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火记
文/牛正银
(一)回乡忆旧
2026年六月十一日,重归故里。放眼四野,新麦已然入仓,田垄间残留片片金黄麦茬,遍地皆是秋收余韵。路旁麦草堆积如山,阵阵东南风拂来,掀动衣衫,似故园温声相迎。
行至村头,心绪翻涌。牵动情怀的,并非久别故土的怅惘,亦不是耳畔熟悉的乡音,而是去年今日那桩惊魂往事。一念及此,仍心有余悸:一场野火,险些将我推入绝境。感怀之余,赋诗一首:
车外平畴麦草黄,风吹新谷满村仓。
小城纵有千般好,不及篱边旧院墙。
(二)茔火燎原
去年此日,远方亲人托我回乡。家中幼女夜夜啼哭、身伴微热,风水先生讲,或是先祖灵念相扰,焚烧冥币祭拜,便可安然无恙。
我不敢耽搁,即刻驱车返乡。彼时麦收刚毕,连日大旱,晴空无云,土地干裂,田亩难以下种,全村人都盼着甘霖。东南风终日不息,吹得大地满目枯焦。
本村不过六十户人家,人均田地两亩有余。青壮年多外出谋生,村中唯留老弱孩童。祖坟坐落于村落东南,距民居仅四十余米。田畔麦草层层堆叠,留作牛羊饲草;房前屋后老树枯枝堆积如丘,皆是村民平日捡拾,以备炊煮之用。
当日午间十一时许,我与三兄携冥币来到坟前,焚香叩拜,低声祷告。起初祭火微弱,悠悠摇曳,不料一阵旋风骤然卷来,火苗顺势引燃田间麦茬。我抬脚踩踏不及,又搬砖石阻隔,依旧徒劳;取来扫帚扑打,反倒助火势蔓延。
短短片刻,烈火便扑向族兄牛正财宅院,前后不过三分钟,过火面积已达十余亩。狂风借火势,火仗风威,疾如奔雷,迅猛难防。宅院东侧有一条南北向小道,长五十米:路边堆着两米多高的麦草和经年积攒的木柴,柴草垛宽近两米,长近三十米,东邻祖坟麦田,西邻紧贴屋舍,中间仅留两米通道。
星火落处,麦草垛和木柴同时燃作一片。北侧火光冲天,南侧烈焰映红云天,汹汹火势直逼全村,仿佛要借长风吞噬四野。三兄心智不足,见漫天烈火,吓得转身奔逃,唤他相助灭火,也始终不曾回头。我慌忙拨通火警,详述地址与险情,又奔走村中,高声呼救。作诗感怀:
一望枯黄笼冢田,狂风助力起愁烟。
惊飞冥币本无意,随火腾空冲向天。
(三)杯水车薪
邻里闻声赶来,族亲牛小见开启院中压水井汲水。涓涓细流,我一桶桶泼向火海,只换来阵阵呛人浓烟与灼人热浪。烈焰烘烤得我脸颊刺痛,浓烟呛得人呼吸艰难,身处火场边缘,只觉危在旦夕,心底恐惧难抑。
火舌沿着屋舍东墙攀至二楼,烈烈作响。族嫂惊惶失措,一边奔逃一边失声哭喊:“快来人啊,家里起火了!”
我侧目西望,更是心头巨震:十余步外,一座硕大麦草垛巍然矗立,圈中牛羊受惊哀鸣。此处一旦被引燃,火势必将席卷半村,后果不堪设想。时值麦收防火严令之下,违规引火不仅要巨额赔偿,更恐触犯律法。
我深知县城消防大队远在五十多公里外,最快也需四十分钟方能抵达。待到援兵赶来,整座村落恐怕早已化为焦土。惊惶、无助、绝望涌上心头,一时茫然无措,徒自仰天长叹。赋诗记当时情状:
浓烟滚滚顺风扬,烈焰飕飕入院墙。
犬吠禽飞人慑惧,火龙一道逐群羊。
(四)天降神兵
正当我进退无措、大祸临头之际,两道身影疾驰而至——竟是两辆简易救火车,一主一副,由洒水车与农用三轮车改装而成。众人动作利落,迅速铺开水带,向着烈火全力喷射。
。
我心中诧异:县城消防队绝不可能来得如此之快。从报警到此刻,不过二十分钟,远路驰援断然不及。细看之下,原来是我张圩村的的消防队。队员张建立于火场中央,紧握水枪左右扫射,水龙所至,烟火四起。此处柴草绵延,扑灭南侧,北侧复燃;压下北焰,南火又生,扑救格外艰难。
另一队员牛小辉驾旋耕机穿梭火场,不断犁出隔离带,一道道土沟横亘其间,牢牢阻断火路。
村支书陈铁矿率众十余人赶到现场,统筹调度,一面全力灭火,一面紧急联络邻村湖涯村救火队前来支援。副书记王国庆身先士卒,手持铁叉扒散紧实的麦垛,唯有散开柴草,方能压灭火源。他全身衣衫尽湿,满面尘灰,全然不顾灼热烟火。村官牛孝顺亦持叉冲锋,火星四溅之中,始终奋战在前。各消防队员及众乡邻各司其职,无人退缩。咏消防义士:
农具深耕断火源,水枪横扫鬼门关。
一身灰垢除忧困,热浪飞来又入烟。
(五)感念诸公
在陈书记统一指挥下,湖涯村救火队及时驰援,稍后濉溪县消防大队也长途奔袭而至。三方合力,众人置安危于度外,奋战近一个时辰,终将肆虐火魔彻底降服,保全了整座村庄,也解我于危困之中。
火熄之后,村民纷纷送来饮水慰问。所有救火队员衣衫湿透、满身尘垢,疲惫不堪。我立于一旁,满心感激,亦深怀愧疚。
事后听闻原委,方才知晓神兵速至的缘由。张圩村早已遵照上级部署,组建民间救火队,备有两辆救火车、防火旋耕机具,八位队员二十四小时值守待命。
副书记王国庆道出详情:当天本有乡领导前来视察消防演练,演练场地距火场仅 二里多地。众人一早便将车辆蓄满清水、配齐器具,只因一车轮胎微漏,备好气筒随时补胎。众人等候良久,领导迟迟未至,眼看已近正午,正准备解散归家,忽见这边浓烟冲天。火情即是号令,众人二话不说,即刻驱车奔赴火场,倾力相救。
闻此始末,我感慨万千。我素来信奉知恩必报,点滴恩惠亦当涌泉相报。此番一众乡邻、三支救火队伍挺身相助,于我有再造之恩。倘若当日无人及时驰援,倘若没有村委常备防火举措,结局不堪设想。每每回想此事,心中感念与愧疚交织,久久难安。特作诗以赞群英:
风卷长烟报火情,转身一望降天兵。
仍知烈焰溶金铁,依旧穿云破壁行。
2026年6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