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忧后乐,千秋共鸣
——宋俊忠《范仲淹赋》简注赏评
尹祚鹏
“文正”是中国古代文臣最高的谥号,先贤范仲淹无疑是唐至清32位谥号“文正”(含唐魏征等“文贞”4人)名臣中的典范代表。其《岳阳楼记》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早已化作中华民族为人处世、修身立业的永恒准则和不朽的文化精神。捧读宋俊忠先生《范仲淹赋》,深入领略范仲淹忧国忧民的人生风采。赋文辞采雅正,气韵沉雄,熔范公生平事迹与精神风骨于一炉,溯身世、述功业、颂气节、传情怀,字里行间充满着敬仰之情、赤诚之心。
赋文脉络分明,从范仲淹少年孤贫、断齑力学,到泰州治堰、兴教育人;从立朝直谏、宁鸣不默,到戍边御敌、力推新政,再到晚年著文传志、置庄济族,层层铺叙,跳出单纯叙史的窠臼,直击精神内核,点明范公“脱愚忠于君王,怀苍生于心胸”的境界,一语道破其超越时代的民本情怀。范仲淹的忧乐民本思想来源于孟子并进行了新的发挥,孟子云:“乐民之乐者, 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 民亦忧其忧。 乐以天下, 忧以天下, 然而不王者, 未之有也。 ”又云:“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
尾段升华主题,令人感佩万分。“视百姓为父母,以天下为己任。官高而不营私产,位极而无余财以殓。”范仲淹公而忘私的廉政精神在当代干部焦裕禄身上得到深刻体现:“正如焦公裕禄,心无半点私欲,唯念万家冷暖。”
作者把范公德行事迹在自己和读者心中的共鸣回响升华为民族精神:“今我辈抚卷长叹,见贤思齐。当以此公为镜,鉴照古今,正衣冠,知兴替,以此浩然之气,涤荡尘襟,再铸中华之魂。”赋作礼赞一代名臣,树立映照人心的明镜,文品与人品相融,读之令人肃然起敬。
赋文铺陈范公从戎为政的忠孝事迹及文人风骨,将范公“先忧后乐”的君子本色写得入木三分,特别引用范仲淹答友人梅尧臣的《灵乌赋》中的两句名言“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彰显古代士大夫为民请命的凛然大节,让人由衷敬佩。范仲淹“先忧后乐”“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精神风骨引发了超越时空的共鸣,成为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范仲淹勇于为公道发声的精神与美国独立战争时期帕特里克·亨利“不自由毋宁死”的气概先后辉映。台湾华梵大学王玉云在其硕士论文《范仲淹政治思想研究》称范仲淹为“士大夫自觉精神的先锋”,可谓一语中的。
范仲淹具备孟子所说的“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大丈夫气概,达到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境界。当世评价、文正谥号以及古今名人对范仲淹感佩万分的称赞可与宋俊忠先生称其为“北宋之完人”相互印证,由此可以看出范仲淹巨大的人格魅力,兹稍举几则以增补赋文“完人”之证。1052年,范仲淹在颍州病逝,宋仁宗在宫中落泪,下诏加赠官衔,赐谥“文正”,朝廷诏书接连发往各地,百官闻讯无不唏嘘。韩琦赞他:“雄文奇谋, 大忠伟节。 充塞宇宙, 照耀日月。 前不愧于古人, 后可师于来者。” 欧阳修称赞他说:“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苏东坡在《苏轼私识范仲淹》中说:“公之功德,盖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叙而传。”