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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雪原
杨盛龙
我们乘客机进入黑龙江，但见田园、湖泊、河流、房舍全部为冰雪覆盖，全都是白茫茫一片，普天地皆白。
出了哈尔滨机场，我们十几人乘坐一辆中巴车，穿越林海，奔驰雪原。公路是被清扫出来的一道壕沟，两旁堆着雪，有些处雪埂高高的，有些处不太高。一排排树迎面而来，密密匝匝的雾凇，有些树枝支棱向天，白濛濛的映在白色雾气的天空，有些垂枝绦绦，晶莹剔透，一些常青树枝白里透绿，许多地方将凌重的枝条压得低垂到地面，白色枝条高低错落在河水边，在蓝天的映衬下，雾凇更白，有的将树枝雕塑成跃起的猛狮，有的将大树劲杆虬枝塑成雪白透空的大波浪，通体晶莹剔透，似乎空伏无所依，整个冰雪原成了一个童话世界。
中巴车抵达海伦市硒土明都大酒店，车门打开，司机师傅关切地叮嘱：“加衣服！穿好外衣！”可不是么，车内座椅发热，后腰高热，车外零下二十多度，车内外温差五十多度，虽然从出车门到酒店大堂距离很近，还是得做好保暖防寒。
第二天早晨，准备出门乘车去联丰水库冰面参加“2025全国民族民间快手冰钓公开赛曁‘三特北派•鹅绒服饰’海伦市第二届冬捕季”活动。在这从哈尔滨往北行驶近三百公里的海伦市，吃过早饭后的换装工作简直就是一台节目。为了保暖，按有经验的人说的，能穿多少穿多少，穿秋裤加毛裤，套护膝，加绒裤、外裤，鞋里垫着暖足宝暖脚垫，穿两双厚袜子，套毛皮鞋，上身着衬衣和毛衣的外面套毛坎肩，再穿一件毛衣，外加蚕丝背心，系紧围脖，戴厚皮帽，外穿羽绒服大衣，“非常规武器”都用上，戴皮帽，套厚手套，真是里三层外三层，一件件加套，费时了二十多分钟，折腾得身上出汗。
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视频《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就要开始，各种乐器声起，长长的过门，饰演杨子荣的演员从刚演了解放军阵容的舞台撤回，急急忙忙到后台化妆间，他自己紧忙，旁边工作人员忙前忙后帮助，脱掉原来的解放军外衣军装，穿毛衣，套毛背心，加上毛衣、毛坎肩，两个人帮着着装，里三层外三层，对着镜子匆忙描画几下面部，一边加套衣服一边唱：“穿～林～海——”观众们听出侦察英雄杨子荣是在林海深处唱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音乐过门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急促时催得人心跳加快，舒缓时预示后面更加猛烈的急促，套上皮大衣，拿上马鞭道具，接着唱：“跨～雪～原——”高唱“气、冲、霄～汉——”跳着舞步，挥动马鞭，作跨马奔驰状，满堂观众这才见到杨子荣出场，做挥鞭、跨马、跳跃、飞腾状，转身，平抬膝，张臂，亮相，弓步，踢腿，掀衣，撩腿，再转身，一边舞蹈一边唱，“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放这个视频播这个唱段的主旨是，看这演员现化妆，那样复杂地着装，多么踌躇满志，多么的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其他工作人员是如何积极配合，体现了集体的力量。我曾打趣说，过门太长了，如果还没吃饭，现煮一碗泡面吃，时间差不多都够。来到大东北之北，长时间着装，这才体会到，编剧编导“打虎上山”真是来源于东北林海雪原极端地带生活，高于生活。我们在大东北林海雪原生活的漩涡中旋转，我们都如同京剧中杨子荣费时费事地着装，都打虎上山似的，庄严而又满怀使命感地一件件穿毛衣、棉衣套羽绒服，加毛裤套绒裤，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乘电梯下楼，出楼道，乘着汽车穿林海，跨雪原，奔赴联丰水库冰面现场。
联丰水库距海伦市城区50公里，我们的中巴车西出城区，穿林海，跨雪原，在一片白茫茫中穿行。据介绍，该水库汇水面积近千平方公里，数九寒天在连续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中，水库水面冻结一米多厚的冰。
