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忆篾匠父亲
严传高
又是一个父亲节。
推开老屋的门，墙上的篾刀已锈迹斑斑，
那半截竹屑，还嵌在刀刃里——
像您藏了半辈子的疼，
始终，没喊出声。
爸，您还记得破竹的清晨吗？
青篾片在您膝上跳跃，
黄篾丝从您指缝流淌。
您编谷筛，编菜篮，
编我们过冬的棉被里那层隔凉的竹簟，
编灶台上那筒永远冒着竹香的竹筷。
您把所有的锋利，都编成了柔软，
唯独忘了，给自己编一个歇脚的日子。
您带过七个徒弟，
手把手教他们“过剑门”、“锁篾口”。
东家补箩，西村编席，
人家叫您，
您应一声，扛起竹料就走。
都说您心善，工钱总少算，
可谁知道——
深夜刮竹节，您把咳嗽压进枕头里，
把血迹，藏在新编的箩筐底。
那双手，十根指头，九根缠着黑胶布。
那年我要去县城读书，
学费还差六十块。
您连夜赶工，篾刀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手指上的胶布又渗出了红，
一滴，一滴，
落在青白的篾片上。
您假装没看见，
我却猛地扑过去，哭着擦您手上的血。
您愣了一下，轻声说：“傻孩子，爸不疼。
”
爸！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不疼”两个字，
能让一个孩子的心，碎成一地的竹屑。
清早，我要上学，您挑起担子，送我走了二十里山路。
把我送到学校门口，您只丢下一句：
“好好读书，别贪玩。”
转身就走。
后来有人告诉我，
您走到校门外的墙根下，
蹲着，擦了好久的眼泪。
那年我穿上军装，回家探亲。
您正蹲在院里编谷筛，
抬头看见我的帽徽，愣了半天，
起身时，竹篾散了一地——
您搓着手笑，笑着笑着，
忽然转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
那天晚上，您翻出压箱底的甜酒给邻居们喝，
对邻居说：“我儿，有出息了。”
可半夜，我又听见您刮竹节的声音——
比从前轻了许多，
像是怕吵醒远方兵营里的我。
爸，
您的腰弯成了老竹，
把所有的力气都破成篾丝，
编前檐，编后檐，
编成我们兄弟姐妹长大成人的路。
却从不为，
自己编一刻喘息的时间。
您编过一千只箩筐，
没有一只，装过您自己的苦。
如今我也做了父亲，做了外公，
我才真正懂得——
父爱如竹。
所以装得下所有的委屈；
有节不弯，所以撑得起一家的脊梁。
把苦都破成丝，把泪都刮成屑，
哪怕自己薄得像一层青篾，
也要给儿女们编一个幸福甜蜜的家。
爸，
今天我站在老屋的泥地上，
摸着您留下的每一件篾器。
摸一个菜篮，像摸您粗糙的掌心，
摸一顶斗笠，像摸您佝偻的肩背，
摸着摸着，
摸到篾片的冰凉，才想起您的手从来都是热的。
爸，
这世上再没有人，像您一样，
把满手的伤口藏在身后，
总是笑着对我说：
“没事，爸不疼。”
再没有人，
在凌晨三点的灶台前，
把家里藏着的红薯偷偷拿出来，
塞进我书包，
自己却啃着冰冷的玉米。
爸，您这一生啊——
像一根被剖尽的竹子：
给了我们青篾的韧、黄篾的暖，
自己只剩下一地竹茸和碎屑。
我们踩着您铺的路走远了，
回头才看见，
您一直站在原地，
腰，再也没有直起来。
爸，
篾刀锈了。
您疼了一辈子，
现在，终于不疼了。
爸，安息吧。
愿您在天堂一切安好，
无病无灾，无牵无挂，
与山河同眠，与清风为伴，自由又安详。
只做我父亲，不做苦篾匠。
高言阳春：参军退役后，就读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喜爱文学，爱好写作，书画，唱歌，器乐等。
陈丽娟，吉林长春人，退休职工，热爱朗诵，唱歌，喜欢用声音传递温暖，愿用情增进友谊，传播正能量，用声音赞美生活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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