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 玲
"和稀泥"一词,最早是听老爸形容我的。说来话长,我在家排行老五,是家里的幺女,下边有一个弟弟,乳名"二多"。此名谁都知道是在影射我,而不是针对大哥。因为幼年时二姐,三姐会经常模仿刘三姐的腔调唱:"老大老二高又高嘞,哎嗨高又高;老三老四成双对嘞,哎成双对;老五老六棒棒敲嘞"。
在我出生之前,邻家无儿女者,便蓄谋领养我这多余的四女儿,父母已经首肯,出生后因大姐反对,而以失败告终。在我的潜意识里,对这个家百般依赖。不仅对家中每个人都察言观色,还极力讨好。把家人的快乐,当作我宁静的基础,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夸我"好","乖".不承想,这点小心眼被老爸看穿了。不事家务的老爸,闲时总是用挑衅的语气问我同一个话题:"爸爸,妈妈谁最好?"这无疑是在刁难我。闭口不答只能招来无休止的追问,"都好",又会引出老爸一脸的不满。老爸极有耐心地劝导我:"只管讲实话,不用怕!"仿佛我只要有所选择,绝对非他莫属。我坚持我的原则,做思考状,一定时间的沉默之后回答"都好",以显示抉择的艰难。老爸用极度夸张的表情表达他的失望,每次都用"和稀泥"三个字结束我们父女间的对话。我虽年幼,也明白老爸嫌我太柔顺,希望我多一些刚性。但我觉得,他是战争年代过来的,喜欢争斗,曾经带枪的人,只能做弟弟的心中偶像。怎么会明白我要的"天下太平,阖家欢乐 "呢。我绝对不会因为这样一个无聊的话题挑起事端。
平静的日子似乎不长,我上小学不久 ,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在我身边以激烈的派性斗争形式刷新了阶级斗争的内容,必欲致不同派别于死地而后快的杀手锏,莫过于掌握对方的污点,隐私和历史问题。于是,管人事的老爸便被推到了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尖上。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上众口一词,"和稀泥"成了老爸的专利,高音喇叭无数遍的痛斥声使我们全家如坐针毡,墙上,路上圈名打"x"的大标语,让我家每个人都"稀"出往外,举步维艰。批斗会恨不得把老爸和成稀泥。"和稀泥"成了老爸无可选择的选择。老爸在真正的敌人面前曾经真刀真枪,生死两忘,可是,在自己的同事里边,老爸看不出谁是真正的阶级敌人。说是"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老爸义无反顾的叛逆了剥削阶级家庭,却又莫名其妙地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一脸无辜,无助,无奈的老爸,顿失往日敏健娇捷的干练风采,也从此没再用这个词"夸"过我。一个"和稀泥"的人,理应让他到最佳的有稀泥可和的地方"五七"干校。胶泥淤积的水稻田成了老爸不可多得的用武之地。
老爸不仅披星戴月,十分卖力地在大田里和稀,还把和稀泥的绝招推而广之,不无炫耀地在牛棚里为我们全家表演了双手揉馒头的绝活,清癯憔悴的脸上居然也能带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望着老爸瘦如旗杆的身形,我们酸涩地欣赏着"和稀泥"的艺术,品尝着"和稀泥"的成果,也算真正见识了"和稀泥"大家的风范。
就在老爸自得其乐地在稻田里和泥上瘾的时候,干校出人意料地通知他转入三线,放心大胆地把一个黑五类安插到了军工企业。老爸感到不能辜负组织上的信任,义不容辞地把大山深处当作了他的又一处和稀泥场地。一番调查摸索颇似磨拳挽袖,接下来,先是带领厂领导班子调和矛盾,化解恩怨,使各派别转入生产;继而在解决职工两地分居,经济困难上狠努了一把力。群众的眼睛的确雪亮,很快认清了老爸的和稀泥本性,不请自到地主动上门为老爸提供业务素材。于是,工作矛盾,家庭纠纷,邻里不和,鸡毛蒜皮,老爸在自己家里建起了一所和稀泥的私人作坊。老妈也从最初的担惊受怕,逐步习以为常,渐而对老爸的桩桩件件如数家珍。随着厂里气氛的改善,各种文体竞赛活动也开展得轰轰烈烈。乒乓球赛,老爸抽杀挑扣,惊呆了小伙们的眼球;蒙眼踏步,老妈足下转向,笑痛了姑娘们的肚子。老爸老妈置身军工,如同两个过家家的孩子,在绵延峻拔的大山里,和泥和的忘乎所以,恰如桃花园主,不知有汉。
文革后期,老爸理所当然地接到了平反,回城,恢复工作的通知。但老爸并未回到原单位,而是安排到了一个远离省城,偏居市郊的研究单位。对于平反干部而言,这样的地方,肯定无人问津。我们几个已经成人的孩子开始为老爸鸣不平,大姐仗着自己曾经是"育英"学校的高材生,见识过不少世面,大着胆子要去找组织理论。老爸则呵斥道:"你们是谁呀?连个党员都不是,懂什么叫组织原则!"听和稀泥的老爸说"原则",还真把我们镇住了。怨谁呀?出身固然不能选择,可道路也没容我们选择呀,表现再好,入党,参军,似乎都和我们无缘。唉,还不能争,听妈说,老爸幼年绰号"杠子头"。原则问题吗,老爸固执起来,十头牛也难犟过。我大学同学曾私下里我说:"你爸看着就是一个忠臣"。罢了,跟忠臣作对,成什么人了?
