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崴 跋涉
山下的夜晚
山下的夜晚，山上也有
就是两个不同的地域
像一个人，生活的两个部位
一个位于海上，一个置身陆地
将他包围得团团转，他也不吱声
更不会叫屈，山下的灯火
通常如漩涡，将他绞进去
然后吐出来，那个时候他面色苍白
赶紧跑到山上，那里有菩萨
还有各式各样的教义，他嫌麻烦
背诵不到心里，将山上的空气搬运一块
继续置身山下，无声无息，至多
像一柱煤油的灯火，点亮周身
照彻那上山和下山的同一条路径
淡绿色的树叶
刚说出未来，现在就溜走了
我紧盯住前方某一点
那个地方，迅速走出
一个跟我长相一样的人出来
他跟我有相同的母语，还有相同的
睡懒觉的毛病，我们一同闭上双眼
未来如空气堆积，沉到我们难以呼吸
我们掀开双臂，空气迅速稀薄了一些
我们如两片淡绿色的树叶，飞到附近
一棵树上，看时光从叶片里冒出头来
金黄色的小鱼儿
爱恨交加的人，睡上一觉
好像重生了一样，所有的色彩
都淡下去许多，就连他自己
也是骨质轻盈、眼光清澈
他不忍将自己比作小学生
就去到了池塘边，看见一群
金黄色的小鱼儿，驮着流淌的水
送给它们流淌的万丈光芒
它们身体，瞬间浓缩得分外饱满
下 地
下地、不是种菜，也不是收割稻子
就是将他的盘缠，还有他的行踪
摆放于桌面之上，让世人指点
叫世人品评，而那琢磨的过程
很少有人能够公之于众，仿佛心事
必须戴上层层的装扮，像爱美女人的首饰
像爱面子男人的财富，摆在地上
就多出一道“防火防盗防师兄”的职能
那块土地，就成为他必须随身携带的器物
比他的长相和宝藏都重要得多的物事
他的内心，终于拥有了时时刻刻的牵挂
像爱也像恨，更像欲火，烧得他眼光迷离
山 野
穿去穿来的人，身上都披着时间之影
仿佛一群快乐的小山雀
羽毛上挂着的全是金黄的田野
山花的香味从稻田边冒出，爱美的老人
已经不时兴采用粉底霜
炊烟躲进野火堆里去了，天然气
适时走进家居，作息时间顺从着人意
少男少女总要弄出一点噱头
冷不丁就大叫一声“哇”，似要让那
永恒的笑纹，向上或往侧面美妙地弯一弯
小树林
那片小树林热闹的时候
就是早间和傍晚
忙着干活以及干活累了的人
今年的树叶儿落下来了
依稀还能看见上一年的陈腐
变成了肥料，土地更肥沃了一些
甚至吸引过来几条野狗
上了年岁的老者，在那下了铁枷
一条狗不小心踩上去
嚎叫了一鷘夜，不到下一个清晨
狗叫就听不见了，只有微微的风
似有若无的风，一阵一阵吹拂
手心里的事物
当看见一个人影时，这个人的人身
已经滑入另一个轨道
他与时光和地域的渊源，完全
出自于两个渠道，如同两个物种
走进相同的衣食天地
他的寂静、他的闹腾，同时占有了他
他只能将这些重新归还给时光
让驮着时光生活的人，因为观望过
他的身影，而拥有一种能够抓进手心的事物
哆嗦的老人
他坐在小区进出口的那个通道
大家只顾埋着头进、埋着头出
多半时候在低头看手机
没人听见他耳语般的问话
没人注视他哆嗦的表情
因为他坐在他们的生活之外
好在他的手脚还能动弹
虽然不麻利，一会儿他就回家去
把他的故事多关一些在室内
加油站
那个小小的加油站的门面
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分日夜
所有的机动车辆，拼着命加油
为了超越时间，时间翻过了白天
就是夜晚，夜晚过去之后
白天重新回来，而加油站没有感觉
无非就是太阳光和灯光的轮番照耀
加油的那个部位，始终明亮
加油的人，将自己的身影和车的影子
同时留在地上，不消片刻就离开
等油燃尽了再回来，像孝顺的子女
不时回家拜望父母，却不跟父母
说些骨肉情深、相见恨晚的情话
稀 释
奔驰的火车，将黑夜分成两半
坐在车厢里的乘客
以及他周围的亮堂，犹如一根
移动的扁担，将这夜色挑起
送到远方稀释，不仅仅是
他要抵达的终点，还有终点之外
更远的终点，很少有人去过
相对于他来说，就是他尚未出生
如果将他出生之前的物象拿来作礼物
不用到达终点，他就成年了几个世纪
醉酒的魔法
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已经不知道
自己为何物？身边的人清醒
却无法给他施以魔法
他睡了几天几夜，等他醒来
他不知道跟那几天已经彻底告别
还以为自己新生，因为过去的一切
不会哼唱尾声，给自己举行的告别仪式
完成之后，他又重新走回来
不是像儿童，不是像父母
而是从儿童身子里溜出的更小的儿童
是从父母身心里溜出的更纯粹的父母
走到路中央相会，不知该不该
向他传授为人之父、为人之子的法则
诞生的经历
那一夜，我睡得太死
就好像没有经历
我是从夜晚走出的孩子
夜晚是我的母亲
走进白天，就长成白天的
一个小疙瘩，别人不是
绕我而行，而是抱着我
把我不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我、则告诉别人诞生的经历
心 脏
前胸贴着后背，中间的心脏
就没了，一个没有心脏的人
像鸽子样飞翔在人海当中
不是向人类讨要心脏
而是追寻那段在人间度过的岁月
过完就过了，他只能回忆
将一个人的身板影像重叠到胸腔
将另一个人的心脏模型搬到胸膛
他自己的心脏，一点一点获得牵引
人间的血液滋润着他，人间的烟火
将他烤热，他就把他的心脏
赠送给一个又一个遇见他的人
余丁未，男，2020年，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长篇历史小说《斜阳独立：圣朝名士苏东坡》，各大网站有售；2022年，组诗《将进酒》获第八届“李白杯”全国诗歌大赛优秀奖；2025年，诗歌《藏在白纸中的人（10首）》获第二届“十元诗歌奖”。其他文字散见于《诗刊》《中国文艺家》《三峡文学》《浙江诗人》《散文诗世界》等纸刊及多种文学选本。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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