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郭军散文系列《借山而读》之四:
地摊火锅店的歌声
郭 军
我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接到毛胡布依电话的。
那天我刚从广州赶到清镇,行李还没完全打开,手机就响了。电话那头传来莫文忠——也就是毛胡布依——那口带着黔南泥土气息的声音:“老师,你在清镇?我正好在贵阳演出结束,等下驾车过来看你。”
三个月前,我曾在友人引荐下专程去贵定县云雾镇,在他的“毛胡布依民宿”里,听他唱了一上午的山歌。那栋木楼藏在白云深处,推开窗就是层层叠叠的茶山。他坐在火塘边,用布依族的老调子唱《好花红》,唱到高亢处,屋顶的瓦片仿佛都在跟着震动。我后来写了一篇《白云深处有歌声》,发在公众号上,没想到反响不小。许多读者留言说,想去看看那个藏在山里的歌者。
如今,他倒先来看我了。
我说:“你别跑远了,我请你吃晚饭。就在我住的小区附近,有一家地摊火锅店。”
“地摊火锅?”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要得!”
下午六点多,莫文忠带着女儿小莫来了。

小莫我是认识的,上次在贵定见过。一个仅七岁的小姑娘,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跟在父亲身后,安安静静的。但我知道,她一开口唱歌,就是另一番模样——她的嗓子像山涧里流出来的水,清亮得能照见人影。
火锅店开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十几张矮桌矮凳,锅是那种老式的铁锅,架在煤炉上。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把一锅红艳艳的锅底端上来。
“你们是从广州来的?”老板娘一边往锅里下折耳根、腊肉、豆腐,一边好奇地问。
“对,来清镇旅居几个月。”
“广州好远哟!跑这么远来吃我家地摊火锅,我得好好做。”
整个店里,就我们这一桌客人。暮色从四周漫上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几张桌子,显得有些冷清。
老板娘倒不着急,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饭。
酒过三巡,锅里的菜捞了两轮,我借着酒意说:“莫老师,要不你和小莫唱两首?这么好的夜晚,不唱歌可惜了。”
莫文忠放下筷子,看了看女儿。小莫轻轻点了点头。
“唱什么呢?”他问。
“就唱你们布依族的山歌,随便唱。”
莫文忠清了清嗓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忽然张开嘴——
那一刻,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在唱,他是把整座山搬到了这条街边。那个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粗粝、滚烫、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是乌江的水在峡谷里拐了一个弯,猛地撞上了礁石。他唱的是布依族古歌,调子很老,词也很老,但他一开口,那些古老的音节就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只鸟,从小店里扑棱棱地往外飞。

小莫接着父亲的声音起调。她的声音确实像水,但不是山涧里那种柔弱的水,而是暗河——从地底深处涌出来,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力量。父女两个的声音缠在一起,一个高亢如山,一个清冽如泉,在这条冷冷清清的马路边上,竟唱出了一种荒腔走板的盛大。
老板娘站在灶台后面,听得入了迷,手里的锅铲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我夫人忽然凑过来,小声对我说:“让老板娘拍个小视频发朋友圈吧,这么好的歌声,就当给她的店打打广告,说不定能多来几桌客人。”
我把这个意思跟老板娘说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哪会拍什么视频嘛,拍得不好人家笑话。”
“没事,你就随便拍,把唱歌的声音录进去就行。”
老板娘掏出手机,举着,小心翼翼地对着莫文忠父女。莫文忠看见了镜头,不但没躲,反而唱得更起劲了。他端起茶杯,朝着镜头敬了一下,那副自在的样子,好像不是在给别人唱歌,而是在给自己唱歌。
小莫也跟着放松了,唱到高兴处,还做了一个布依族姑娘甩袖的动作。老板娘举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分不清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举得太久。

