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熔古铸今,别开生面——论《莽王》的写作水平、文学造诣
文/叶繁梨
阅读吴耕渔六十余万言的《莽王》,扑面而来的第一印象是:这绝非寻常的“水浒续书”,而是一部以古典白话小说为骨、以现代历史哲学为魂、以道家宇宙论为气的鸿篇巨制。作者以一己之力,在《水浒传》的留白处开凿出一条通往北宋末年政治肌理与文化血脉的隧道,其写作功底之扎实、文学造诣之深厚、思想格局之宏阔,在当代历史演义小说的创作版图中,堪称独树一帜。
一、写作水平:古典语言的当代复活
(一)白话小说的语言神韵
《莽王》最直观的成就是语言。作者通篇采用明清白话小说的语体,从“话说”“且说”“看官听说”等章回体套语,到“直娘贼”“入娘撮鸟”“腌臜泼才”等市井口语,再到“旌旗蔽日,剑戟如林”“碧沉沉如黛,茫茫然似烟”等四六骈句,无不透出对古典白话小说语言传统的深刻把握。试看第一回描写皇甫端初见梁山景物:
“但见船外水面山排巨浪,水接遥天,极目难眺,空绝茫茫……再看水下蓼草恣长,断芦乱攒,水底伏有许多苦竹枪。”
此类文字在全书俯拾皆是,既有《水浒传》的粗犷豪放,又融入了《三国演义》的雄浑气象与《西游记》的奇幻色彩。更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并非机械模仿,而是在古典语感中注入了现代小说的细腻心理描写。如皇甫端初见齐云儿时的心理活动:
“欲即之,却不敢进前;欲去之,却寸步难离。当下惊心动魄,手足无措。”
短短数语,将惊艳、痴迷、敬畏、自惭形秽的复杂情感浓缩于古典句式之中,其语言驾驭能力可见一斑。
(二)多线叙事的精密编织
全书五十回,主线是皇甫端从高俅密探到梁山渠首、从莽王到齐王、最终成为“统御万国文明天尊”的成长史。但作者同时编织了至少五条副线:梁山内部的权力博弈(宋江与皇甫端的暗斗)、前朝遗民的复辟图谋(齐云儿与柴进)、宋廷权斗(徽宗、蔡京、童贯、高俅的角力)、江南方腊起义、辽金边境战事。五条线索如五根琴弦,时而分奏,时而和鸣,最终在“征方腊”与“昆仑封禅”两大高潮中汇聚。
这种多线并叙而不紊乱的结构能力,在当代历史小说中实属罕见。以第二十回“烽火连天”为例,作者在同一回中同时推进:童贯筑坝围困梁山、凌振与吴秉彝炮战、齐云儿突袭官军、柴进出使谈判、宋江与张叔夜交战——五条线索交替呈现,节奏张弛有度,阅读体验如观多幕戏剧。
(三)人物群像的立体塑造
《水浒传》原著中的一百单八将,多数形象较为扁平。《莽王》在尊重原著性格基调的前提下,为每个人物注入了更复杂的动机与内心世界。宋江不再只是“忠义的化身”,而是一个在招安理想、权力欲望、兄弟情义之间反复挣扎的政治人物;吴用不再是纯粹的“智多星”,而是背负同门恩怨、深藏机心的谋士;就连李逵这一“莽汉”形象,也被赋予了“生是宋江的人,死是宋江的鬼”的悲剧性忠诚。而新创人物如齐云儿(无极元君),更是将一个为复辟前朝耗尽百年青春的女性形象塑造得血肉丰满——她既是威严不可侵犯的“尊者”,又是为情所困、为执念所毁的悲剧人物。
二、文学造诣:历史、哲学与诗学的三重融合
(一)历史重构的严谨与想象
《莽王》虽然是一部虚构小说,但其历史考据功夫极为扎实。从宋代官制(枢密使、太尉、殿帅府、皇城司)到军事编制(禁军、厢军、边军、四水寨、四旱寨),从地理风物(梁山泊八百里水势、杭州西湖十景、汴京矾楼)到社会生活(蹴鞠、勾栏、波斯邸、摩尼教),无不有据可依。作者将《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等史籍中的碎片信息,织入叙事肌理,使读者在阅读虚构故事的同时,不自觉地浸入北宋末年的历史氛围。
更难得的是,作者敢于在历史留白处大胆虚构——后周符后化名齐云儿、隐居梁山、以天罡地煞为棋子试图复辟,这一核心设定在正史中毫无依据,却在叙事逻辑上自洽圆满,且与《水浒传》“洪太尉误走妖魔”的楔子形成巧妙呼应。这种“于史无征、于理有据”的创作态度,正是优秀历史小说的法门。
(二)哲学深度的自觉追求
与绝大多数通俗历史小说不同,《莽王》不满足于“讲故事”,而试图在故事中安放一套完整的宇宙观与历史哲学。第廿九回麻衣道人的“黄牛石论道”,将道家“虚中”观、佛教“大虚空菩萨”说、内丹学“地心光明”喻、堪舆学“分金”术、神话地理“归墟”说熔铸为一炉,构建了一个“天——地——人”相互感应的象征宇宙。皇甫端从“碧眼黄须”的异相中领悟天命,从“雷火锻骨”的劫难中确认身份——这种将个人命运嵌入宇宙节律的叙事策略,使小说超越了“英雄升级”的通俗套路,具备了哲学寓言的品格。
