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沉湖十年
他们说,这是亚洲最大的内城湖。
数万亩烟波,从来不是风景。是我沉入湖底十年的呼吸,每一次吐纳,都悬在水面与深渊之间。
桥洞反复划开水面,像一页无人续写的残稿。青山被城市半拥着,欲近还远,像一段始终没有结局的往事。
莲花寺的香火从水边升起,冷而庄严——那是人间不肯熄灭的执念,将熄,又复明。
我在湖边住了十年。
湖水涨落有时,清浊无定。我一次次把自己沉下去,又一次次挣扎着打捞上来。
每一次沉浮,都像重生,又像循环。
二、春钓
春天,不是用来观赏的。
柳丝垂岸,根根都是光阴抛下的钓线。鸟鸣碎在风里,拾不起,也扫不尽。
万物争先恐后地绿,不顾一切地开,热闹属于世界。我只有一湖静水,映着我日渐沉默的身影。
但春天终究心软。
湖水没有吞没我,而是缓缓将我从暗处托起。
像一只不肯放弃我的手,像一束照进死角的光。
原来被温柔打捞,远比声嘶力竭更有力量。
三、夏寂
夏天,绿到无边。
莲叶百里浩荡,直抵天际。荷花开得盛大,不似人间,更像瑶池跌落的梦境。水天相接处,没有边界,也没有答案。
站在湖边,人渺小如尘。
蝉声被吞,车声被吞,心底的杂乱也一并被吞。
只剩一身清凉,与满心空寂。
空寂不是一无所有。
是万物俱在,而心无所求;是静坐一下午,起身时,心干净得像刚被雨水洗过。
四、秋释
秋风一起,云就开始远行。
草木慢慢泛黄,从容得像一场仪式。雁阵掠过湖面,叫声落进水里,一圈圈散开。
那些攥紧的、虚妄的、放不下的,都被雁声带走。
兰有幽姿,菊有暗香,所谓怀人难忘,到了秋天,忽然不再灼痛。
不是忘记,是放下。
如湖水接纳落叶,不迎不拒,不来不去。
秋色里,一切都轻了,释然了。
五、冬焰
冬天最凛冽,也最清醒。
雪落无声,湖水如入定老僧,一言不发。天地褪尽颜色,只剩一片萧索与沉寂。
唯有落日余晖里,一树红叶仍在燃烧。
不是热烈,是倔强。
是生命将尽仍不肯低头的骨气,是岁月磨蚀半生,仍留存的一点血色。
我立在寒风中,看它抖而不落。
忽然懂得,我之所以十年未离,是因为对这人间,始终未死心。
六、安放
十年栖居,四季轮回。
我看湖水盈枯,看人间聚散。
城市再拥挤,汤逊湖始终为我留一角余地。
安放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沉淀那些无处安放的悲欢。
湖水沉默,却藏尽我半生起落。
原来最深的安宁,不在避世,不在远方。
是身在尘嚣,心有一湖静水。
看尽枯荣,历经冷暖,心底仍有温热。
仍愿意,春来看柳,夏来听荷,秋来目送归雁,冬来为一片红叶动心。
仍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满身裂痕,却依旧值得活下去的人间。
作者简介:
杨晓阳,汤逊湖居士,号一阳子。湖北省作协会员,湖北省杂文协会秘书长,民间独立诗人。
主张融入现实,灵性创作。80年代从事诗歌运动和文学社团建设,武汉民刊《地下》主编。
1993年出版个人诗集《人在边缘》,2010年出版个人诗集《脉原•痕》;2016年出版长篇小说《围城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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