唱了几首,莫文忠停下来,说:“够了够了,再唱嗓子要哑了。”
老板娘把拍好的视频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今晚来了几位特别的客人,唱歌好听得很,我都听哭了。”
我们走的时候,老板娘站在门口说:“明天你们还来不来?我还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
我们笑着应了,谁也没当真。
第二天傍晚,清镇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水从天上倒下来,打在雨棚上像擂鼓。我和夫人外出购物,乘车回到小区大门口,被大雨拦着,索性又走向那家地摊火锅店。
“这么大的雨,估计又只有我们一桌。”我夫人说。
远远地,我看见那家店门口亮着一盏灯。走近了,我愣住了。
小店里面坐满了人。
七八张矮桌,每一桌都坐得满满当当。有人打着伞在雨里站着,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显然是来等位的。锅里的热气混着雨气升起来,整条街都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老板娘在灶台和桌子之间小跑,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但笑得比昨晚亮堂多了。

2026年3月,郭军一行到莫文忠老家采风。
“老板娘,还有位置吗?”
老板娘回头看见我们,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有有有!我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
她果然留了——靠着里面那面墙,雨水飘不到,又能看见整个店堂。
我们坐下来,老板娘一边忙活一边跟我说:“老师,你晓得昨晚那个视频啵?今天下午,好多人打电话来问,说是看了朋友圈,问唱歌的人在不在。还有几个从贵阳市区专门开车过来的,说就想来听听那个唱山歌的。”
我这才注意到,店里好几桌客人的眼睛,都在往我们这桌瞟。有个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端着酒杯走过来,问:“请问,昨晚唱歌的是不是你们?”
我指了指雨棚外面的大雨,说:“唱歌的朋友今天不在,他在贵阳演出呢。”
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笑着说:“不碍事不碍事,我在朋友圈听到那个视频,太好听了,我今天专门从金阳开车过来,想着碰碰运气。既然不在,那就吃顿火锅也行。”
另一桌的客人接过话头:“我也是看了那个视频来的!那个男的声音,我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老板娘,你那个视频拍得是不怎么样,但那个声音,绝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雨越下越大,来的人却越来越多。有一桌客人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坐下,但他们一点也不着急,坐在雨棚边上,一边等一边刷手机,还一边讨论:“你听那个视频没有?那个女娃儿的声音,跟百灵鸟一样。”

毛胡布依组合在家中演出
我和夫人吃着火锅,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天之前,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火锅,这里冷冷清清,只有我们一桌。而现在,瓢泼大雨不但没有冲走客人,反而像是在为这场热闹做背景音。
我想起昨晚那个小视频,老板娘拍得确实不怎么样——镜头晃得厉害,光线也暗,甚至有好几次把手指头挡在了镜头上。但里面的歌声,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生命力的声音,穿透了模糊的画质,穿透了贵州的千山万水,落到了许多人的手机上。
那些人,有的从贵阳赶来,有的从安顺赶来,有的可能只是路过看见了人多,也跟着走了进来。
他们不是为了吃一顿地摊火锅。他们是为了听一听那个声音,那个让他们在刷手机的瞬间忽然停下来、把手机凑近耳朵的声音。
临走的时候,老板娘非要给我们打折。
走出小店,雨已经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小的地摊火锅店,在一城灯火里,像一颗被擦亮的星星。
我在想,什么是传播的力量呢?
传播不是算法,不是流量,不是那些冰冷的数字。传播是一个人的心被触动了,然后把这份触动递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又递给了下一个人。就像山歌一样,千百年来,没有乐谱,没有录音,全靠一代一代人用耳朵听、用嘴巴唱、用心记住,就这样传了下来。
莫文忠那天晚上唱的,就是这样的山歌。他不知道那个小视频会被多少人看见,也不知道第二天会不会有人冒雨赶来。他只是唱,就像山里的泉水只是流,风只是吹。
而真正的好东西,从来不会被辜负。
我掏出手机,给莫文忠发了一条微信:“莫老师,你和令爱昨晚在地摊火锅店唱的歌,今天引来了满屋子的客人。雨下得那么大,他们还站在雨里等。”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笑得像个孩子:“真的啊?那下次我再去清镇,专门去那家店门口唱一场!不收钱,就为了吃老板娘一顿火锅!”
语音最后,他又唱了一句,是布依族的老调子,我听不懂歌词,但我听得懂那种欢喜。
雨后的清镇,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我把这段语音又听了一遍,站在街边,笑了很久。
(2026年6月8日正午於水岸尚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