黄庭坚说他“文武第一人”。南宋朱熹称颂范仲淹为“天下第一流人物”。吕中《宋大事记讲义》说:“先儒论宋朝人物,以范仲淹为第一。”金元好问经过范仲淹祠堂,景仰之至,写道:“文正范公,在布衣为名士,在州县为能吏,在边境为名将。其才,其量,其忠,一身而备数器。”明方孝孺承认他是“古之圣人”。清黄宗羲、全祖望《宋元学案·序录》云:“高平(范仲淹)一生粹然无疵,而导横渠以入圣人之室,尤为有功。”到了二十世纪,毛泽东在《讲堂录》中指出:“逮范文正出,砥砺廉节,民黎始守纲常而戒于不轨。”后来又称赞他说“中国历史上有些知识分子是文武双全,不但能够下笔千言,而且是知兵善战。范仲淹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
范仲淹也是笔者多年伏案耕耘、实地寻访中反复品读的精神坐标。2024年暮春四月,我远赴浙江兰溪范院坞村,拜谒范仲淹明德堂。堂宇静穆,古训昭然,范氏百字家训镌于壁间,家风文脉绵延至今。村舍间花木扶疏,田园安然,古村在民盟中央帮扶之下生机盎然,一派安居乐业景象。伫立先贤雕像前,俯仰之间,深深感到庙堂之上的家国大义,最终还是要落脚于乡野之间的修身传家。范公德行,从未封存于故纸堆中,而是化作了家风的雨露,代代浸润寻常烟火。




笔者在业余从事家风家训文化研究,范仲淹的“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风范使我想起四世伯祖、嘉靖进士尹庭,明代济南府肥城县人,他担任郏县知县,重教兴学,发展生产,复苏经济,崇祀郏县名宦,升任监察御史。此时,权奸严嵩早已先后杀害大学士夏言、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尹庭毅然七次上疏弹劾严嵩父子贪腐不法行为,被廷杖回籍。尹庭没有消沉,依旧办金峰书屋教育桑梓,捐修公益工程,提出“谋非利国弗为也,利非及民弗为也”“君子不苟”的主张,崇祀肥城乡贤。尹庭廉直无畏的精神也是范仲淹“先忧后乐”勇于为正义发声精神的继承和发扬。在拙著2007年《中华尹氏名人录》和2025《中华尹氏进士录》中两部著作中特别关注到范仲淹与家族名人尹洙的交往事迹。尹洙,字师鲁,光明磊落,与范仲淹道义相投、患难相依。宋毕仲洵在《范仲淹作墓志》中提到:范文正公尝为人作墓志,已封将发。忽曰:“不可不使师鲁见之。”明日以示尹。师鲁曰:“君文名重一时,后世所取信,不可不慎也。今谓转运使为都刺史,知州为太守,诚为清佳,然今无其官,后必疑之,此正起俗儒争论也。”希文怃然曰:“赖以示子,不然,吾几失之。”这则故事足见范仲淹严谨治学、谦虚谨慎、雅量高致的人生态度。
庆历新政风云骤起,革新大业功败垂成。范仲淹因直言获罪被贬,朝廷刻意整肃风气,明令百官不得私结朋党,朝野内外人人缄口避祸。尹洙却无所畏惧,毅然上书直言:“仲淹忠亮有素,臣与之义兼师友,则是仲淹之党也。今仲淹以朋党被罪,臣不可苟免。”浮沉荣辱之间,范公挥笔写下《师鲁帖》寄赠挚友,一纸法帖的墨痕写出了君子相知、患难相守的坦荡胸襟,成为宋代士大夫风骨的见证和家风、士风、文风相融的鲜活载体。尹洙坦荡自承同党,不求趋利避祸,这份仗义凛然的气节,正是中国古代士人风骨最生动的写照,也是对范仲淹“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知音回应。又据欧阳修《 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云:“至如尹沫,亦号仲淹党,及争水洛城事,韩琦则是尹沫而非刘沪,仲淹则是刘沪而非尹沫……为国议事则公言廷诤而不私, 以此而言, 臣见衍等真得汉史所谓忠臣有不和之节,而小人谗为朋党,可谓诬矣。”