”牌匾被送到了文物局,清理干净之后,金粉的痕迹清晰可见,确实是光绪年间的旧物,顾然看着那块牌匾,手都在抖。文物局的人说,这块牌匾属于文物,按照规定应当由古镇文物馆收藏,顾然点点头说:“我知道,我本来也不是要把它拿走,就是想完成爷爷的心愿,确认它还在,能好好保护它就够了。”
安琪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特别好。事情解决之后,两个人一起去带龙桥看日落,姚江的水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桥拱的倒影落在水里,像一轮完整的月亮。
顾然握住安琪的手,说:“安琪,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你了,等我回去交接完工作,我申请调到这边文物局来,你愿意留在黄姚,跟我一起守着这块牌匾吗?”
安琪笑着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弹幕早就刷爆了,安琪当天晚上开直播,把整个故事告知了粉丝,粉丝都在刷“祝福”“原地结婚”,安琪靠在顾然身边,对着镜头笑:“你看,我来黄姚找风景,结果找到了一辈子的爱人,这才是黄姚给我最好的礼物呀。”
一个月后,安琪和顾然在黄姚举办了婚礼,婚礼就在古戏台前面办的,当地的姑娘们跳了竹竿舞,晚上放了满河的柚子灯,星星点点的光顺着姚江漂下去,把整个河面都照亮了。
婚礼第二天,文物馆的“文魁”牌匾正式开展,安琪和顾然一起去剪彩,站在牌匾前面,顾然突然凑到安琪耳边说:“你知道吗,我其实一开始就知道牌匾在安乐寺。”
安琪愣了:“你说什么?”
“我爷爷留下的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当年曾祖父怕匾被战火毁了,亲手藏在安乐寺的夹墙里,我来就是确认一下,顺便……”
顾然笑着揉了揉安琪的头发,眼尾那颗痣闪着光,“顺便钓个老婆回去,我看了你半年的旅行直播,就知道你肯定会来黄姚,我才赶过来,在东门楼故意撞你一下,就是为了让你注意到我。”
安琪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所以你找了三天宗祠,都是装的?”
“不然怎么能跟你待三天,跟你一起走石板路,一起吃凉粉,一起看柚子灯呀。”顾然笑得一脸得意,“结局是不是出人意料?我本来就是来追你的,牌匾只是个道具。”
安琪看着他,气得捶了他一下,转头看见那块“文魁”匾,鎏金的字在阳光下亮得耀眼,窗外的姚江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带着豆豉的香气和榕树的青鲜味,安琪突然笑了。
其实她也早就觉得,顾然看她的眼神不对,只是她愿意陪着他演下去,愿意跟着他一块找牌匾,愿意在黄姚的夏风里爱上他。
黄姚的千年风华,哪里只是山水和古建筑呢?它是青石板上千年不变的脚步声,是仙人古井里清冽甘甜的水,是一块牌匾藏了百年的念想,也是两个陌生人在这里相遇,一眼就是一辈子的缘分,风从带龙桥吹过来,吹过古榕的枝叶,吹过青石板的缝隙,吹过“文魁”匾上的鎏金大字,把这个关于爱和寻找的故事,吹进了黄姚的千年岁月里,和那些古老的传说一起,永远留在了这里。
后来有人问安琪,黄姚古镇最吸引人的地方是什么,安琪指着身边正在修复古窗的顾然,笑着说:“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在这里遇见什么,可能是一块丢了百年的牌匾,可能是一个等了你一辈子的人,这就是黄姚的风华呀,它藏在每一块青石板里,等你自己来找。”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和千年的时光,缠在了一起!

作者简介:
马利清,广西贺州人,广西马氏宗亲联谊会副会长、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贺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历任高中教师及报刊记者编辑,已在报刊书籍发表小说、诗歌、报告文学一百万字,在网络平台发表网络小说八十万字,在报刊微刊发表古诗词七百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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