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贵阳,夏意初萌。山航的银鹰驮着我们穿越云海,向着黔滇大地俯冲而下。舷窗外,万峰如海,层峦叠嶂,赤水河像一条碧绿的绸带,缠绕在群山之间。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路,注定要用心走一遍,才能读懂它的重量。
1935年1月,屋外是凄风苦雨,屋内是灯火如豆。二十个人,三天三夜,一场会议,改写了中国革命的命运。在那间不足三十平方米的会议室里,目光抚过斑驳的桌椅、褪色的挂钟、昏黄的油灯,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激烈的争论与深沉的思索。彼时,红军刚经历湘江血战,八万六千人锐减至三万余人,前路茫茫,生死未卜。而就是在这栋小楼里,中国共产党第一次独立自主地解决了自身的问题,确立了正确的领导核心与战略方向。
会议期间,敌机曾在老城上空盘旋轰炸。可屋内的讨论未曾中断,思想的火花在炮火中迸射。我久久凝视着墙上那幅泛黄的参会者合影,他们大多不过二三十岁,面容清瘦,目光如炬。那是怎样的信仰,才能在绝境中辟出生路?那是怎样的勇气,才能在黑暗里点燃火炬?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登娄山关那日,山风猎猎。我们这群平均年龄逾花甲的老人,互相搀扶着攀上石阶。
姜美荣院长提议,在此合诵毛泽东的词作。于是,白发与山风齐舞,苍颜共云霞一色——我深情领诵,一字一顿:"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研学团合诵的声音初起时有些颤抖,渐而汇聚成河,在山谷间激荡回旋。那一刻,我仿佛看见1935年2月的那个拂晓,薄雾未散,霜重寒浓,红军战士踩着碎石与泥泞,向这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隘发起冲锋。枪炮声震碎了山谷的寂静,鲜血染红了岩壁上的青苔。这是长征以来的首次大捷,是绝境中的呐喊,是暗夜里的惊雷。
四渡赤水纪念馆里,一张发黄的作战地图让我驻足良久。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箭头、圈圈、红线,是毛泽东军事指挥艺术的巅峰之作,也是红军战士用双脚一步步走出来的奇迹。三个月内,红军在川黔滇边境机动迂回,声东击西,忽南忽北,把国民党数十万追兵拖得精疲力竭。

走出纪念馆,夕阳正落在赤水河上,波光粼粼,碎金万点。河边的酒坊飘出阵阵酱香,游客们笑语盈盈。这盛世太平,可如你们所愿?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歌声深沉,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于是,整支队伍都唱了起来。没有指挥,没有伴奏,只有苍老的声音汇成洪流,沿着当年的战壕蜿蜒而下。
茅台镇,赤水河畔。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而我要寻找的,是另一种更浓烈的气息——1935年3月,红军在此三渡赤水,以神来之笔跳出国民党军的重重包围。
站在茅台渡口,看赤水河汤汤东流,水色赤黄如血。对岸的青山倒映水中,恍若一幅泼墨山水。可我知道,这温柔的河水曾见证过怎样的惊心动魄:红军战士拆下当地百姓的门板、床板,扎成简易浮桥,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中强渡天险。有的战士中弹倒下,被河水卷走,连姓名都未曾留下;有的门板被炮火击穿,战士们手挽手组成人墙,用血肉之躯铺就前进的道路。
青杠坡,土城古镇。这里是遵义会议后红军打的第一仗,也是惨烈的一仗。那一仗,红军伤亡三千余人,一渡赤水,被迫放弃北渡长江的计划。山风呜咽,松涛阵阵,像无数英魂在低声诉说。阵地上至今散落着弹壳与碎石,被岁月风化,被青苔覆盖,却依然倔强地指向天空。
在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旧址,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红军当年的布告:"红军是穷人的军队,打土豪,分田地。"字迹已模糊,那份赤诚却穿透纸背。红六军团政治部旧址里,陈列着战士们用过的草鞋、马灯、搪瓷缸。那双草鞋,麻绳编织,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难以想象穿着它翻山越岭、涉水渡河,该是怎样的钻心疼痛。
九十多年前,那群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平均年龄不过二十五岁。他们走遍了十四个省,渡过了二十四条江河,翻过了四十多座雪山,走过了六百余里草地,经历了六百余场战斗,平均每天行军七十一里。最长的一次连续行军十八天,从江西于都、瑞金出发,直至陕北吴起镇。中央红军主力会师。二万五千里,是脚步丈量的距离,更是信仰跨越的时空。

