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辽河入海口,黄河故道的最后一滴眼泪落在这里,变成了泥。泥沙沉下去,海水涌上来,盐碱渗进每一寸肌理。土是白的,像一张没写字的纸。这张纸等了很久。等谁来写?
芦苇先来了。芦苇是最早的执笔者。它不挑纸,不挑墨,不挑天气。盐碱地不要它,它偏要来。根扎下去,把盐碱一点一点压住。叶子落下来,烂在泥里,变成第一行字。茎秆倒下来,埋进土里,变成第一段标点。写了几千万年,白纸变成了书。书的名字叫湿地。可芦苇不知道自己在写书。它只是在活。活着活着,就把一片盐碱地,活成了一个世界。这是编年史的第一页。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活着,就是书写。
书写需要读者。芦苇等来了鸟。盘锦的鸟有三百多种。三百多种鸟,三百多种读法。有的在水面上读,有的在芦苇尖上读,有的在泥里读,有的在天上读。每一种鸟翻开的那一页都不一样。鹤翻开的是最安静的一页。丹顶鹤每年从北方飞来,落在芦苇荡深处,不声不响地过冬。它们不吵闹,不争抢,不表演。就是站在那里,单脚,低着头,像一个沉思的老人。黑嘴鸥翻开的是最热闹的一页。它们在滩涂上筑巢,一窝一窝的,密密麻麻。叫声很大,像在吵架。可那不是吵架,是在说这里安全,来吧,都来吧。最让人心疼的是大鸨。全世界的大鸨不到一千只了。一千只。比任何数字都少。可盘锦的湿地里,还能看到它们。它们站在开阔的草地上,脖子伸得很长,像在望远。
一种鸟能活多久,取决于这片土地还能活多久。盘锦的土地还在,所以鸟还在。这不是保护,是陪伴。你陪我活,我陪你活。谁也不欠谁。"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韦应物这是写的幽草和黄鹂。可盘锦的湿地里,幽草和黄鹂不是两个东西,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草是底色,鸟是光。没有草,鸟没地方落。没有鸟,草没人看见。它们互相成全。这就是这座图书馆最好的写法,不是一个物种的独白,是所有物种的合唱。每一只鸟都是一章,翻过去了,下一章接着来。人总是抬头看。看鸟,看芦苇,看天。可这座图书馆最厚的部分在水下。盘锦的水下有什么?有鱼,有虾,有蟹,有螺,有那些你叫不出名字的小东西。它们才是这本书的正文。鸟是目录,芦苇是封面,水下才是真正的故事。
盘锦的河蟹,天下皆知。可很少有人知道,河蟹为什么好。不是因为大,是因为干净。稻田里养的蟹,吃虫子,不吃饲料。水干净,蟹就干净。蟹干净,稻子就干净。稻子干净,人就干净。这是一条链。从水底的一只螺开始,到人嘴里的一粒米结束。每一环都扣着每一环。你动了水底的螺,水就浑了。水浑了,蟹就死了。蟹死了,米就不香了。米不香了,人就不来了。所以盘锦人不动水底的东西。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因为他们知道,水下那座图书馆,每一本书都有用。你不知道哪本有用,可你知道,抽掉任何一本,整座图书馆就塌了。
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他说的是天地不解释自己。可水下那些小东西也是这样。它们不解释,不争辩,不证明。可它们撑起了整片湿地。没有它们,芦苇长不了,鸟来不了,鹤也站不住。大美不言。可大美都在底下。
科学家管这些叫基因库。基因库听起来冷冰冰的,像一间冷冻室。可它装的东西是热的。每一个物种的基因里,都藏着几千万年的批注。它记得怎么在盐碱地里活,记得怎么在冰水里游,记得怎么在芦苇荡里躲天敌。这些批注,人写不出来。人的记忆只有几千年。芦苇的记忆有几千万年。一只鹤的基因里,刻着从冰河世纪活到现在的全部经验。你把这段批注删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所以保护生物多样性,不是保护动物。是保护批注。是保护那些人类永远写不出来的注脚。盘锦守着这座图书馆,守了几千万年。现在,它把钥匙递给了全世界。不是炫耀,是托付。因为它知道,一座图书馆,一个人守不住。得所有人一起守。这座图书馆装着三百多种鸟,几千种植物,上百种鱼。装着几千万年的批注,装着全人类都需要的基因。装着一本还没写完的编年史。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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