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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中的精神镜像与人性微光
—评周如钢《从深夜开始的凌晨》
杨春杭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中,书写“小人物”的作品并不鲜见,但能够将笔触真正探入人物精神肌理深处的写作者,却是比较稀缺的。中国作协会员、莽原文学奖、滇池文学奖、全国梁斌小说奖、浙江省新荷计划·潜力作家奖得主周如钢,今年5月出版的最新中短篇小说集《从深夜开始的凌晨》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它不满足于讲述几个跌宕起伏的故事,而是试图用冷峻而诗意的笔触,凿开当代人看似平静的生活表层,让那些被白昼遮蔽的疼痛、孤独与挣扎,在文字的暗房中显影。
以深夜帷幕作为隐喻,投射出精神困境的具象轮廓
这部以“深夜”为题的小说集,是一部关于当代人精神困境的寓言,乍读起来有些晦涩,可细嚼起来,意味悠长。周如钢以冷峻诗意的笔触,巧妙地将时间维度转化为精神空间的隐喻。正如书名《从深夜开始的凌晨》所暗示的,周如钢所关注的并非阳光下的坦途,而是那一段最黑暗、最漫长、最易让人迷失的临界时刻——当昨日的喧嚣已然退去,而明日的曙光尚未到来,人的精神处于最脆弱也最真实的状态。
通篇读罢,书中的主人公们大多是被时代浪潮裹挟的普通人:他们可能在婚姻中遭遇身心疏离,在职场上面临无尽的压榨,在人际交往中体会着难以言说的孤独。同名小说中的“他”,面对的是妻子的冷漠、好友的莫名离去、儿子的意外,曾经春意盎然的生活秩序一点点坍塌,将他逼入精神的死胡同。周如钢没有选择直白地书写“内耗”或“焦虑”这些当代流行语汇,而是走了一条更幽微、更具文学性的路径——将无形的精神困境转化为具象的感官意象,投射出具象的轮廓。
于是我们读到了这样的表达:主人公脑袋里终年呼啸的风,眼睑上反复开出的红色花苞,后脑勺上仿佛悬挂的锤子。这些意象不只是修辞层面的炫技,而是真正让读者能够“看见”并“触摸”到人物内在煎熬的媒介。在这个意义上,周如钢的小说具有一种“病理学”的特征——他像一位精神科医生般细致地描摹病症,却始终保持着文学家的温度与悲悯。
以身体作为无声的战场,写下疾病隐喻并藏下救赎的伏笔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眼螨》这篇首次面世的中篇作品。据了解,周如钢的这篇小说写于他本人遭受眼睛的睑板腺功能障碍并多次接受眼部手术之后。这种身体经验与创作之间的直接关联,使得《眼螨》具有了一种特殊的“切身性”——它不是作家坐在书斋中的想象性推演,而是从疼痛中生长出来的文字。
小说中,见义勇为后身体遭遇隐秘创伤的男主人公,眼睑上反复生长的红色病灶,成为了一种强有力的隐喻。这病灶既是被压抑的正义感的肉身化,也是世俗目光下的无声承受,更指向那些无法言说的、被社会规训所遮蔽的精神隐痛。周如钢将这种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创伤写得克制而含蓄,语言的高度留白与意象的饱满形成了奇妙的张力——越是不动声色,越是令人心惊。
这种“疾病书写”在当代文学中具有特殊的意义。它提醒我们:在效率至上的现代社会中,那些被损耗、被忽视的身体感受与精神疼痛,恰恰是最真实的生命证据。周如钢让他的主人公们带着这些“病灶”行走于世,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确认一种真实的存在状态,并在这状态中寻找微弱的、却真实可感的救赎可能。
以《桃花源记》的暗黑重构,完成一场古典的现代转译
作为全书中唯一的中篇小说,《桃花源记》展现了周如钢在处理经典文本时的宏愿与才情。他将陶渊明笔下那个“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理想世界,进行了彻底的暗黑化重构。在这篇小说中,桃花源不再是人人向往的乌托邦,而是一个阴阳转换的、只有少数一心向善者才能进入的神秘世界。
更耐人寻味的是人物塑造的复杂性。源子这个角色“看似自私实则怀有大爱”,陶远明则“是一个有才华却被命运挤压得支离破碎的人”。周如钢无意塑造道德完人,他笔下的人物都带有或多或少的阴影与瑕疵,这正是他现实主义的底色所在。而小说最终提出的“生者与死者谁更艰难”的叩问,则将这种现实主义关怀提升到了一个更具哲学思辨性的层面。
周如钢在一次访谈中说道:“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我希望在艰难前行中能够怀抱一丝善良和温暖,互相取暖才能证明人间值得。”这段话或许是理解他全部创作的钥匙。他并不回避书写残酷——生活的粗粝、命运的不可控、人心的幽微——但他总能在废墟中保留一簇微火,在黑暗中留一道缝隙。所有的救赎都藏在具体而细微的善意里:是峡谷风里不肯熄灭的念想,是桃花源里送出去的生存机会,是运河边平凡人传递的温暖。
以形式与内容的共振,显露出意象美学的成熟质地
从艺术手法上看,周如钢的创作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意象美学体系。他善于将抽象的精神状态转化为可感的物象:风、桃树、夹竹桃、眼螨……这些意象既是叙事的有机组成部分,又承载着超越叙事本身的象征意义。他构建了一个“充满象征与隐喻的文学世界,将内心的风暴外化为可感的意象”。
值得注意的是,周如钢的笔触虽冷峻,却并不冷酷;他写透了生活的残酷,却始终没有放弃对光的渴望。这种分寸感的把握尤为难得。在《从深夜开始的凌晨》中,主人公最终在辽阔的草原上重启人生秩序,再次点燃命运的火把。这样的结尾不是廉价的乐观主义,而是一种经过黑暗淬炼之后的、带有疼痛感的希望——正如书名所暗示的,从深夜开始的凌晨,注定要穿越最深的黑暗,才能迎来真正的曙光。
周如钢的人生经历颇为丰富:做过木雕、织过布、摆过地摊、教过书、担任过媒体记者与编辑。这种横跨多领域的生命体验,为他的创作注入了深厚的生活质感,在夜行中辨认彼此。他不是那种生活在象牙塔中的作家,他笔下的人物,是在生活的泥泞中摸爬滚打的“同命人”。
《从深夜开始的凌晨》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呈现了当代人的精神困境,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看见”与“被看见”的可能。当我们在深夜里辗转难眠,当我们被无法言说的疼痛所困扰,当我们感到自己正被生活的洪流淹没——周如钢的故事告诉我们:你不是一个人。在这漫漫长夜中,总有人在与你一同行走,互相辨认,彼此取暖。
正如书中所言,所有的人物“生长出的羽毛,最终会丰盈我们的翅膀”。在这个意义上,《从深夜开始的凌晨》不仅是一部小说集,更是一本写给夜行者的暗夜指南——它不能替我们走完夜路,却可以让我们在黑暗中听见彼此的心跳,确认自己依然活着,依然值得被看见。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