八天与七百三十五天对比,让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们坐车都嫌疲惫的山路,他们是用血肉之躯一步一步丈量的。草鞋磨穿了,赤脚扎破了,血染红了路上的石子,却从未有人停下。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家国破碎的河山,面前是民族复兴的微光。
毕节,乌蒙山区。这里的红,是泥土的红,是杜鹃的红,更是血脉的红。乌蒙山回旋战,是红军长征中最精彩的战役之一。在敌人的重兵围堵下,红军在乌蒙山区辗转回旋,忽东忽西,将敌人拖得精疲力竭,最终突出重围。站在乌蒙红迹前,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我忽然懂得:长征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精神上的涅槃。那些看似无路可走的绝境,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天险,在信仰面前,都化作了通向新生的阶梯。
在皎平渡,金沙江如一条奔腾的巨龙,劈开崇山峻岭,向东咆哮而去。1935年5月,红军在此巧渡金沙江,摆脱了数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取得了战略转移中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
那日,我们在红军巧渡金沙江纪念碑广场整齐列队。站在队前,白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全体统一着装,深情合诵《七律·长征》《地球上的红飘带》,继而高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歌声穿云裂石,在峡谷间久久回荡。江风猎猎,吹动我们的衣襟,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对岸山崖上,那些年轻的身影正牵着骡马、抬着伤员,在夜色掩护下悄悄渡江。江水湍急,暗礁密布,稍有不慎便船毁人亡。可他们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因为对岸,是希望,是新生。
中午,大巴停在禄劝县杉乐博物馆门前。巧遇两名当地高中生,正在台上朗诵。她们看见我们这群白发苍苍的老人,眼里满是好奇与敬意。我们邀她们合诵《七律·长征》,稚嫩与苍老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在明媚的阳光下回荡。那一刻,我突然泪目——长征的故事,正在一代代人之间传递;红色的血脉,正在时光的长河里奔涌不息。
温暖与亲切。八天里,我们这群素不相识的人,成了临时的一家人。谁腿脚慢了,有人等;谁背包沉了,有人帮;谁咳嗽,隔壁会递来药片。大巴车上,姜院长组织才艺表演、朗诵节目、有奖知识问答,笑声与掌声从未间断。摄影班的学员们主动承包全团大合影,以光影定格长征之路,用镜头收藏红色记忆。一幅幅作品中,有苍颜白发的凝视,有年轻生命的接力,有山河壮丽的永恒,坚定而自豪。
我们都是吃过苦、流过汗、奉献过青春的一代人。如今虽已鬓染霜花,可走在长征路上,忽然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传承红色基因这件事上,我们永远年轻。是啊,有些路,永远不会老去;有些精神,永远正年轻。
返程的巴车上,窗外是滇黔高原的苍茫暮色。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二万五千里长征,是镌刻在我们民族灵魂深处的精神图腾。而我们,正带着这图腾,重新上路。
回来后,我要把这些真实的故事,讲给山东老年大学志愿者走进育秀小学的孩子们听。告诉他们,我们走过的这段路,是用无数先辈的生命铺就的。告诉他们,于都河上的浮桥、湘江里的鲜血、雪山上的冰雕、草地里的淤泥,都不是传说,而是一个民族最沉重的记忆,最珍贵的财富。

我要告诉孩子们:那群平均年龄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本可以娶妻生子、耕读传家,却选择了为信仰赴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留下姓名,没有留下墓碑,只留下了一条路,一条路标指向民族复兴的路。
山河作证,此心不改。这不仅仅是一次红色研学,更是一场灵魂的洗礼。我们读懂了长征的艰难卓绝、革命的波澜壮阔,更读懂了信仰的力量、坚守的意义。山河锦绣,来之不易;红色血脉,代代相传。

飞机再次穿越云海,向着齐鲁大地飞去。舷窗外,夕阳正将云层染成金红,像一条飘扬在天际的红飘带。我忽然想起出发那日,艳阳高照,开心的风,快乐的雨,一路顺风又顺雨。
远的长征,是二万五千里的山河万里;近的长征,是我们此刻脚下的每一步。而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就是把红色的故事讲给后人听,让信仰之火生生不息。山河锦绣,此心滚烫。有些路,我们要一直走下去。
特别鸣谢!
摄影师:姜美荣 高长征 史璐璐 李霞 李雯 吴美华 袁磊 塬上 尹代双 韦海霞等老师的爱心摄影,适时分享的照片。
个人简介:
李进花,退休教师,经常编导和担任各类公益活动文艺晚会的主持人,多次参加各类朗诵比赛获奖 。是一个热爱诗歌写作和有声语言朗诵艺术、背景音像配乐的爱好者。山东老年大学关工委走进学校,传授经典朗诵的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