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锄头与手掌
天还没亮。哨子响了。
孙建国从上铺翻下来,棉裤套到一半卡住了,骂了一句:“操,一天比一天早。昨儿五点半,今儿我看顶多五点。”
“五点十分。”林远已经在系鞋带了。掌心伤口结了层薄痂。握拳时发紧,像有线在皮底下扯。
“五点十分?赵连长是不是跟鸡有仇?鸡都没他起得早。”
陈志远从被窝里探出头,声音闷在棉被里:“鸡叫是看天光。天光没到,鸡也不叫。”
“你又懂了。”孙建国把棉袄套上,扣子系错了,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解开重新系,“行了吧?”
“行。”林远站起来,把解放鞋在地上跺了两下,“走了。”
早饭是棒子面粥和窝头。粥比昨天稠了些。碗底沉着没搅开的面疙瘩,像一小块泥。
赵大江站在食堂门口宣布今天的任务:全体下地翻地。必须在化冻前翻完,化冻后土变成泥,锄头下去拔不出来。他的声音在冷空气里砸过来。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冻透的土块。
孙建国端着碗嘀咕:“昨天翻了一天,今天还翻。这地是跟我有仇,还是跟赵连长有仇?”
赵大江看了他一眼。
孙建国低头喝粥。喝得很响。
林远端了粥,往女生那排看了一眼。苏雪靠墙坐着。右手小指无名指缠了截白布条——李红梅给她裹的,裹得不专业,布条尾巴翘着,像两片花瓣,快落了。她喝粥的动作很小,一勺一勺,不快不慢。每次勺子送到嘴边,那两根缠着白布条的手指都翘着——不自觉地,不敢使劲。
她没有往这边看。
林远收回目光,把粥一口喝完。粥从嗓子眼滑下去,烫了一条线。
临走前,赵大江叫住他。
“今天你盯着点。翻地这活不比清种子库,出力的。谁扛不住,让他歇。硬撑着出了事,是你班长的责任。”
林远点头。
“尤其那几个女知青。”
“知道了。”
北大荒的地,一望无际。
黑土从脚底铺到天边。没有尽头。风裹着雪末打在脸上,像细砂纸。不是磨,是锉。远处的白桦林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发出一片细碎的哗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来回走,走了一上午,也走不出去。
全连一字排开,每人一段。锄头同时落下去,像一排沉闷的鼓点。
第一锄下去,凿出个白印。冻土硬得像石头。锄刃弹回来,虎口震得发麻。第二锄,白印裂开一道缝。第三锄,第四锄,土才开始松。松了的土翻过来,黑得发亮,冒着冷气,像把地底下的冬天翻到了太阳底下。
孙建国翻了十来锄,把手套摘了,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操,这地是铁打的。”
李卫东在旁边接话:“是你手太嫩。”
“代表个屁。”孙建国往手心又吐了口唾沫。
林远没参与。他自己翻一段,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去——苏雪在他右边第三个位置。她弯着腰,锄头抡起来,落下。动作不快,但每次都是准的。锄刃吃进土里。脚边黑土已堆了一小堆。那两根缠着白布条的手指翘着,不敢吃劲。每翻一锄,左手就偷偷在锄柄上换个位置,把力气卸到手腕上。
翻十来锄,她直起腰,喘了口气。白气刚呼出来,就被风吹散。她又弯下去。
李红梅在旁边喊:“你歇会儿!”
苏雪没答。锄头落下去,比刚才重了一点——好像在跟谁赌气。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有人倒了。
不是苏雪。是王芳。
脸朝下栽在土里。锄头压着腿。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头发粘在脸侧,沾着的碎土还没掉。
赵大江大步过来,蹲下,翻了翻她的眼皮:“低血糖。早上没吃饭?”
“……吃了。没吃完。”王芳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没吃完就是没吃。”赵大江站起来,朝两个女知青招了招手,“把她扶到地头去。”
他把自己的军用水壶递过去,没拧盖子。
“歇一刻钟。”
王芳靠在地头的杨树上。水从嘴角淌下来,流进领子。没擦。那棵杨树是这一片唯一的树。树干刻着字,看不清了。树皮长歪了它。
有人小声说:“赵连长这也太狠了。”
有人接话:“不狠怎么干活。”
苏雪没抬头。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黑土上。洇成深色圆点。渗进去了。
她握着锄头柄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发白。缠着白布条的那两根手指微微发着抖。
不是怕。是用得太久了。
她直起腰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按在膝盖上,站了两秒。又弯下去。
林远往她那边走了两步。停住了。
孙建国看见了。看林远,望女生那排。没说话。把烟掐了,继续翻地。
苏雪倒下的时候没有声音。
锄头脱手。锄柄从松开的手指间滑出去,斜插在翻了一半的黑土上。膝盖弯下去。很慢。像电影慢镜头——先是膝盖碰土,然后腰,然后肩膀,最后脸。整个人侧倒在黑土上。睫毛沾了霜。
手里还攥着一把碎土,手指慢慢松开,土从指缝里漏出去,一点一点,漏完了。
李红梅扔了锄头。跑过去,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苏雪!苏雪!”