作者在“结末语”中自述:“儒家为体,道家为骨,法家为用。”全书确实贯穿了这一思想架构:皇甫端以法家手段治军(严明赏罚、整饬纪律),以道家智慧修身(顺应天道、不违本心),以儒家情怀济世(以苍生为念、促成天下大同)。三教思想的融合,使小说在娱乐性之外,多了一层可供反复咀嚼的思想厚度。
(三)诗学意象的创造性运用
《莽王》中充满了富有象征意味的意象。“黄牛石”既是实有的地理标志,又是“载道之牛”的隐喻;“犀牛望月”既是具体的动物行为,又是“有限叩问无限”的修行象征;“青埂峰”直接与《红楼梦》的大荒山青埂峰形成互文,暗示这部作品与水浒、红楼的隐秘对话;“碧眼黄须”的皇甫端,既是异相英雄,又是“天下大同、文明交融”的视觉隐喻。这些意象不是装饰性的点缀,而是嵌入叙事骨骼的意义节点,使小说的可阐释空间大大拓展。
三、当代文坛的应有地位
(一)类型定位:新古典主义历史小说的扛鼎之作
在当代文学版图中,《莽王》难以归入既有的类型标签。它不是“网络玄幻”(虽有法术斗法,但根植于历史),不是“通俗武侠”(虽有武打场面,但思想深度远超一般武侠)。最恰当的定位或许是“新古典主义历史小说”——它继承了中国古典白话小说的形式与语感,同时注入了现代小说的心理深度、结构意识和哲学自觉。
与同类作品相比,《莽王》在语言功力上可与二月河的“帝王系列”比肩,在思想深度上超越了一般的历史演义,在叙事格局上则接近姚雪垠《李自成》的史诗气魄。但由于题材(水浒衍生)和语言(白话仿古)的“非主流”特性,它可能难以丽丽进入当代“纯文学”的主流批评视野——任何真正继承中国古典叙事传统的作品,在“西化”主导的当代文学批评体系中,往往都面临着“合法化”的困境。
(二)价值评估:三大贡献与一处遗憾
贡献一:为《水浒传》研究提供了创造性的“续写范式”。 《水浒传》后五十回的招安、征辽、征方腊情节,历来被读者视为“狗尾续貂”。《莽王》以皇甫端为核心,将这段叙事重新激活,使招安不再是“投降”,而成为多方势力博弈的复杂棋局;征方腊不再是简单的“英雄打反贼”,而成为师徒相残、义理两难的悲剧。这种“在不改变原著情节走向的前提下重构动机”的续写策略,为古典名著的当代转化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式。
贡献二:为中国历史小说注入了道学宇宙观的深度。 当代历史小说普遍缺乏形而上层面的追求,往往止步于“权力斗争”与“人性揭示”。《莽王》大胆引入道教内丹学、佛教宇宙观、易学象数等思想资源,使小说在“故事”之上架起了一座通往“天道”的桥梁。这种尝试未必完美(麻衣道人的论道篇幅过短、略显仓促),但其方向值得肯定。
贡献三:复活了古典白话小说的语言生命。 自五四白话文运动以来,以明清白话为载体的叙事语言几乎被逐出“文学”的殿堂,仅存于少数评书、相声等曲艺形式中。《莽王》以六十万字的体量证明了:古典白话不是“死语言”,它完全可以承载现代人的思想与情感,创造出既古雅又鲜活的文学世界。这对于汉语写作的多样性而言,具有积极的示范意义。
一处遗憾:由于篇幅所限,节奏前松后紧,结局略显仓促。 全书前四十回节奏从容,人物出场、铺垫、冲突展开均有条不紊;但从征方腊(约第四十回后)开始,叙事明显加快,为了不违背《水浒传》原有线索,大量人物(如张清、琼英、扈三娘、王英等)在连续的战斗中迅速殒命,读者来不及为他们的死亡产生情感共鸣。昆仑封禅的结局虽然意境高远,但与前文写实的叙事风格形成了一定断裂,部分读者可能会感到“收束过快”。若能在最后十回再多一些笔墨,让皇甫端从“齐王”到“天下共主”的转变更加丰满,全书将更为完美。
四、结语:在历史的缝隙处点燃文学的火焰
《莽王》是一部需要耐心进入、但一旦进入便不忍释卷的作品。它不讨好流行趣味,不迎合碎片阅读,以一种近乎“逆流而上”的姿态,坚守着长篇叙事、古典语言、厚重思想的写作伦理。在这个意义上,吴耕渔的写作本身就是一种“莽王”式的孤独跋涉——他不在乎是否能登上畅销榜,只在乎是否在历史的缝隙处点燃了一簇文学的火焰。
这簇火焰能照亮多远?取决于读者是否愿意从碎片化的阅读习惯中抬起头,重新拥抱一种需要时间、耐心和思考的阅读方式。但无论接受度如何,《莽王》都已经在当代历史小说的星空中,占据了一颗属于自己的位置。它是一部“以水浒为起点、以天下为归宿”的、有骨头、有血肉、有灵魂的独立作品,足以让它在当代文坛获得应有的尊重与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