我这个南方人一路夸赞东北积雪厚、雾凇壮观。车上一位在海伦生活了二十多年，再到北京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同志说：这积雪不算厚，我小时候见的积雪那才叫厚啦，我就曾掉进积雪沟里，整个人身淹没在厚厚的积雪里面。有一年，一个夜晚下大雪，各家大门被掩埋，早晨各家都推不开门了，只有村东头老伯家的门能推开，因为他几次起床推开门去给生产队的马匹上夜草，他帮邻居推雪开门，再与被挖掘出来的几个人一起，帮助各家刨积雪开门。
联丰水库冰面上圈围的用以冰钓和冬捕季的区域相当于四个足球场面积。巨大的红灯笼形气球飘在空中，拖带着长长的大红条幅，上面印着热烈喜庆的语句。冰面上开进的大大小小汽车有几百辆，交通警察在指挥车辆让行、停靠，疏通过道，人群熙熙攘攘。冰钓区每隔一定距离支着一座橘红色帐篷，五十多座帐篷雄踞冰面。每座帐篷内凿了一个冰洞，一个钓者在帐篷内冰钓。
前来参加活动的主办方负责人和各方来宾在一间临时搭建的小屋内集中候场，热情地寒暄，说着祝福的话。
我被主席台前冰面上秧歌队的预热表演吸引，近前观看。秧歌队以乡镇为单位组成一个个方队，行进式扭秧歌。多数队伍穿着大红服装，有的队伍穿着橘红色服装，有的队伍穿着杏黄色服装，每个方队都有自己的特色。各支队伍前面的引导员舞步花样百出，有的手里拿着烟杆，有的舞着红绸，有的舞着纸折扇，有的挥动花束，随着鼓点走着夸张的扭动舞步，或欢快跳跃，或佯装扭捏而行。那一支方队似乎是一支西行取经队伍，几个人化妆成唐三藏、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挥舞着各具特色的兵器，走在队伍前面。那一支方队，四条汉子抬着大红花轿，引导者手里挥动着花束，吹着口哨，装扮成新娘的姑娘随着花轿颠簸，摇摆着身子，欢快飘荡在冰面。
举行了简短的开幕式之后，一台台节目轮番上演，一场豪放悠扬的蒙古舞欢腾，一曲厚重的《东北的冬》唱响，身着萨满传统服饰的演员们载歌载舞。活泼欢快的二人转《小帽联唱》，每二人为一组，男女演员身着大红艳丽的红中穿插着花喜鹊、绿枝叶的花棉袄，迈着大步，转着圈，边舞边唱，喜欣乐呵。
冰面外围是年货大集，售卖各种农副产品，销售春联、灯笼、彩灯、鞭炮等过年用品，别致的冻梨、冰糖葫芦等冻货，还有干果、点心等，满满的迎新春喜庆气氛。
橘红色帐篷顶棚及周围点缀着深红色或褐色的大块斑点，很像趴卧着的瓢虫。
帐篷内，冰钓者镇定地坐在冰洞口，喝着热茶，盯着鱼漂，等着鱼儿咬钩，享受着冰钓的乐趣。一条鱼被钓出冰洞口，弹着尾摆动着身子，引得记者和游客急速抓拍。
随着爆竹声声，缕缕彩烟升空，渔民们齐心协力，将一张巨大的渔网缓缓拉出冰窟窿，百米长网在冰面上徐徐拉动，一条条一尺多两尺长的白鲢、花鲢、胖头、鲤鱼等在渔网里蹦跳弹尾，渔网越拉越长，网中鲜鱼满当当，渔网像一条长长的传送带，成片的鲜鱼在冰面上的渔网中蹦跳着缓缓移动。渔民们喊着号子，协调动作，长长地拉，缓缓地移。渔网两边人们拥挤向前，争相观看这激动人心的丰收景象，抢镜记者似的游众用手机抢拍着一个个精彩镜头。
“头鱼出水啦！”观众们随着头鱼移动脚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捕鱼汉子双手抱起那条大约四十多斤重的头鱼，往上抛起，引得媒体人和游客一阵狂拍照，记录下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渔网那头被打开，满地活蹦乱跳的大鱼。渔民们用铁锹铲鱼，用长柄渔网舀鱼，或者徒手提、双手抱，将一条条大鱼扔进大塑料筐里，被一筐筐抬走。游客们按动手机相机快门，“咔、咔”拍照。有人一手一条鱼，两条鱼与其比肩。铲车开行，铁锹猛铲，人们在欢笑中向上抛起一条条鱼，鲜鱼满天空。
文/杨盛龙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杨盛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协会员，出版散文集《西湘记忆》《二酉散简》《心心相依》等二十多种，在文艺报、人民日报、文学报、《散文》《美文》《读者》等发表作品两千多篇，被《中国当代文学史》等十多种文学史著专节专题评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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