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次点名
天还没亮透,哨子响了。
孙建国从上铺滚下来,棉裤套到一半卡住了:“操,这他妈的才几点?”
“五点半。”林远已经穿好棉袄,正在系鞋带。鞋里冰凉,胶底冻了一夜硬得像铁。他把鞋带系了两道。
“五点半?”孙建国一条腿蹬进裤筒,没站稳,撞在床架上,“我在北京,五点半狗都没醒呢!”
陈志远从被窝里探出头,声音闷在棉被里:“五点半,天已经亮了。这里是北大荒,纬度高。”
“谁问你纬度高不高了?”孙建国把另一条腿蹬进去,裤腰卡在胯上,使劲往上一提,“我问的是——谁他妈定的五点半吹哨?”
“赵连长。”林远站起来,把解放鞋在地上跺了两下,“走了。第一天。”
孙建国骂骂咧咧地跟上,棉袄扣子系错了一个,下摆一边长一边短。林远伸手把他的扣子解开,重新系好。
“你是班长还是我娘?”孙建国低头看着他的手。
“你要是冻出病,我得背你去卫生所。”
“少来。你背得动我?”
“背不动。”林远推开宿舍门,“所以你把扣子系好。”
门外,冷空气扑上来。不是吹,是扑。孙建国骂了一句,把脖子缩进领子里。
女生宿舍那边也有人出来了。三个,五个,裹着棉袄往场院走,互相挨着,胳膊挽胳膊。其中一个走在最边上,脚步比别人慢半拍。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微微偏了一下脸——不是缩脖子,是让风从侧面过去。
林远注意到自己多看了她一眼。他把目光收回来。
院子里,赵大江已经在等着了。
他站在场院正中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拿铁哨子,右手拿花名册。花名册的边角卷了,被他翻过很多次。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有系扣子的,有跺脚的,有棉帽歪了露出半个耳朵的。跺脚声传染了一片,场院上响着急促的噼啪声。
赵大江没说话。他就站着,看着每一个人。
等所有人站定,跺脚声自己停了。
“我叫赵大江。”他扫了一圈,“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在这儿,我不管你是哪儿来的。上海的,北京的,哈尔滨的——没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干不动活,别跟我说你是哪来的。这儿不养闲人。”
队伍里有人吸鼻子。赵大江没看那人。
“规矩三条。”他伸出一根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第一,哨子响,三分钟到位。晚一秒,全连等你一个。”
第二根手指。“第二,干活不许偷奸耍滑。你锄头下没下力气,我看得出来。”
第三根手指。他停了一下。
“第三——不准搞对象。”
队伍后排有人憋出一声轻笑。
“笑什么?”赵大江的声音没提高,但那个笑的人立刻收了声。“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大姑娘,在一块儿待三年。我看得住你们的腿,看不住你们的心。但我先把话撂在这儿——谁要是在这儿整出事儿来,别怪我翻脸。”
没人笑了。
赵大江打开花名册。纸页在风里哗啦响了一下,他用拇指压住。
“张国强。”
“到!”
“李卫东。”
“到!”
一个名字。一声“到”。每念一个,赵大江就抬头看一眼,像在给每个人的脸盖一个戳。
“孙建国。”
“到!”孙建国往前一步,站得歪歪扭扭。
赵大江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北京来的?”
“是!”
“站直了。北京来的更应该站直。”
孙建国赶紧挺胸收腹。林远看见他后脖颈上冒出了汗——在零下三十度的早晨。
“林远。”
声音砸过来。林远收拢目光。刚才他走神了——在看女生那排最边上那个人。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袖子里互相攥着。
林远往前一步。“到。”
赵大江抬起头,多看了他两秒。“上海来的?”
“是。”
“站直了。”
林远已经站直了。但赵大江说完这三个字之后,他又把后背绷紧了一点。
“好。”赵大江合上花名册,“你当班长。”
队伍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
然后林远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爸是——”
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后脖颈。林远站着没动。后背绷得笔直,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才更要站直。
赵大江往队伍后面瞪了一眼:“嘀咕什么?有话大声说!”
安静了。
散会的时候,赵大江收起花名册,把铁哨子揣进兜里。“林远,你留下。”
等人都走远了,场院上只剩他们两个。赵大江掏出烟,是那种自己卷的旱烟,纸是撕开的报纸边。他划火柴。第一根没着,第二根着了。
“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班长?”