杜衍、韩琦、范仲淹等力主改革朝政的官员,平日私交甚笃。但在国事朝政上却经常因意见相左,有所争论。范仲淹在水落城事件上,赞同素昧平生的刘沪的做法,而非议与他私交甚笃的尹沫,表现出凡事依理而行,不因私害公。足见范仲淹坦荡无私的精神气度。南宋魏了翁《均州尹公亭记》记载刘湜以窃贿污蔑尹洙,致使尹洙贬官为均州盐税,尹洙秋毫无怨,孙之翰感到很惊讶,尹洙回复说:“此湜不能自立之过,于洙奚恨焉!”魏了翁感叹说:“可喜可怒,在物而不在我;孰是孰非,责己而不责人。”可见尹洙与范仲淹一样均坦荡无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笔者在鲁西尹氏诗教家风馆展陈中特别附录范仲淹的师鲁贴以弘扬先贤坚守道义、知音共赏的高风。

尹洙慧眼识才,向范仲淹举荐下级军官狄青效力军前,范仲淹非常器重狄青,授之以《左氏春秋》说:“将不知古今,匹夫勇尔。”狄青从此折节读书,精通兵法,守卫西疆、安定边陲,后以武官任枢密使,成为一代名将。范仲淹心怀天下、忧乐苍生,尹洙守道不移、仗义执言,二人相交以诚,立身以正,皆是中华士人精神的标杆。
范仲淹善于识人,知人善任,除武将狄青外,他还发现并积极向朝廷推荐其他杰出人才。张载少年时,喜欢谈兵,至欲结客取洮西之地。二十一岁时,谒见范仲淹,范仲淹一见知其远器,作为将领实在屈才,对他说:“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劝他读《中庸》。后来张载遍观释老,无所得反而求六经,成为北宋五子之一,宋明理学关学创始人,一代大儒。富弼少年时,好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奇之说:“王佐之才也。”并把他的文章给王曾、晏殊看,晏殊把女儿嫁给富弼。宋仁宗恢复制科后,范仲淹告诉富弼说:“你应该由制科步入仕途”,并推举他为茂材异等,富弼从此进入官场,成为一代名相。
《范仲淹赋》赞功业而重精神,叙往事而照当下,让千年忧乐之声再度回响。不管是芸芸众生还是社会精英,都应该以先贤范仲淹为榜样,接续精神薪火,胸怀圣贤之心,以天下为己任,志存高远,行积跬步,守本心,行正道,积德行善,先人后己,克己奉公,倾心事业,奉献社会民生。普通人努力把平凡工作做得出色,发光发热;高级知识分子和领导干部在干事创业的创新创造和道德价值上勇担责任,像宋代范仲淹、当代焦裕禄那样以身作则,言行一致,为民服务,引领社会风气。让范公穿越千年的浩然正气,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让社会充满温暖希望,充满蒸蒸向上的健康和谐氛围。
范仲淹赋
宋俊忠原创,尹祚鹏简注
岁次丙午,遥望北宋。有臣巍巍,曰范仲淹。其神如岳,其气如澜。昔者领袖驻足兰考,以此公激励勖勉:今有焦公裕禄,古有贤臣仲淹。盖因其脱愚忠于君王之桎梏,怀苍生于肺腑之深渊;不以一己之荣辱为念,唯以天下之忧乐为先。是以千载之下,清风凛然。
观夫仲淹之世,可谓北宋之完人。少也孤寒,两岁而孤,随母改适。然贫贱不移,断齑划粥,[1]力学不倦。非为一己之青紫,实怀济世之宏愿。及至登第,官居九品,迎母奉养,复归范姓,始显孝悌之本。
若乃泰州治堰,[2]悯沧海横流,哀民生维艰。筑捍海之长堤,以此身当风波之险,虽母丧丁忧而不悔,留得膏腴万顷,至今赖之。其后主盟书院,[3]倡明教化,使南都学风,焕然丕变。
至若立朝之节,尤为凛烈。太后垂帘,众皆噤声,独公危言,请还政于冲人;[4]郭后蒙冤,百官侧目,唯公伏阁,誓不与奸佞共天。[5]三遭贬谪,三光愈炽。[6]宠辱不惊,进退如一。梅尧臣作赋警之,劝其灵乌缄口;公则慨然以对,誓曰“宁鸣而死,不默而生”。[7]此非愚忠之谓,乃忠民之谓也。
