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灯影里的潮声
叶雯
我总记得外婆家楼下的那条老巷。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傍晚时分,煤炉的烟火气混着鱼露的咸香,从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飘出来。外婆坐在竹椅上摇蒲扇,指着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说:“我嫁过来的时候,这里连电都没有,夜里点的是煤油灯,风吹一下,影子晃得人心慌。”
那盏路灯,是我关于家乡变迁最早的记忆。
后来我上了小学,巷子里的煤炉渐渐少了,家家户户用上了煤气罐,再后来是管道天然气。昏黄的路灯换成了LED灯,整条巷子亮得像白天。外婆说:“现在的日子,比煤油灯亮堂多了。”那时候我还不懂,亮起来的不只是灯,还有我们家,和整个潮汕小城的日子。
外公年轻时是码头的搬运工,家里的光景全靠他一双肩膀扛着。妈妈说,她小时候最盼着过年,因为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顿完整的白米饭,平时大多是番薯粥配咸菜。外公的旧工服上,补丁叠着补丁,洗得发白的蓝布上,印着码头的尘土和汗水。后来码头改建,外公进了新的装卸公司,穿上了统一的工作服,用上了机械化的设备,不用再靠人力扛货。他第一次领到带银行卡的工资时,攥着卡愣了好久,说:“以前都是拿现金,数得手心发潮,现在一张卡就装下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外公手里的那张卡,装着的不只是工资,还有时代给普通人的安稳与希望。
我上初中那年,家里买了第一台电脑,拉了网线。以前妈妈要给在外地打工的舅舅打电话,得跑到巷口的公用电话亭,排半小时的队,一分钟要花五毛钱。现在点开视频通话,舅舅的脸就出现在屏幕里,他在深圳的工厂里笑着说:“我们的车间现在都是自动化生产线,比以前轻松多了,工资也涨了不少。”屏幕里的他,穿着干净的工服,身后是明亮的车间,和外公记忆里那个尘土飞扬的码头,隔着整整一个时代的距离。
高中的时候,老街要改造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重新修整,老房子的外墙刷上了米白色的漆,巷口修了口袋公园,摆上了健身器材。以前总说“潮汕老城破破烂烂”的邻居们,现在傍晚都爱到公园里散步,阿婆们跳着广场舞,孩子们在滑滑梯上打闹。外婆摸着翻新的骑楼墙面说:“以前总盼着搬去高楼,现在才知道,老巷子里的烟火气,才是我们的根。”
去年暑假,我带着从广州回来的表姐逛老城。她指着巷子里的潮汕粿条店说:“我小时候吃的粿条,都是用煤炉煮的,现在用的是电煮锅,干净又快,味道却一点没变。”我们坐在店里,看着老板熟练地烫粿条,撒上花生碎和香菜,蒸汽氤氲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带我来吃粿条的场景。那时候店里只有两张桌子,客人多了就蹲在门口吃,现在店里装了空调,摆上了木质桌椅,墙上还挂着潮汕粿条的历史介绍。
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以前做生意全靠熟客,现在有了外卖平台,全国各地都能吃到我们家的粿条。上个月还有北京的客人特意来店里打卡,说就为了这一口地道的潮汕味。”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家乡的变迁,从来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时光里慢慢生长。那些昏黄的路灯、煤炉的烟火、公用电话亭的长队,都被留在了过去,但潮汕的烟火气、骨子里的韧劲,一直都在。
今年我考上了广州的大学,临走前又去了一趟老巷。路灯还是亮得晃眼,巷口的粿条店飘着熟悉的香气,口袋公园里的阿婆们还在跳广场舞。外婆塞给我一袋潮汕牛肉丸,说:“出去好好读书,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别忘了,你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潮汕平原,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我们这一辈子,见过煤油灯,也见过LED灯;扛过麻袋,也用过银行卡;打过长途电话,也开过视频通话。我们的日子,是跟着国家的脚步,一步步亮起来的。”
是啊,我生长的这片土地,从煤油灯到万家灯火,从码头苦力到自动化车间,从公用电话亭到5G网络,每一步变迁,都印着时代的脚印。而我,就是这些脚印里长大的孩子。
我带着家乡的烟火气,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老巷里的灯,永远为我亮着;潮汕的潮声,永远在我耳边回响。那是我和这片土地的约定,也是我和这个时代的约定。
作者简介:叶雯,女,就读于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文秘专业,爱好唱歌,阅读,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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