林远没答。
“因为你站得直。”赵大江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场部那边有人盯着你们这批。有几个成分不太硬的,档案里都写着。林远,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知道。”
赵大江点了一下头。“我让你当班长,是看你站得直。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但这话我只能在这儿跟你说,不能当着全连说。你懂不懂?”
“懂。”
“懂就行。”赵大江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了。军大衣在他身上晃了两下,后摆上沾着一块干了的泥,一直没搓掉。
早餐是棒子面粥和窝头。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孙建国端着碗坐过来,拿筷子搅了搅,搅出碗底没化开的面疙瘩:“这玩意儿在我们北京叫棒子面汤。”
“你们北京早上吃什么?”旁边有人问。
“豆汁儿,焦圈。”孙建国把一块窝头掰碎了泡进粥里,“算了,跟你们说了也不懂。”
“我在哈尔滨的时候,早上喝豆浆。”女生那排传来一个声音。
孙建国扭头:“谁说的?”
李红梅端着碗走过来:“我说的。怎么着,北京人就兴你一个人有家乡啊?”
“你是哈尔滨的?”
“她不是。”李红梅往食堂门口努了努嘴,“她才是。我是天津的。”
孙建国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苏雪端着碗站在门口,没喝,低着头,左手按在右手腕上,手指慢慢揉着。
“她咋不进来?”
“手冻了。”李红梅压低声音,“昨晚炉子半夜灭了,她睡最靠墙的位置,墙上结霜。”
“让炊事班给烧点姜水——”
“你操的心还挺多。”
“都关心。”孙建国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不行?”
李红梅笑了。
林远站起来,把碗放到回收桶里。经过门口的时候,他从苏雪身边走过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粥凉了。”
苏雪抬起头。他的棉袄穿得整齐,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系着。
“我知道。”
“凉了也得喝。上午要翻地。”
苏雪看了他一眼。“你是班长?”
“是。”
“那你管的人挺多。”
“不多。三十七个。”
苏雪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棒子面粥有股生面的腥气,从嗓子眼滑下去,凉到胃里。她皱了皱眉。
“难喝。”
“是难喝。”林远说,“明天让他少放点碱。”
他走了。苏雪端着碗看着他走远。李红梅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他咋知道你粥凉了?”
“他是班长。”
“班长管三十七个人呢,怎么没见他来问我粥凉没凉?”
苏雪没回答。她又喝了一口。还是凉,但这次没皱眉。
上午的任务:清种子库。
种子库是两间土坯房,墙被老鼠掏了好几个洞。里面堆着去年的麦种和豆种,有的麻袋被雨水泡过,底部长了白毛。赵大江把任务分了三组:女生筛种,男生搬麻袋,林远带两个本地青工去翻库房后面的地。
种子库里粉尘浮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男生在搬麻袋。陈志远一个人扛了两趟,李卫东喊他:“志远,歇会儿,麻袋又不会跑。”陈志远没吭声,又扛起一袋。李卫东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跟谁较劲似的。”
李红梅蹲在地上筛麦种,筛得最快,嘴也不闲着:“赵连长那张脸是拿铁打的吧?我站他面前都不敢喘气。”
旁边女生接话:“他那人其实不坏。我爸说,他以前是部队的连长,带兵的时候也这脾气。”
“带兵和带我们能一样吗?”
“你别说,”另一个女生从筛子里捡出一粒发霉的麦粒,“咱们这日子,跟当兵也差不多了。站队,点名,出操——就差没给我们发枪了。”
李红梅刚要接话,发现苏雪半天没出声。她蹲在最靠墙的位置,筛一下,停一下。右手小指和无名指翘着,不敢使劲。
“手咋了?”李红梅挪过去。
“没事。冻了一下。”
“我看看。”
“不用。”
“你这人——”李红梅把她的手拽过来。小指和无名指红得发紫,关节处肿了一圈。“这叫冻了一下?你怎么不说?”
“说了能怎样?赵连长能让我歇着?”
“能给你换个不冻手的活儿。”
“第一天就搞特殊?”苏雪把手抽回来,“不用。”
李红梅看了她一眼。“嘴硬。”
种子库后面。林远在翻地。
平头扛着锄头过来,把一把锄头扔给他。“接着。”
林远接住。锄头比想象的重,锄柄被磨得光滑,锄刃上有干了的泥,结成硬壳。
“大学生,会用不?”
“不会。”
“会啥?”
