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乌饭飘香
文/田野
清晨,一辆双排小卡车停在小区墙外的路边,喇叭声声吆喝:新鲜乌饭叶嘞!转瞬之间,车边围满了邻里。我趴在窗边看得心急,慌忙高声喊:“妈,快去买乌饭叶,我想吃乌饭包油条!”
身侧传来一声轻朦胧的轻责:“哎呦,惊惊乍乍的喊什么?”那人翻个身,自顾沉沉睡去。我方才惊觉原是一场梦,抬眼一看,凌晨三点多,睡意全然消散。万千思绪翻涌,儿时与乌饭相伴的岁月,清晰浮上心头。
家乡素来有农历四月初八食乌饭的习俗。幼时听母亲讲过由来:古时一位蒙冤入狱的母亲,孩子日日送饭,总被狱卒抢走。后来孩子寻来南烛叶——也就是我们口中的乌饭叶,捣碎浸水,以汁水蒸煮出乌黑的糯米饭。旁人见饭色黝黑,便不敢再抢夺。后人感念这份孝心,年年四月初八煮乌饭,以此铭记子女孝敬双亲。
那时年纪尚小,不懂孝的深意,只贪恋乌饭软糯喷香,日日盼着四月初八到来,这份期盼,丝毫不亚于盼新年。家门前矗立着一座大兴山,只要望见山间人影攒动,便知摘乌饭叶的时节近了。
这座大兴山,藏着全村几代人的生计与欢喜。山间草木是家家户户烧饭的柴火,还能变卖贴补家用;更是我们孩童天然的乐园。上山嬉闹、寻觅野果、掏鸟窝,山野总能填满孩童所有好奇与欢喜。最热闹快活的,便是结伴采摘乌饭叶,大人孩童齐聚山间,伸手撷取鲜嫩枝叶,笑语漫遍山林。
采回的乌饭叶尽数交给母亲。细细洗净、反复揉碎,清水浸泡出浓郁青黑汁水,滤去叶渣,再将淘净的糯米浸入汁水一同入锅蒸煮。热气升腾,清醇草木香四散漫溢,勾得我们守在灶台边,寸步不肯离开。
早年日子清贫,一碗纯乌饭,配上母亲亲手腌渍的小菜,便是顶好的滋味,吃得满心知足。后来生活日渐宽裕,乌饭花样多了起来:乌饭裹酥脆油条,就着流油的咸鸭蛋、拌咸肉粒做成糍粑,最绝的是淋上咸鹅汤汁,油香米香交融,满口丰腴。
出嫁之后,婆家周边的山头不长乌饭叶。起初每年我都会专程去镇上买叶子回家蒸煮解馋,可少了亲手摘叶、母亲操持的烟火氛围,滋味终究差了几分。后来为生计远赴异乡小镇谋生,渐渐与乌饭相隔甚远,可这份味道,从未在心底淡去。母亲总宽慰我,每年提前泡好乌饭汁水,灌满瓶子让我带回冷藏,随时都能煮出家乡味。大舅妈还特意移栽了一株乌饭树在菜园,如今早已枝繁叶茂,乡邻常去采摘。
一晃半生匆匆。一回,我和爱人带友人回娘家,友人一听乌饭,当即要上山采叶。村口老人连连摇头,说如今山里难寻乌饭叶了。我满心疑惑,从前满山遍野皆是,怎会不见踪影?老人们叹道:村里年轻人大多出去安家工作了,只剩少许老人留守;家家户户用上液化气,无人再上山砍柴。荒草杂木疯长,层层遮蔽山林,乌饭叶晒不到充足日光雨露,慢慢凋零绝迹。从前每年秋冬人们修剪枝叶当柴,来年便能抽发新梢,如今无人打理,草木失了生机。
我仍旧不肯甘心,执意带着友人上山。老人再三叮嘱,山中如今常有野猪、巨蟒出没,务必小心。这话着实让我一惊,儿时常去撒欢的山林竟变了模样,可探访之心不曾动摇。我们各持一根木棍探路,登山之后,心底只剩失望:偌大山林里,只寻到两株瘦小萎靡的乌饭树苗,蜷在大树根部,我们实在不忍心采摘,只好作罢。
正要转身下山,林间忽然传来落叶摩挲的沙沙声响,动静自上而下。凭着多年山居经验,我低声提醒友人:怕是有大蛇往山下游走。友人从未进山,吓得捂住眼睛躲在我身后。转瞬之间,一条碗口粗细、两米多长的巨蟒从眼前快速游过。我示意友人噤声,她却惊得失声大叫,好在蟒蛇无意伤人,转瞬便隐入草木间。时至今日,友人提起此事仍心有余悸,笑说乌饭叶没摘着,险些成了蟒蛇的猎物。
自幼长在山里,野兽蛇虫于我并不算畏惧,真正耿耿于怀的,是乌饭叶日渐稀少,儿时摘叶煮乌饭的纯粹欢喜,再也寻不回来了。
乌饭的清香,是照亮我童年的一束暖光,丰盈了岁月,岁岁年年,此生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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