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安德列耶夫娜·阿赫玛托娃（1889-1966）是二十世纪世界诗歌史上少数堪称“大师级诗人”中的一个，享有“继萨福之后第二位伟大的抒情女诗人”之美誉，而她的作品则是“俄罗斯的伟大象征之一”。早年出版有诗集《黄昏》《念珠》《白色的鸟群》《车前草》和《耶稣纪元》等，诗作多抒写苦恋、忧愁、背叛、愤怒、悲哀、绝望等主题，因而具有明显的“室内抒情”特点，抒情主人公往往被放置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传达内心与周围世界的秘密接触和碰撞。她的诗歌语言简洁、准确，善于用具体的细节来表达抽象的情感，娴熟地在短短数行中描述一个戏剧性的场景。后期创作则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大型建筑式的构建上，如组诗与抒情长诗《安魂曲》《北方哀歌》《野蔷薇开花》《子夜诗》《技艺的秘密》和《没有主人公的叙事诗》等，从而由自发的写作走进了自觉的写作，非常注意以个人的苦难来折射民族的灾难和不幸。由是，诗人此前写作中的精致、纤细、典雅，仿佛脱胎换骨似地融入了粗犷、坚韧、沉着、有力的交响乐声调之中，使作品既保持了细部的可感性，又摆脱了早期写作的纤巧与单薄，因而呈现了健朗、肃穆、庄重、宏壮的风格。这些作品共同合成了对一个悲剧时代的完整记录，诗人运用自己的天才用最平凡的词语竖起了一个沉甸甸的诗歌十字架。可以说，她生活在一个精神分裂的时代，但始终保持了一种和谐的健康心态，历经苦难却从不丧失对生活的信心，面对诗歌与生活之间时而出现的两难困惑，她依循情感和人性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她的同时代人曼德尔施塔姆认为：“阿赫玛托娃为俄罗斯的抒情诗带来俄国19世纪长篇小说所有的错综复杂性和丰富的心理描写。……她参照心理小说，发展了自己诗歌的形式，是一种尖锐而独特的形式。”
我和你走在黑色深渊之上
（致亚·费多罗夫）
我和你走在黑色深渊之上，
一道道闪电，不时地掠过。
那个黄昏，我找到了无价之宝，
在谜样的、飘忽的远方。
我们的爱情之歌是那样纯洁，
比月亮的光芒更加透明，
而黑色深渊，从梦中醒来，等待
在沉默中立誓的激情。
你温柔而忐忑地亲吻了我，
充满了光亮闪烁的梦想，
在深渊上空，风喧响着，呼啸……
被遗忘的坟墓之上的十字架，
更苍白地站立，恰似缄默的幽灵。
1904．7.24
爱情
时而像蛇那样蜷缩一团，
在心灵深处施展巫术；
时而整天像一只鸽子，
在白色的窗前咕咕絮语。
时而在晶莹的寒霜里闪光，
恰似昏睡的紫罗兰之梦……
可总是那么准确、那么诡秘地
挪走人的快乐，挪走安宁。
在小提琴忧伤的祈祷中，
它善于如此甜蜜地恸哭，
但是，透过尚且陌生的笑容，
将它识破，真是过于恐怖。
1911
最后相会的歌吟
胸口那么无助地冷却，
而我的脚步却那么踉跄。
我把左手的手套
戴在自己的右手上。
仿佛感到台阶无数地多，
我分明记得它总共才三级！
秋天的低语透过槭树
发出乞求：“让我们一起死！
我受到了命运的欺骗，
它阴郁、凶恶，变幻莫测。”
我答道：“亲爱的！亲爱的！
我也如此，我愿和你一起死……”
这是最后相会的歌吟。
我望一眼黑漆漆的楼房，
只有那卧室里的一盏灯，
还冷漠地闪烁金黄的光芒。