“看书。”
平头愣了一下,然后用鼻子笑了一声:“行,至少没跟我装。看着——往下锄,别往上挑。这是翻地,不是写字。”
林远抡起锄头。第一锄偏了,锄刃从冻土上滑开,差点铲到自己脚。
小东北在旁边嗤了一声:“就这还当班长?”
“你少说两句。”平头瞪了他一眼,走过来,“劲儿不是从胳膊来的,是从腰来的。你胳膊再粗,能粗过这锄头?”
林远调整姿势。第二锄,锄刃吃进去一半,翻出一块黑土。土块冻得硬,砸在地上裂成几瓣,断口上闪着冰碴的光。第三锄,更深了一点。
平头点了根烟,在旁边看了一阵。他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行,不算太笨。”
三个人并排翻了一阵。锄头此起彼落。小东北憋不住话,他干活的时候嘴比手勤快,锄头还没落下去,话先出来了:“平头哥,你说场部为啥派人来盯咱们这批?”
“你听谁说的?”
“我哥。他说这批知青里头,有几个成分不太硬的。”
平头没接话。锄头落下去,翻出一大块黑土。
小东北又问:“啥叫成分不太硬?”
“就是你爹有问题。”平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掉烟灰,“行了,干活。”
小东北“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那我爹没问题,我爹是贫农。”他说完,自己先闭了嘴。
平头没理他。
沉默了一阵。小东北又开口了,这次对着林远:“班长,你是哪儿的?”
“上海。”
“你爸干啥的?”
锄头在空中停了一下。很短,但平头看见了。
“你查户口呢?”平头拍了小东北后脑勺一下,“干活。”
林远继续翻地。锄头落下去,比刚才更用力。手掌上的血泡在第三十锄的时候破了,血从破口里渗出来,把锄柄染了一小片红。他没停。翻到第四十锄的时候,那片红被磨成了褐色。翻到第五十锄的时候,褐色变成了黑色,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平头把烟掐了。“歇会儿。”
“不用。”
“你是班长,不是铁人。”平头把锄头从他手里夺过来,“歇会儿。你不歇,他俩不敢歇。”
林远靠在种子库的土墙上。汗从领口蒸出来,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力竭。
“有烟吗?”
平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抽烟?”
“今天抽一根。”
平头递给他一根卷好的旱烟,划火柴给他点上。林远吸了一口,呛得咳了出来。
“第一次?”
“第一次。”
“那别往肺里吸。含嘴里,吐出来。”
林远照他说的做。烟很辣,从舌尖辣到喉咙,但身体暖和了一点。
中午收工的时候,林远的胳膊还在抖。他去水房洗手,冷水冲在掌心的伤口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他把手翻过来。掌心破了三个泡,最大的那个有小指甲盖大,破了之后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孙建国进来,看见他的手:“操。你拿锄头还是拿刀?”
“拿锄头。”
“你这手下午还能干活?”
“能。”
“能个屁。”孙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扔给他,“包上。我那儿有胶布,晚上给你拿。”
“手绢你留着用。”
“我用不着。”孙建国把手伸出来。他的手也磨出了泡,但只有两个,而且没破。“我在北京练过单杠,手上有茧。你这个——一看就是写字的手。”
林远把手绢接过来。白底蓝格,叠得四四方方,边角熨过。
“你妈给你叠的?”
“我自己叠的。”孙建国把水龙头拧开,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怎么了?男人不能叠手绢?”
“能。”林远把手绢缠在掌心上,用牙咬着打了个结。
下午收工前,赵大江把全连集合在场院上。
太阳已经落到白桦林后面去了。风比早上小,但冷得更脆。赵大江拿出花名册翻了翻,抬起头。
“苏雪。”
苏雪站在女生第二排。她愣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听说你会拉手风琴?”
“……会一点。”
“行。你给大伙拉一个。咱们这儿苦,也得有点动静。”赵大江把花名册合上,“去,把琴拿来。”
苏雪站着没动。
李红梅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快去呀!你不是把琴从哈尔滨背了一路吗?总不能白背吧?”
苏雪往宿舍跑。跑得很快,但不是轻盈的快——是低头猛跑的那种,像在逃离什么。棉袄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大,跑起来后摆一颠一颠的。
孙建国捅了捅林远:“班长,这个哈尔滨的,你认识不?”
“不认识。”
“得了吧。早上在食堂,我看你跟她说话了。”
“说了一句。”
“说的啥?”
“让她把粥喝了。”
孙建国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哦’什么?”