声音尖得不像她了。
赵大江大步过来。他蹲下去的动作比刚才看王芳的时候更快,探额头,翻眼皮。手指按在她眼皮上,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确认。然后他站起来,往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林远。”
“到。”
“卫生所。五里地。你背她。”
林远没有犹豫。他把苏雪从地上扶起来,李红梅帮着托到背上。托着的时候手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她很轻。
隔着棉袄,他也能感觉到她后背的骨头。肩胛骨。脊椎。一根一根,硌在胸口。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很浅,一口一口,像小鸟在啄手心。
“把她的锄头也带上。”赵大江说,“人好了还得干活。”
李红梅把锄头捡起来递给林远。眼眶红了。眼泪没掉。
“你走快点。”
“我知道。”
“别颠着她。”
“我知道。”
李红梅还要说什么,赵大江把她拦住了:“你去了谁翻地?你翻了她的,再翻你自己的。去。”
林远背着苏雪往地头走。
五里地。土路。两边是没翻的黑土,枯草。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扫在他脖子上。一股碱味——农场发的肥皂,洗什么都用它。碱味很重。底下有层极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哈尔滨带来的,没舍得用,每次只挤一点点。
他走得不快。路不平,有些地方被拖拉机压出了深深的辙印,冻硬了,脚踩上去硌得慌。他尽量走平的地方。路边有一排电线杆,电线在风里嗡嗡响,像有人在远处拉琴。
她动了一下。
林远听见她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窗子没关。”
林远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和她在琴键上顿的那半拍一样短。
“……窗子没关。”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没醒。是在说梦话。
不是琴。是窗子。
林远把她往上托了托。她的下巴在他肩窝里挪了一下,又搁稳了。继续走。呼吸平稳下来,一口一口,热热地喷在他脖颈上。路还很长。远处能看见卫生所的砖房了,白布门帘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像在招手。
卫生所是间砖房。门帘上印的红十字褪成了粉色。像洗太多次的血。门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掀起来的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诊床和药柜。
刘大夫四十多岁。断腿眼镜,断的那条缠着胶布,缠了好几圈,比另一条粗了一圈。他趴在桌上写东西。听见动静,放下笔。看见林远背着人进来,站起来。椅子嘎吱响了。
“什么情况?”
“翻地时晕倒了。低烧。手上还有冻伤。”
“放床上。”
诊床铁的。铺层薄褥子。苏雪躺上去,铁床咯吱响了。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刘大夫量体温,翻眼皮,听心跳。听诊器按在她胸口上,他歪着头听了一会儿,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累的。本来就有点低烧,翻地一使劲,扛不住了。手上冻伤也有关系——有炎症,体温压不住。”他看了林远一眼,“你们哪个连的?”
“三连。”
“三连。”刘大夫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林远注意到了——不是不知道三连,是知道了之后需要停一下。“赵大江的兵。”
林远没说话。
刘大夫也没再说什么。他从柜子里拿出葡萄糖,给苏雪挂上。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手缩了一下,没醒。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坠,在透明管子里排着队,不紧不慢。
“让她躺两个钟头。醒了把这碗粥喝了。”他指了指桌上一碗小米粥,搁着一小碟咸菜。粥是早上剩的,在炉子上热过,还冒着热气。“回去跟赵大江说,这人得歇两天。再这么使,下次就不是低烧了。”
“他会听吗?”
“你就说刘大夫说的。他欠我一顿酒。”推了推眼镜。眼镜腿的胶布又松了,按两下没按回去,索性不管了。“他欠我的多了。”
林远站在诊床边。
苏雪盖着洗得发白的军用被子,被子上有块补丁,蓝色的,和军绿色不搭,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男人补的。脸上比刚才有点血色了。嘴唇还是干。起了皮。下唇中间一道小口子,渗过血,结了痂。右手露在被子外面,那两根缠着白布条的手指搁在被面上,小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在护着什么。
刘大夫看了林远一眼:“你是她对象?”
“不是。”林远说,“我是班长。”
刘大夫点了点头。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那你回去干活吧。人放这儿,晚上来接。”
林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醒。缠着白布条的手指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推开门帘。冷风灌进来。他走了。
傍晚收工。
林远回到连队,天快黑了。太阳落到白桦林后面,天边剩一道暗红色的缝,像烧完的炉子里最后一点火星。风比白天小了,但冷得更脆,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赵大江站在场院上看各组翻地的进度。他手里拿着那本卷了边的花名册,用铅笔头在上面画着什么。铅笔头很短,只够捏住一小截,他写得慢,一笔一画。看见林远回来,合上花名册。
“人怎么样?”
“低烧。累的。刘大夫说躺一上午就好了。还说——”
“说什么?”
