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深秋,沔阳县“四清”运动临近尾声时,荆州地委在荆门县石回桥区开展一个丘陵地区的“四清”运动试点,派江陵、沔阳两县干部去搞。
沔阳抽调200多人,我是其中之一。我带着通海口区各公社党委副书记、社长十几人,县里由县委副书记赵以森带队,在荆州城江陵饭店集训了上十天,就背着被子行李和冬季棉衣赶赴荆门县石回桥区。又集训学习一天后,分派到该县杨场公社,工作队由我带的人和江陵县的干部组成。江陵的一位区委书记和我分别任正、副队长。
石回桥区是荆门县的边远地区,全是丘陵,盛产水稻,很少旱地。该区比通海口的人口少得多,可是每年向国家出售统购粮1亿斤。这里民风敦厚,重女轻男,男孩成年后都到外地去做上门女婿,女孩成年后都招婿入赘。人们把女孩都看得重,女孩都上学读书,此地少有不认字的女人。所以在这里,当农村干部、搞运动当代表的都是妇女多。
当我们在荆门的“四清”运动搞得正紧张时,全国性“红卫兵大串联”运动如火如荼,搞演讲,撒传单。我们进驻的地方,正靠汉宜公路旁,每天有许多车辆载着红卫兵小将的汽车经过这里,他们打着红旗,戴着红袖章,沿途散发传单,搞演讲。
“四清”运动眼看搞不下去了。这时,荆州地委发了紧急通知:“四清工作队全部撤出,迅速到荆州地委集中。”在荆州,地委将沔阳的工作队员未放回沔阳,而是组织了若干个“观察组”,每组上十人,指定一人为组长,分赴各县秘密观察各县情况,写成报告派专人送给地委。
此时地委机关已被红卫兵小将进驻,机关工作基本瘫痪,因此强调报告专送某某地方,交某同志面收,不能打电话,不能邮寄,跟当年搞地下工作一样。
我被指定为组长,地点是松滋县,带着11个人的观察小组,“潜入(这个词再确切不过了)松滋县新江口。此时松滋县委、县政府机关不仅全部瘫痪,而且机关像遭了一场却难似的,门窗被拆,桌椅翻天,满地文件纸屑,红卫兵造反派的各种旗帜插满了机关,机关干部散了伙,领导被造反派们控制起来了。
我们进驻招待所,不敢打出地委观察组这个牌子。经过多方查找,总算找到了松滋县委办公室主任,这是出发前地委办公室一位负责人跟我们交待的。经过他我们见到了县委副书记查永澄同志,他此时尚未被造反派控制,查书记于当天深夜悄悄来到县招待所与我们见面,此时我才拿出了地委介绍信。在一个小会议室里,查书记把松滋情况向观察组做了详细汇报,并商定每天晚上来碰一次头。
我们观察组在县城继续观察,并将初步的情况写了书面汇报派专人送往荆州。第二天深夜,查永澄同志如约来到招待所交换情况后,他建议,观察组同志可以分散活动,据说下面有二个区镇搞得很凶,一个是刘家场区,此地与湖南石门县及本省宜都、五峰两省三县交界,属于大山区,工业较发达,还有煤矿,有“三线建设”工程。另一个是涴市镇,工商业较发达,是长江边的码头。他说,我今后不可能自由行动了,你们无法找到我,你们自己作主,自己向地委汇报吧,形势这样下去,不可收拾啊!
于是,我们观察组分成三班人马,一班在县城继续观察,一班到涴市镇,我带两个人到刘家场区,商定5天后到县城碰头。我到刘家场后,发现这个地区确实很繁华,整天24小时都有电(当时区镇只晚上有电),交通四通八达,秩序较好,不像查书记的估计那样。煤矿生产热火朝天,我们还参观了附近的国营松木坪煤矿。这里有红卫兵组织,也有造反派组织,但不像县城那样闹。我们的活动,不像在县城那样偷偷摸摸了解情况,不敢亮出牌子。在区、乡政府,我们都敢拿出介绍信,亮出“地委观察组”的招牌,公开了解运动情况,对造反派头头,也同样说我们是地委派来的观察组,都还受到他们的热情接待。
有一天,我们到最边缘与湖南石门县田界相连的一个乡,叫曲尺河乡,是群山延绵的大山区。在乡政府住了一个晚上,看到了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崇山峻岭中的火把游行,他们是乡政府附近几个村的青年农民“红卫兵”,开会以后举火把游行,在起伏蜿蜒的盘山小道上,火光闪闪,歌声、口号声,山鸣谷应。我们没有在大山里生活过的人,初次看到这种景象,好似天兵天将下凡,极为壮观。但这支队伍没有到乡政府来,在半山腰就火光四散,各回各村了。
次日,我们与乡党委交换了情况后,乡长建议我们到对面半山腰一个大队去看看,那里的农民“红卫兵”运动搞得较好,领头的是个读过初中的,很有水平。但要越过这座山梁下去,才有上山的路,不知你们走山路行不行。我说我只有36岁,走山路还行,我带的两名干部都是乡政府的书记、乡长,都是农民出身,比我还年轻,爬山没问题。于是我们一行3人翻山越岭,终于爬上了这个村子,我们的内衣全汗湿了。太阳快偏西了,会着了这个领头的青年。我们说明来意,拿出地委介绍信,青年人喜出望外,十分热情地把我们引到他家里。
这里是深山老林,区里、县里的干部都来得很少,而我们是荆州地委派来的观察组,就别说他那高兴地劲头了。他住的是山土垒起的房子,很宽大,上面还有小楼堆放杂物。堂屋正中有一个用石块嵌的火塘,冬季烤火做饭烧茶全在这火塘里。山里人每年冬季都自家宰猪,腌着吃腊肉,很少赶集。他为了招待我们,割了一斤多腊肉,在火坑里架上一个陶钵,腊肉熬胡萝卜,加上两碗咸菜,饭也是铁吊锅用钩子吊在房梁上,在火坑上烤熟的,边吃边烤火边谈工作,驱散了高山严寒。这一顿饭胜过酒楼宴席,至今难忘。
第二天,各路人员如约赶回了松滋县城新江口。住县城人员早已收到地委紧急通知,令全部人员立即撤出新江口,到荆州城集中待命。此时松滋的局面已经一团糟,县委县政府门前铺满了稻草,睡满了静坐的造反派。县委机关一片狼藉,县委书记、县长被拉到大街站在桌子上批斗。临走时,松滋县委什么人也找不到,只好与招待所结账后,不辞而别。
到荆州碰头后,情况就清楚了,原来是潜江的观察组被当地造反派发现,说他们是“灭火队”,说他们是“特务”,扬言要抓他们,要把他们赶走。其它县也有类似情况。因此,地委立即决定,全部撤回,解散观察组,各回各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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