“没什么。”孙建国把两只手插进棉袄口袋,“就觉得你这个班长当得挺细致。管翻地,管点名,还管女知青粥凉没凉。”
林远没理他。
苏雪抱着琴箱回来了。暗红色的,漆皮磕掉好几块,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提手的一边断了,用铁丝重新绑过。她走到场院边上的矮墙前坐下。水泥矮墙上结着一层薄霜。她坐下去的时候没擦,霜印在棉裤上,湿了一小片。
琴箱搁在腿上。卡扣有点涩。她掰了一下,没弹开。又掰了一下,咔嗒一声弹开了。琴键上有一层细灰,她抬起袖子擦了擦。
全场安静下来。
第一个音。C音。很轻。
第二个音。D音。手指按下去,风箱拉开。
第三个音。E音。
孙建国小声说:“《红莓花开》。”
李红梅在旁边接话:“你咋知道?”
“我妈爱唱。苏联歌。我爸说她小资,她说不怕,说斯大林也听这个。”
“你妈挺有意思。”
“别说话。”有人打断了他们。
苏雪继续拉。琴声在场院上散开,被傍晚的静托着,飘得很远。没有人说话。赵大江蹲在一边,点了根烟,夹在手指间,没吸。夹烟的那只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烟灰积了一截,自己掉了。
苏雪拉到第二段的时候,比第一段放开了。她的左手在琴键上移动,右手控制着风箱的呼吸。风箱像肺,一呼一吸之间,声音就有了生命。
冰花。窗。别拉苏联歌。
她按下去。那个音比谱子上的重了一点。
在最后一段,第三个音。
她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拍。左手小指在那个键上悬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旁边那个键上。和弦没断,节奏接上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
安静。
孙建国第一个鼓掌。“好!”他喊了一声,“真好!”
全连都跟着拍起来。有人吹口哨。
苏雪合上琴箱,把卡扣按回去。琴箱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关一扇沉重的门。她站起来,夹着琴箱经过男排。她的目光扫过来,碰到林远的目光,弹开了。前后不到一秒。
李红梅追上去:“你拉得这么好,咋不早说?藏着掖着的——”
她停住了。苏雪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红。那种使劲忍着不掉眼泪的红。
“你咋了?”
“没事。风吹的。”
李红梅伸手把琴箱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宿舍门。
孙建国站在林远旁边,看着她们的背影。“她拉得真好。”
“嗯。”
“就‘嗯’?”
林远转身往食堂走。
“有一个音差点拉错了。”
“哪个?我没听出来。”孙建国追上来。
“最后一段。”
“你听出来了?”
“嗯。”
“操。”孙建国摇了摇头,“你这个班长——管人家粥凉没凉,还管人家拉没拉错音。”
林远没回答。他走进食堂,端了一碗粥,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晚饭后,男知青宿舍。
灯灭了。黑暗里有人在聊天。孙建国在讲他爸带他上天安门的旧事,陈志远在背语录,被孙建国骂了一句“你少背两句行不行”。
“我不是背语录。”陈志远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爷爷是富农。”
全屋安静了。
两秒后,孙建国的声音:“操。”
“行了。”林远开口,“出身不选。睡吧。”
又是安静。然后有人翻身,有人拉被子,有人叹了口气。宿舍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林远靠在墙上,摸出枕头底下的笔记本。灰蓝色的布纹纸封面,边角已经卷了。他翻到第一页,把笔帽拧开。
笔尖戳在纸上,洇了一点墨。他开始写。字歪歪扭扭的,因为在黑暗里,因为手还在抖。
连长让我当班长。场部有人在盯成分。
另起一行。
苏雪拉琴。拉的《红莓花开》。她一直压着,压到最后没压住。收住了,但那个音在发抖。
他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我问她粥凉了。
孙建国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班长,写啥呢?”
“没写啥。”
“是不是写那个拉琴的?”
“写了。”
孙建国从床上探下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带着笑:“写的啥?”
“她拉错了一个音。”
沉默了两秒。然后孙建国笑起来,笑得很轻。
“操。班长,你可真行。”
“行了。睡觉。”
“最后一个问题——她是不是长得挺好看?”
林远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粥凉了。”
“什么?”
“我问她粥凉了。她说是。”
孙建国愣了一秒。然后他把笑咽回去,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你这人——我问你她好不好看,你跟我说粥。”
林远闭上眼睛。窗外,风又起了。白桦林哗啦啦地响。
(第三章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