1911
这里，我们全是酒鬼和荡妇
这里，我们全是酒鬼和荡妇，
我们在一起多么郁闷！
连壁画上的鲜花和小鸟
也在思念流动的云彩。
你抽着一管黑色的烟斗，
缭绕的烟雾那样神奇。
我穿着狭窄的衬裙，
让身材显得更加俏丽。
几扇小窗永远被钉死，
是担心雾凇，抑或是雷电？
你那机敏的眼睛
如同一对警惕的猫眼。
啊，我的心多么忧伤！
莫非在等待死期的来临？
那个如今正在跳舞的女人，
她命中注定要下地狱。
1913
那个口齿不清赞美过我的人
那个口齿不清赞美过我的人，
还在舞台的边缘来回转动，
我们所有人当然都愿意
躲开灰色的烟雾和黯淡的火焰。
但混乱的词语中有个问题被点燃，
为什么我不能成为爱情之星，
我们头顶残忍、苍白的面庞
被一种无耻的疼痛所歪曲。
爱我吧，记住我吧，哭泣吧！
上帝面前哭泣的所有人难道并不平等？
我梦见，刽子手带着我
踏上那黎明前的蓝色的道路。
1913
我们失去语言的清新和情感的质朴
我们失去语言的清新和情感的质朴，
便如同画家丧失了他的视力，
或者如同演员丧失了嗓音和动作，
如同美人儿丢失了她的美丽？！
不过，也无须竭力为自己储存
那一份上苍赐予的礼物：
我们自己应该明白 --- 它注定
不是被积累，而是要被挥霍。
你应该独自前行，疗治盲人，
为的是在充满疑惑的沉重时辰，
辨认出中学生的幸灾乐祸
和普通百姓的冷漠无情。
1915
我不知道你是生还是死
我不知道你是生还是死，——
在地球上是否还能把你寻找，
或者只能伴随黄昏的沉思
点燃蜡烛将亡魂追悼。
一切因你而在：白昼的祈祷，
失眠时分慵懒的暑热，
我诗歌放飞的白色鸟群，
我眸子蓝色的烈火。
不再有人是我内心的秘密，
也不再有人能令我揪心，
哪怕曾给予了痛苦的人，
哪怕曾爱抚我并忘掉我的人。
1915
他曾经说过，我没有对手
他曾经说过，我没有对手。
对他而言，我并非尘世的女人，
而是冬日太阳慰藉的光，
和一支家乡野性的歌。
当我死去的时候，他不再忧伤，
也不会疯狂地高喊：“你赶快醒来！”——
但是，他突然就会明白：肉体没有太阳，
灵魂没有歌声，就无法生存。
……那么，现在呢？
1921
记忆的地下室
这根本就是瞎扯，说我在愁苦中过活，
我成天受着回忆的煎熬。
我并不经常到记忆家去做客，
它也总是不断地哄骗我。
当我提着灯笼来到了地下室，
我仿佛觉得——低沉的坍塌声
正在狭窄的梯子上辘辘作响。
灯笼冒出烟气，我已不能返回，
而我知道，只能向前走，冲向敌人。
敬请关照……但是，那里
幽暗而肃静。我的好事已经结束！
他们送走那些女士，已经有三十年，
那个淘气的家伙也已衰老而死……
我迟到了。真是不幸！
我似乎已经走投无路。
但我抚摩着墙壁上的彩画，
在壁炉旁取暖。哦，简直是奇迹！
透过这些霉层，这油烟和腐臭
闪动了两颗鲜活的绿宝石。
公猫在喵喵叫。唔，我们回家吧！
但哪里有我的家？哪里有我的辨别力？
1940
死亡之鸟伫立在天顶
死亡之鸟伫立在天顶。
谁能前来拯救列宁格勒？
不要在周围喧嚷——它在呼吸，
它还活着，它依然在谛听：
在波罗的海潮湿的海底，
它的儿孙们在梦中呻吟，
仿佛自地心发出哀号：“面包！”——
声音直抵九霄云外……
但是，这苍天真是冷酷无情。
透过所有窗口看到的——都是死神。
1941
我永远喜欢书的最后一页
我永远喜欢书的最后一页，
远远超过其他的书页，——
对其中的男女主人公不再感兴趣，
这样已有许多年，
不会为任何人的遭遇惋惜，
或许，作者本人
也已忘掉故事的开头，
