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智残老人的二十年
杂文/李含辛
保定清苑那间水泥仓库里,66岁的丁某某扛着水泥袋,浑身上下裹满灰色粉尘,眉毛白了,头发白了,连呼吸都是白的。
打拐志愿者上官正义举着手机问他:累不累?他用含混的声音说:累。又问:想回家吗?他说:想回家。
这四个字,一个智力残障、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的老人,嗫嗫嚅嚅说了二十年,直到镜头对准他的那一刻,才被人听见。
可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不是这声“想回家”,而是老板那句“死了就埋了”。
这句话像一个切口,剖开了一个人如何被彻底物化的全过程。老人是怎么到这儿的?老板说是“朋友送的”。注意这个“送”字——不是雇的,不是收留的,是“送的”,像送一件用不着的东西,像送一只多余的牲口。在老板的认知体系里,这个老人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赋予人的重量,他是被当成货物一样被转手的,被当成不需要维护的工具一样使用的。每天二十吨水泥往肩上堆,不给钱,不给口罩,二十年如一日,榨干最后一点力气,直到有一天他扛不动了、倒下了,那就挖个坑埋了——既然当初是“送的”,那“死了”也不需要任何交代。工具的损耗,当然不需要葬礼。
这就是奴役的逻辑:先剥夺你的身份,再剥夺你的价值,最后连你的死亡都不需要被记录。
丁某某是2004年走失的,那年他四十四岁,家在河北平山,不远。2006年秋天,他出现在这间水泥店。这中间有两年空白,是谁把他带到这里?那个“朋友”是谁?这背后是否藏着一条专门把残障走失人员当免费劳动力输送的链条?而更讽刺的是,从2006年到2026年,整整二十年,他就这样一直在同一条路边、同一间仓库里装卸水泥,而周围的村民、村干部、各种名目的基层网格管理者,都看得见。老板说了,“当地有关部门都知道”。
这句话是老板为自己脱罪的托词,但恰恰也是一句让人冷汗涔涔的真相。大家到底有多“知道”?是知道他是被“送的”,知道他没有工资,知道他在超负荷劳动,知道他活得像一头牲口,然后选择了转身,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和老板一起共享这份不需要付钱的便利?那个被行政拘留七天的水泥店邻居,用碰瓷、用污蔑、甚至用货车冲撞举报者,给出的答案简直血淋淋:当一件不正义的事成为一个群体的公共习惯,揭穿它的人,反而会被当成破坏规矩的敌人。沉默久了,沉默本身就成了恶的帮凶,所有知情者都变成了这台压迫机器的齿轮。
好在后续来了。在舆论压力下,官方迅速响应,6月7日体检安置老人,6月9日通过DNA比对找到亲属,6月10日老板因涉嫌强迫劳动罪被刑拘,邻居也被行政拘留。效率是有的,态度是正的。但是有些账,不能这么快就翻篇。
二十年的工资怎么算?按普通装卸工一天两百块的行情,二十年至少是一百多万。老板说他是“送的”就一分不用给?这笔血汗钱,法律必须硬邦邦地追回来,哪怕老人不懂要,也不能慷他人之慨替他免了。然后,那个“送”他的人,那个从走失到水泥店之间灰色地带里消失的两年,那个可能存在的黑色劳务链条,都得彻彻底底地挖出来,不能让“已被刑拘”这四个字成为所有追问的终点。最后,二十年来对家门口这场明目张胆的奴役视而不见的基层管理者,该问责的问责,该倒查的倒查——六十多年没口罩吸水泥灰,一天搬二十吨,这种事不需要什么火眼金睛,只需要一双没瞎的眼睛就能发现。
当然,最让人松了一口气的,还是老人的归属。知道他的家在平山,在走失二十二年后终于找到了亲人,户口本上那个被注销的名字又活了回来。他不会再说“累,想回家”了,因为此刻,他已经在家了。可是我们所有人的家——那个叫“文明社会”的家——还有没有这样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丁某某”?他们在各地的仓库里、作坊里、偏僻的养殖场里,不会求助,不会逃跑,等着被榨干最后一丝力气,等着被埋在无人知晓的荒坡上。
“死了就埋了”不该成为任何一种命运的原谅。否则,埋掉的不只是一个老人的二十年,也是文明最底层的部分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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