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里种出的甜蜜
文/余成刚
芒种刚过,暑气漫天,又迎来了难熬的苦夏。
在新疆待惯了,一直没能适应北京夏天炎热的暑气,空气仿佛凝成了厚重的湿棉被,连呼吸都带着热度。漫长的白天蝉声刺耳,还有令人烦躁的汗水,口中乏味,吃饭如同嚼纸,总惦记着家乡那口冰甜的沙瓤西瓜。
盛夏的新疆,万物向阳,天空的云朵柔软洁白。树荫下,维吾尔族大叔的瓜车上,一牙牙红瓤黑籽的西瓜切得又大又匀。草丛中绽放的花儿绚烂又奢侈,扑面而来的沙枣花香闻着神清气爽。新疆的夏天,瓜果飘香,那是远道而来的浪漫与热情。荒漠瓜田上的风裹着沙砾,把太阳磨得更亮,每一缕光都落进土里,给圆滚滚的绿皮球绣上深绿的纹,酿一肚子的甜。刚摘下的西瓜,刀尖触碰到瓜身时,噗的一声,瓜便炸开,甜香漫过田埂,像刚消融的天山雪水,淌在舌尖凉丝丝的。蹲在瓜田旁,掰开瓜壳,将沙沙的瓜瓤揉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流淌。新疆的土地像被撒了糖,连片的瓜地铺成整片绿色的甜梦。
西瓜是由西域传入中原而得名,新疆是它的故乡。上世纪五十年代,兵团战士垦荒在沙漠里埋下种子。天山雪水灌溉,十六个小时的日照时间,昼夜温差悬殊,糖分被狠狠的锁进瓜瓤。丰收的瓜田里,连队职工排起长队,两两配合,虽没有经过排练,转身抛接动作却十分娴熟,就像一条运转紧密的传送带,将地里的西瓜稳稳传进汽车车厢。草帽下一张张黑红的面庞挂满汗珠,队列里欢声笑语。大家整日在瓜田里忙活,渴了就吃西瓜,饿了便用西瓜泡馍。初二时,我和班里的同学逃课去看兵团组织的赛瓜会。石河子下野地134团11连选出的10个25公斤以上的大西瓜,含糖量达到了12~13。这个团的西瓜品种红优2号,也叫“炮台红”,在全国出了名。我们报名参加了吃瓜比赛,吃的脸上、身上沾满了瓜汁。不是为争夺名次,就是为图开心热闹。
夏天到了,西瓜这种时令水果开始上市。我们兵团60、70后都还记得,七八十年代,当连队大院里响起卖西瓜的吆喝声时,家家户户都会拎着麻袋去买瓜。人丁少的家庭至少得买上满满一袋,孩子多的人家则会囤上两三麻袋。大家排队挑选,噗噗啪啪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一袋袋西瓜也被扛回各家,我帮着爸爸搬运,将家里的床底下放满瓜。小时候放学第一件事就是从床下抱出西瓜,对半切开拿着勺子挖着吃。要是瓜个头小,就从瓜蒂顶部片开,整个掏着吃,这就是韩国人羡慕的西瓜自由吧。那时候吃完瓜是见不到红瓤的。当然白瓤也不能浪费,妈妈将它去皮切丝,凉拌或清炒,去暑消腻口味别致。
偶尔将吃完的瓜皮扔进院中,立刻引来鸡群争抢,不多久瓜皮上便布满细密的啄痕,只余下一层薄薄的绿外皮。幼时我发高烧,母亲把西瓜瓤去籽拌上白糖让我吃,这个方法确实有效,吃过不久体温便降了下来。
距离我家六十多公里外的呼图壁县五工台盛产黄瓤西瓜,口感比红瓤瓜更佳可口,那时爸妈常会托人从那里捎回,这让院子里的小朋友们很眼馋。
西瓜罢园前,各家都会最后一次买瓜,保管得当就可以在冬天里围着火炉吃西瓜。
现在再没人这样买西瓜,超市里的瓜都切得规整,裹着保鲜膜,想吃时随手买上一块。可买回来吃上两口就没了兴致,再也吃不出从前那种清甜滋味,往日热闹欢喜的氛围已不复存在。其实并不是西瓜的味道变了,而是我们年少时那份简单纯粹、容易满足的心境再也找不回来了。
当下新疆的西瓜吃法花样繁多,商家巧用心思,掏空瓜瓤雕成瓜盅,放入鲜羊肉蒸食,风味别具一格。掏出的瓜瓤可以做成水果沙拉,或是打成西瓜汁,还有许多种新奇吃法。
疫情过后,我陪同福建援疆电商采购团前往木垒哈萨克自治县雀仁乡,与当地瓜农签订采购意向。乡里一位少数民族大学毕业生返乡创业,运用无人机技术管护瓜田,精心打理近千亩瓜园,仔细剔除瓜藤上长势孱弱的幼芽,只保留健壮瓜苗,保障优品西瓜顺利上市。看眼前千亩一望无际的瓜地,田间已无传统劳作的身影,地里无人机来回穿梭,喷洒药剂、监测长势。现代化的种植模式,让当地的瓜果产业焕发出新的生机。那天中午我们在他家就餐,酥脆带着阳光味的手工馍,泡进刚摘下的西瓜,朴实的吃食让我又吃出儿时的味道。
小时候有两件趣事一直记着,吃瓜时随意将西瓜籽吐在墙角,没想到瓜籽落地生根,竟在家里结出了西瓜,为我增添了乐趣,以至于成熟后都不舍的吃。最后被家里兔子啃坏了。儿时和小伙伴到相邻连队的瓜地偷瓜,抱回家切开一看是白瓤,味道发酸以为没熟,隔壁邻居告诉我,这是专门用来产瓜子的打瓜,并不是鲜食西瓜。没吃到瓜却学到了知识。
在机场工作时,每年暑夏,我都会采购西瓜作为消夏福利分发给职工。家乡领导来机场时,会带来“炮台红”,让我加深对家乡的记忆。
夏天最不能缺的是空调、WiFi,还有西瓜。没数过自己吃了多少瓜,但是夏天的记忆当中一定少不了它。瓜藏着夏日的温柔与甜蜜,它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填满了童年的欢喜。西瓜是暑天里最治愈的美味,让热烈的时节变得清甜又温柔。最爽的事,便是在连队老屋旁的榆树下,躺在摇椅上、吹着凉风,水渠里泡着西瓜,悠然做一名吃瓜群众。
在连队快乐的童年里,并没有感到蒸笼般夏天的难捱与煎熬。来到北京工作,才体会到苦夏的滋味。快乐把时光缩短,磨砺把岁月拉长,一如这透不过气的苦夏。千帆过尽,领悟到苦字的分量。苦原是生活中的蜜,现实里的一切收获都在这沉甸甸的苦字里。熬得过这盛夏的苦,才能接住生活赠予的甜。
这两天北京接连降雨,气温明显转凉,傍晚出门还得套件薄外套。不明白数日前那个酷热非常的夏天突然跑到哪里去了。是我逃遁似的一步跳出了夏天,还是它在一夜间崩溃?难道老天也不忍我受这暑热之苦,特意送来了清凉?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
校对:昌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