甚至“永恒也已生出白发”
如同一本出色的书中所讲述，
但是，马上呀，马上，
一切将结束，作者将重新
变得不可复返的孤独，而他
正努力使自己更加风趣
或者被嘲讽——宽恕他吧，上帝！——
配上一个华丽的结尾，
就是那样的，例如：
……只是在两个家庭中，
在那座城市（名字不清楚）
留下一个侧面像（某人给勾画的，
在雪白的石灰墙壁上），
不是女的，不是男的，但充满了神秘，
据说，那时候，月光——
是绿色的，低低的，中亚的——
夜半就在这些墙壁上奔跑，
尤其在新年的傍晚，
就有某种轻微的声响传来，
于是，有人就认定它是哭声，
也有人辨别出其中的词句。
但所有人都厌倦了这个奇迹，
外来者很少，当地人也已习惯，
据说，在那两间屋子中的一间，
挂毯已将可诅咒的侧面像遮盖。
1943.11.25 塔什干
海滨十四行诗
这里的一切将比我活得更长久，
一切，即便是破旧的鸟巢，
以及这空气，春天的空气，
它刚好完成了越海的飞行。
而一个永恒的声音在呼唤，
蕴含着非尘世的不可抗拒性，
在鲜花盛开的樱桃树上空，
轻盈的月亮流溢着清辉。
这条路看起来是那么容易，
在碧绿的密林深处闪烁白光，
我并不知道它通向何方……
那里，树干之间更为明亮，
一切仿佛在林荫小道上，
就在皇村的池塘旁。
1958年6月16－17日
你们活得不错
你们活得不错，我却不怎么样
那个重要的转折逼近，
哦，无形中进行的算计，
它是那么严酷，又那么精确。
狼喜欢在自由中生活，
但算计很快降临到它头上，
在冰雪上、在森林中，在田野上，
整年都在把狼捕杀。
不用哭泣，哦，唯一的朋友，
倘若在夏天或是冬季，
你从狼出没的小路走过，
你还会听到我的声音。
1959
三月的哀歌
不幸的是，我往昔岁月的
珍宝已足够我长久享用。
你自己明白，邪恶的记忆
都不能挥霍它们中间的一半：
被挪歪的小圆屋顶，
乌鸦的聒噪，火车的嚎叫，
还有仿佛刑期已满，
跛行在田野的一棵白桦，
诗经记载的巨大橡树
在子夜秘密的集会，
从某个人的睡梦中漂出
几乎就要沉没的小船……
晚秋在那里随意游荡，
给庄稼地蒙上一层薄霜，
远方纯属偶然地
被全部笼罩进浓重的迷雾。
仿佛是，在季节轮换之后，
万物将不复存在……
还会有谁在台阶旁徘徊，
叫唤着我们的名字？
有谁贴紧了冰冻的玻璃，
挥动手臂，仿佛摇动树枝？
而作为回答，在蛛网的一角，
太阳的斑点在镜子里跳跃。
1960
诗歌滋养着莫斯科的一切
诗歌滋养着莫斯科的一切，
韵脚贯穿了一切。
哪怕阒寂统治着我们，
哪怕我们与韵脚在各处分居，
哪怕沉默成为秘密的标志，
谁和您在一起，似乎就和我同在，
您是秘密的撮合者，促成
与最痛苦的处女之静的姻缘，
地下的花岗岩在黑暗中被磨蚀，
一个神奇的圈环被合拢，
深夜，死神贴着耳朵发出预言，
压倒了最为宏亮的声响。
1963 莫斯科
汪剑钊 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出版有著译《中俄文字之交》《二十世纪中国的现代主义诗歌》《俄罗
斯现代诗歌二十四讲》《诗歌的乌鸦时代》《比永远多一秒》《汪剑钊诗选》《俄罗斯黄金时代诗选》《俄罗斯白银
时代诗选》《记忆的声音—阿赫玛托娃诗选》等数十种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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