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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培静（北京）
快过年了，爷爷老闹着要回家。
晚饭后，爱人说：“爷爷，有我们做的不对的地方，您老人家就说出来，是饭菜不合口，还是别的什么，您说出来我们好改正。”
“吃的天天像过年，这身上里里外外都是新衣服，你们都这么孝顺，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爷爷换上了一副面孔，笑着说。
父亲说：“那您老闹着要回家，是什么意思，娘不在了，您要回去，我也得跟着回去，把您一个人留在家里，谁也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一个老头子，也丢不了，也跑不了。”爷爷认真地说。
“大冬天天寒地冻的，你看村里还有几个人住，这城里有暖气，多暧和。”我劝他。
爷爷沉默了。
几天后，父亲对我说：“英俊，晚上我问出来了，你爷爷他想着回去，过年后得走亲戚。”
“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有什么亲戚需要走动，有亲戚，也应该是有人来看他。”我不理解。
“你王爷爷，你还记得不？”
“记得，他那个老战友，原先在县供销联社工作，记得小时候，他来咱家，又是找人陪酒，又是杀鸡又是买肉的，隆重地招待他。我那时陪爷爷去过他家好多次，他家原先在镇上，后来不是回县城住了。”
“王爷爷的腿前几年摔坏了，躺在床上下不了地了，他挂着的就是这个亲戚。”
“噢，我明白了，人老了都爱念旧。”
我说咱今年不去看王伯伯了，明年再去，让你爷爷训了我一顿，骂我：忘本。你爷爷说，没有你王伯伯，就没有咱现在这一大家子人家。
父亲接着说：我被说的哑口无言。那是1987年吧，我从部队上复员回来，分配到公社农机厂上班，别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就是你妈妈。当时你姥爷在公社食堂工作。提出结婚后，你姥爷姥娘提出的条件就是要一辆自行车，一台缝纫机，一台钟表。那时叫三转一响。钟表好不容易从县里买到了，可自行车和缝纫机都要票。托了好多人也买不到。我打包票说，这些我将来肯定都能补上。你姥爷姥娘不愿意，他们说:‘我姑娘和人家比，条件哪儿差？不缺胳膊不缺脚的，虽然是个民办老师，配你这个小临时工还配的上吧。’婚期拖了两年，我和你妈也没结成婚。
知道你王爷爷从部队转业回来分配到供销社工作，而且当上了书记。你爷爷转了好几天磨磨，最后下决心去找他。一见面两人都很高兴，说起这事，你王爷爷说：“为这事找我的人太多了，但老战友找我，我一定放在心上，不是把你逼到份上，你肯定也拉不下脸来找我，我理解你的难处，我慢慢想办法吧。”
又是半年过去了，你爷爷又去了他办公室几次，有一次耍赖不走，在你王爷爷办公室待了一天一夜。
有一天晚上，刚吃过晚饭，你王爷爷摸黑骑自行车来咱家了。坐下说了没几句话，他突然小心翼翼地解开上衣别钢笔的小兜，从里边掏出一张纸条，脸上是既得意又神秘的表情，双手递给我，我哆嗦着手接过来，看到是一张盼望已久的自行车票，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你爷爷、奶奶都哭了。你王爷爷对我说：“尹超，今天伯伯把话说这里，你娶了媳妇，要是不孝顺你爹娘，我都不愿意你。”你奶奶张罗要做饭，你爷爷说：“咱兄弟俩喝点。”你王爷爷说：“我下班就向这赶，回去还30里路哪！天晚了家里不挂着？等尹超娶媳妇时，我一定来喝喜酒。”
半年后，他又给咱家搞到了一张缝纫机票。你爷爷对我说：“从今往后，你王伯伯就是咱尹家的大恩人，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他。”
你王爷爷摔坏了腿，我们家也不知道，也没去看看他，觉得很对不起他。
这两年才知道，他那个时候把那张紧俏的自行车票给了咱家，没有给他也准备结婚的小舅子，他小舅子好多年都不和他来往、上门。
你王爷爷当时说：“得罪你就得罪了，不给你这张自行车票，你家在县城里还能再想别的办法，也不耽误你娶媳妇，可尹化同家就不一样了，没这两大件，这媳妇就娶不进家门，农村娶个媳妇有多难呀！”
听了父亲的叙述，我决定了，过了年，多置办些礼品和营养品，买辆轮椅车，全家一起陪爷爷去王爷爷家走亲戚去。
原载2024年11期《金山》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王培静，199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82年至今曾在《中国作家》《时代文学》《小说界》《北京文学》《解放军文艺》《长城》《中国青年》《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等全国几百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四百余万字，有二百余篇作品被《小说选刊》《作家文摘》《读者》《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等报刊选载。曾获金麻雀奖、冰心图书奖、冰心散文奖、中国微型小说评选四届一等奖、第十届长征文艺奖，作品上榜2021年好小说。二百余篇小说入选《中国新文学大系》《世界华文小说精选》（中英文对照）《感动中学生的一百篇微型小说》等各种选集。出版有小说集《寻找英雄》《编外女兵》《军魂》《一双离家出走的皮鞋》，青少年素质读本《谁不愿做只飞翔的鸟》，散文集《从心底打捞出的时光》等22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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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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