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一年我十岁,舀了半勺油——写给母亲八十寿辰
作者/姬秦疆
主播/红嫂
提笔写这些,是因为那天在车上跟爸妈许诺,父亲说了一句话,把我心里戳了一下。我兴冲冲地跟他们说,以后年年都带你们出去玩。父亲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盼着年年出门,就是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走得动喽。”
他说得很轻,眼睛没看我。我当时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转头看我妈,她已近八十岁,坐在车上,安安静静听着。她的手搁在膝盖上,骨节粗粗的,纹路很深。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就没真正懂过她。
早年读《论语》,子夏问孔子什么是孝,孔子说最难的是“色难”——就是对长辈始终保持和颜悦色。年轻时我不太理解,总觉得心里有敬爱,脸上自然就会温和。直到后来连续一百多天守在母亲身边照料,才真正明白,长年累月对长辈和颜悦色,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妈是我外公惯大的。在那个年代每周外公送我妈上学,我妈蹦蹦跳跳走前头,外公跟后头,回到家就跟外婆说:“咱家碎女子走路,轻得像水上漂。”说这话的时候,外公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年头女孩子读书不容易,我妈念到初中毕业,在村里算有文化的了。后来嫁给我爸,去了新疆,日子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我这辈子最忘不掉的,就是我妈打土块的样子。
头一天下工,她不歇,直接在工地上和泥。一锹一锹翻,一遍一遍浇水,踩得结结实实,用破麻袋盖上,让泥闷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她就去料场了。蹲在那儿,用铁锨把黄泥反复挑起摔打,把里面的硬块全碾碎。有人笑她费这力气干啥,她说:“泥多醒几遍才筋道,脱出来的土块不裂,结实。”
一块土坯八厘钱。我妈一米五五,瘦得跟把柴火似的,可她一天能打出八百块。八百块啊——弯腰、起模、脱模、码垛,八百次。手掌磨出厚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黄泥。傍晚收工直起腰,整个人抖得厉害。她就捶两下腰,收拾东西,一步一步走回家。
我从来没听她喊过一声累。
那时候我十岁。我妈在外面打土块,我就学着做饭。我个子矮,够不着灶台,搬个小板凳踩上去。
那年头食用油金贵得要命。一小瓶菜油,我妈算计着能吃好几个月。有一天我蒸完馒头,炒菜时舀了半勺油。“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炸开,顺着门缝、院墙,飘得满巷子都是。
傍晚我妈回来,远远就闻见了。她后来跟我说,她当时还嘀咕:“谁家这么大方,来了贵客吧?”
她推开院门,走进厨房,愣在门口了。
她看见的是:昏黄的灯泡底下,她十岁的女儿踩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沾满了白面,正翻着锅里的菜。小脸被灶火熏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了几秒钟。然后快步走过来。那双粗糙的、带着泥印子的手,轻轻托住我的胳膊——不是拽,是托,稳稳的,怕我摔了。她低头看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嘴咧开了,笑了。
那个笑,我记了一辈子。
她一个字都没提那半勺油。那瓶省了不知道多久的油,在她眼里,还不如我站没站稳要紧。
建筑社里人都说她会过日子。可那天傍晚,在那盏昏黄的灯底下,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不像话。那块地方只留给她的孩子。什么精打细算,什么柴米油盐,到了这儿,统统不好使。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什么叫母爱。我只是觉得,我妈抱住我的时候,那双打土块打得发抖的手,忽然就不抖了。我妈不光对我这样。从小到大,谁要是欺负我们几个孩子,她就像变了个人。
我们家属院里孩子多,孩子之间打架是常事。有一回因为我妹妹跟邻居家的孩子打架,对方家长就在一旁看着,任由她家孩子打我妹妹,我妈当场就把跟人吵起来了。她个子小,声音却不小,一句一句吵回去,半点不让。吵完之后,她和邻居阿姨再也没有说过话。
不是一两年,是整整二十年。
同住一个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妈硬是能做到视而不见。别人劝她,多大点事啊,至于吗?她不说理由,不讲道理,就是不理。
社里的阿姨说她太不讲理。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她不是不讲理,她的道理很简单:我的孩子,谁也不能欺负。那个阿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二十年之后谁都不记得了。可我妈记得的,不是那件事本身,而是有人让她孩子受了委屈。
她能用二十年不说话来守住这个底线。这事现在想起来,又心疼又佩服。
我妈六十五岁那年,总算有了一件让她高兴的事。国家有了政策,她能补缴养老保险了,一个月领四百多块钱。现在涨到三千多了。她逢人就说,笑眯眯的,好像捡了个大便宜。以前那些苦,她半个字不提。