在我们家,老爸代表党,老妈永远和党保持一致。没得说,老妈坚定不移地跟着老爸去了那片无人开垦的"处女地"。一大群亟需平反的知识分子,如同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大堆有待纠正的冤假错案,又给这位长袖善舞的大匠提供了最佳的和稀泥机遇。那番热闹,只需借老妈的一句话反证便知:"你爸离休后,家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真不习惯。"
一切都平静下来时,老爸那手"和稀泥"的本事,似乎也像老妈年轻时享誉村中的纺纱,织布手艺一样,越来越少了使用的机会。练就的绝活,不用也技痒,别以为没泥可和,老爸会甘于平静。终于,战略转移到了家里。老爸开始任劳任怨地操持家务,揽家里最脏最累的活儿,并随时待命上街购物,针头线脑概不拒绝;晨练时,不仅剑走龙蛇,还能把一根铁棍舞得密不透风。为了不使自己的绝学失去用武之地,老爸还会制造矛盾,再自行解决:跟老妈下跳棋时,专使狠招,不是拆桥,就是堵路,等到老妈怒不可遏,掀了棋盘,他又大人大量地和解重来。七十多年的婚姻路程,老爸只有三件事惹老妈生气:第一件,建国前,有人劝老妈到县银行工作,时任行长的老爸不作表态。以后每当有人把老妈错认为老干部时,老妈就会翻这页老账。第二件,因为戒烟不守信用,激怒老妈愤而烧烟,客串了一回林则徐。为此,老爸声言要写张"吸烟砍头"的军令状。只是此"状"口说无凭,很快便随着袅袅的烟雾上了九霄。第三件,就是下跳棋。每逢提起,老妈总是以一个"坏"字了结。老爸既任性又有韧性,即使老妈自幼随外公熟读"三国",也没能找到让老爸发怒或制服老爸的办法。老妈只能气愤并无奈着。
不过,除了和稀泥,老爸确也讲不出自己有什么成就和才干。就像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嘴里最常用的词汇是从家乡带出来的"稀松平常";说得最有气概,最经典的一句话是"宁愿伺候人,不让人伺候"。从抗日战争至今,工作遍及全省的东南西北,却没有一件值得炫耀的政绩。倒是"大河鉴宝"上的一篇报道,让我们全家对老爸刮目相看了一回:一张五十年代初的老存单,借着老爸盖在上面的印章,经实了它的真实性和价值。研究所里没人相信这和泥匠也能管钱。看着别人诧异的表情,我真替老爸不忿,因为我在六十年代初,亲眼见过老爸的驳壳枪,那时我看老爸,绝对威武。尽管那"物件"放在任
谁也够不到的地方,总归还是叫"枪"吧。诺大一个壁橱,为了这么一件东西,吓得我连柜门都没敢摸过。
老爸不习惯回味自己英姿飒爽的青中年时代,既不渲染艰苦卓绝,也不强调英勇顽强。老妈嘴里惊心动魄的故事,到了老爸那儿,都归于"稀松平常",别提有多大气。在他和老妈结婚七十周年的家宴上,有女婿很认真地提出老爸是否早婚的问题,老爸平淡地说:"战争年代,姑娘多是早嫁,你妈娶进门不到两小时,听说鬼子来了,翻墙就跑,身手麻利。十六七岁,还是个小孩。"指东打西,移花接木,偷梁换柱,暗渡陈仓......,老爸和稀泥时常用兵法。
老爸呀,老爸,我秉承遗传,又耳濡目染。大概是基因和您身教使然吧,连行医我都喜用"和"法,信奉"勿伐天和"的宗旨。以至于您几十年前提出的关于"谁最好"的问题,我至今都回答不了。您想让我说您最好吗?我真的找不到选择的理由。我回答的原则没变,还是"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