既而西夏跳梁,烽烟四起。公以文臣之躯,临西陲之险。改易军制,修筑城寨,胸藏十万甲兵,胆慑贺兰胡马。军中有一范,西贼闻风而胆寒;塞下传新词,[8]东坡以此开豪放之先。
及其入参大政,首倡庆历之新章。[9]十事上疏,意在澄清寰宇,刷新吏治。虽浮云蔽日,百日维新终成空梦,然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誓言,已镌刻金石,光照汗青。
退居邓州,不求闻达,作雄文以励后世。岳阳楼上,洞庭波撼,公不在水岸,心却在魏阙;未曾亲临其境,却写尽乾坤气象。晚岁知杭,散尽千金,恤宗族以设义庄。
呜呼!古之臣子,多囿于君君臣臣之礼。唯公仲淹,视百姓为父母,以天下为己任。官高而不营私产,位极而无余财以殓。正如焦公裕禄,心无半点私欲,唯念万家冷暖。今我辈抚卷长叹,见贤思齐。当以此公为镜,鉴照古今,正衣冠,知兴替,以此浩然之气,涤荡尘襟,再铸中华之魂。
【注释】
[1]断齑划粥:范仲淹年少贫苦,寄居寺院读书。每日煮一锅稀粥,冷却后凝固成块,用刀划分为四份,早晚各取两块;再把腌菜(齑)切成碎末佐食,日复一日苦读。
[2]泰州治堰:北宋天圣年间,泰州、楚州一带临海地带海潮肆虐,良田被淹、百姓流离。范仲淹请修海堤。施工中途母亲病逝,按礼制需丁忧守孝,他仍心系工程,嘱托同僚继续主持。大堤修成后,阻挡海潮、开垦出万顷良田,沿岸百姓世代受益。世称范公堤。
[3]主盟书院:范仲淹丁忧期间,受当地官员邀请执掌北宋四大书院之一的应天府书院。严明学风、广传儒学,为国家培育大量人才,振兴地方教化。
[4]请还政于冲人:宋仁宗早年由刘太后垂帘听政,掌权日久不愿归政。满朝官员畏惧太后权势不敢进言,唯有范仲淹直言上疏,恳请太后还政仁宗。冲人:古代对年幼君主的谦称。
[5]郭后蒙冤,伏阁力争:宋仁宗原配郭皇后,因宫廷冲突被仁宗废黜。宰相吕夷简因与郭皇后有矛盾,趁机力主废后,遭到范仲淹极力反对。
[6]三遭贬谪,三光愈炽:范仲淹因上疏劝谏刘太后归政宋仁宗,惹怒刘太后,首次受贬,外放河中府(今山西永济蒲州)通判。诸多亲朋相送,称其“此行极光”。第二次因反对废除郭皇后而被外放为睦州知州(今浙江淳安),次年调任苏州知州。期间治理苏州水灾,后被提拔为开封知府,剔除弊政,受到“肃然称治”“朝廷无忧有范君,京师无事有希文”赞誉(范仲淹字希文)。范仲淹第三次被贬是1036年,向皇帝进献《百官图》,对宰相吕夷简用人制度提出尖锐批评。吕夷简反诬范仲淹“越职言事、勾结朋党、离间君臣”。范仲淹被改知饶州(今江西鄱阳)。诸多好友不顾打击而来相送,称其“此行尤光”。
[7]灵乌赋:挚友诗人梅尧臣见范仲淹屡次直言惹祸,作《灵乌赋》规劝他少发声、明哲保身,免招灾祸。范仲淹亦作同题《灵乌赋》作答,留下名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表明自己愿为道义直言、绝不缄默避祸的志向。
[8]塞下传新词:指范仲淹镇守西北边塞时作《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这是北宋较早的边塞词,一改晚唐、五代词柔婉词风,意境苍凉雄浑、慷慨悲壮,开拓了词的题材与风格,被视作苏轼、辛弃疾等豪放词派先声。
[9]庆历之新章:宋仁宗庆历三年(1043),范仲淹入朝拜参知政事(副宰相),呈《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出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等十项改革主张,全面整顿朝政、推行变法,史称庆历新政。因触动权贵利益,新政仅推行一年多便宣告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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