她就这个脾气——不说不怨,只往前看。
我妈性子直,好强,可她心里有很软的地方。那是我外公惯出来的,也是我爸让出来的。从我记事起,早饭全是我爸做,几十年没断过。我爸话不多,可我妈那点小脾气、小性子,他全接住了。我妈信基督教,我们全家都支持。我爸说得实在:“心里有个寄托,遇事不容易上火。”
她还是个出了名的好儿媳。我奶奶活到九十多岁,只要条件允许,我妈就拉上我爸,千里迢迢从新疆赶回西安去看她。两口子推着架子车,走好几里土路,把我奶奶接到镇上,洗个热水澡,陪她赶集。这些事她从不挂在嘴上,做就做了。
我弟结婚以后,我妈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开始爱琢磨了。在她那老观念里,儿子成了家就该当家,男人撑门户才叫体面。她看我弟媳里里外外一把抓,心里就不踏实了。今天琢磨房产本上没我弟的名字,明天琢磨我弟在家说话是不是不硬气。那些小事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加工,攒了一肚子闷气。亏得她不爱往外说,要真说出去,整条街都能听见她的委屈。
我二妹最懂她。有一天看我妈闷闷不乐,就笑着问:“人人都夸您儿媳妇能干,一大家子打理得妥妥帖帖,您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这一下,我妈的话匣子就开了。她吊着脸,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最后一句嗓门最大:“家里买的房子,本本上压根没有你弟弟的名字!”
说完,她脸上那个表情——不是生气,是难过。是那种“儿子结婚了就该当家”的美梦,碎了之后的难过。
后来我找她聊,慢慢地跟她说:“妈,您想想,弟媳名下的东西,将来不都是您孙子孙女的吗?您到底担心啥?”
她没吭声,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等她再抬起头来,眉眼之间那股拧着的劲儿,松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我爸我妈在一起过了五十多年。我妈脾气上来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我爸八十岁那年,还爱打麻将。有一天中午,饭菜端上桌了,我妈倚着门框,一声一声朝巷口喊:“回来吃饭啦——”
一声,两声,三声,只听见麻将牌噼里啪啦响,不见我爸起身。我妈嗓门越来越高,巷子里都听得见。我爸倒好,远远回一句:“再等两把!”
锅里的菜热了两遍,米饭凉透了。我妈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委屈,一下子压不住了。她大步走到麻将摊前,一把扯住我爸的袖子,当着街坊邻居的面,使劲往回拽。
我爸八十岁的人了,脸上挂不住。回家以后,两天没跟我妈说一句话。第三天,两个人又好了,跟啥事没发生过一样。
我们兄妹长大以后,每次听我妈数落我爸,我和妹妹总要说她几句。我说得直,妹妹说得软,可意思都一样——你太较真了,你得改。
说得多了,我妈慢慢就不怎么争辩了。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发呆。我偷偷看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个被我外公疼了一辈子、被我爸让了一辈子的女人,到了儿女跟前,反而不知道怎么自处了。
以前我老爱说“以后”。以后带你们去这儿,以后带你们看那个。退休以后我才发现,我爸我妈的腿脚,已经不像我想的那么好了。
我妈不一样。她从来不说什么“以后”。我随口说一句我小时候你连“棉花糖”都舍不掉给我买,她当天就去买。我们说要回老家,她就早早把冰箱塞满。她的爱,不往远处搁,就放在眼前----放在今天这顿饭、明天那件衣服里。
一个下雨的早晨,我和我妈一人撑一把伞,慢慢走在家门口那条路上。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响。我挽着她的胳膊,她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
我忽然想起外公那句话:“咱家碎女子走路,轻得像水上漂。”
我转头看她。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她走路的姿势,还是轻的。
那个外公眼里的小姑娘,和如今这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在我心里慢慢、慢慢地重合在了一起。我停住脚步,轻轻抱了抱她。她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背。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可那一拍,轻得像花瓣落下来。
那一刻我全都明白了。她节俭,她固执,她脾气急,她爱钻牛角尖——底下全是同一样东西。是爱。是那种不给别人添麻烦、全往自己身上扛的爱。是那种嘴上不说、手却从来没停过的爱。
我妈八十岁了。再回头品读《论语》里“色难”那两个字,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有时候想,她这辈子吃过太多苦,牵挂过太多人。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苦。
妈,生日快乐。往后的日子,换我来守着你,像您当年守着那半勺油、守着这个家一样。一天一天把这些简简单单的日子守住了。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