“说她得歇两天。再这么使,下次就不是低烧了。”
赵大江没说话。他把铅笔头夹在耳朵上,耳朵冻得通红。铅笔头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
“还说,你欠他一顿酒。”
赵大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笑之前的预备动作。没出来。咽回去了。
“那个刘眼镜。”
他顿了一下,手伸进军大衣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个馒头。
用报纸包着——《人民日报》头版,标题露出半截:“农业学大——”。馒头还冒着热气。报纸被热气洇湿了一块,软塌塌地贴在馒头上。
“给她。炊事班今天蒸的。我那份。”
林远接过来。报纸包在手里,热得烫手。热度从掌心传上来,顺着手腕,一直爬到胳膊上。到胳膊就停了。没爬到胸口。
“你那份给了她,你吃什么?”
赵大江已经转身走了。军大衣在他身上晃了两下,后摆上那块干了的泥还在。
“我不饿。”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连部门口。风从白桦林那边吹过来,手里的报纸包很快就凉了。馒头还是热的,隔着报纸能感觉到它的软。
孙建国走过来,看了一眼林远手里的报纸包:“啥玩意儿?”
“馒头。”
“谁给的?”
“赵连长。”
孙建国愣了一下:“操。铁树开花。”他望了一眼女生宿舍的方向,什么都没说,把烟掐了,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一会儿去接她?”
“嗯。”
“带手电。五里地呢,黑灯瞎火的,别掉沟里。”
林远打着手电往卫生所走。
五里夜路,比白天远。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晃,照亮前面一小截土路和路边的枯草。草被风吹得贴在地上,像被梳过头一样,往一个方向倒。远处有狼叫。风一吹,碎了。头顶是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市的星星多得多。
刘大夫在门口等。他披着一件旧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嘴上叼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醒了。粥也喝了。回去让她歇两天,别再下地了。”
“我说了不算。”
“那就让说了算的人说。”他抬起手,食指顶了顶眼镜横梁。胶布翘着一角,没再按。“你们那个赵连长,让他来找我。”
苏雪坐在诊床边,穿好了棉袄。脸色比上午好多了。嘴唇还是干。
林远进来,她站起来。晃了一下。手扶诊床边沿。稳住了。
“走吧。”
两个人走在土路上。手电筒在林远手里,光柱在前面引路。苏雪走在他右边,隔了半步。她的脚步很轻,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路边的电线杆在风里嗡嗡响,声音比白天更长,像有人在远处哼歌,哼了一句就没停。
走了一阵,林远从怀里掏出报纸包。报纸凉了,但馒头还是软的,被棉袄里的体温捂着,没凉透。
“赵连长给你的。”
苏雪接过来,打开报纸,看了一眼。报纸上的铅字被水汽洇花了,“农业学大——”后面那个“寨”字糊成了一团。她看着那团糊了的字,没抬头。
“他骂我了吗?”
“没有。”
“我不信。”
“他说——”林远顿了一下,“他说你不娇气。”
苏雪没说话。又走了一阵,她把馒头掰成两半。冷空气里,馒头断裂的声音很轻,像撕一块棉布。一半递过去。
林远没接。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半块馒头放在路边一截露出来的水泥桩子上。桩子上有霜。馒头搁在上面,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升不了多高就被风吹散了。
“走啊,班长。”
林远走过去,把那半块馒头拿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然后掰了一小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馒头已经不热了,但嚼着是甜的。
面粉的甜。很淡。要在嘴里抿一会儿才能尝出来。
两个人站在土路上。头顶是星星,远处白桦林在风里晃。没有影子,天太黑。但听得见哗啦啦的声音。
苏雪往前走。林远跟上去。手电筒的光柱在他们前面晃,照亮一截一截的土路,一截亮了,上一截就暗了。
熄灯后。男知青宿舍。
黑暗里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有人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孙建国已经睡死了,打着呼噜,偶尔吧唧嘴,不知在梦里吃什么。
林远靠墙摸出笔记本。灰蓝布纹封面,边角卷了。翻到新的一页,拧开笔帽。掌心伤口结了痂,握笔发紧,像有线在皮底下扯。
今天背她去卫生所。五里地。她比看起来轻。
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聚成一颗小珠子,将坠未坠。
她在路上说梦话。不是琴。是窗子。
另起一行。
赵连长把自己的馒头给了她。报纸包着。他说他不饿。馒头搁在桩子上冒热气。后来不冒了。
停笔。写不下去了。拧上笔帽,本子合起,塞回枕头底下。
孙建国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含糊嘟囔了一句:“馒头……”然后又开始打呼噜。
林远睁开眼。
风停了。白桦林不响了,电线杆也不响了。
宿舍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压着每一个人的呼吸。窗子没关。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很细。像一道没翻开的冻土缝。他盯着那条缝看了一会儿。眼睛涩了。闭上。手心的痂在黑暗里发紧。像有线在皮底下扯。
(第四章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