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内卷篇|
第四回:王子安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叶生辞了职,回了家,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菜、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清静静。这一回,不说叶生了,说一个叫王子安的人。
王子安,三十八岁,某互联网公司运营的高级经理。他在“高级经理”这个职位上,已经待了六年。六年里,他每年都申请晋升,每年都被拒绝。拒绝的理由千篇一律:“业绩有待提升”、“影响力有待加强”、“视野有待拓宽”。他像头一圈一圈转着拉磨的驴,以为自己走了很远,低头一看,还在原地。
可他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他都要刷半小时的招聘网站。不是要跳槽,是要看那些总监、副总裁的职位描述。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关闭页面之后,还会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我就是总监的料。
王子安大学毕业那年,进了一家小公司,做运营专员。他聪明、能干、肯吃苦,三年连升两级,成了运营经理。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三十岁之前一定能当上总监。可三十岁那年,他跳槽到了现在这家公司,职位还是经理。他想,没关系,是金子总会发光。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换了四个领导,跟了七个项目,做了无数方案,加了无数班。发光?没有发黑倒是真的。
每年晋升季都是他最痛苦的时候。公司规定:晋升需要本人申报,申报材料包括过去一年的工作业绩、未来一年的工作计划、以及至少两份其他部门总监的推荐信。
业绩他有,数据也清清楚楚,项目一个个摆在那里。可推荐信他拿不出,是找不到人写。那些总监,他平时工作里有交集,但仅限于工作。开会时客客气气,散会后各回各家,下了班没有任何来往。他拉不下脸去求他们,更不知道怎么开口——王总监,能不能帮我写封推荐信?他张不开这个嘴。

那年秋天,公司空降了一个新CEO,姓马,人称“马克”。马总来了之后,推行了一套名为“人才梯队建设”的新制度。简单说,就是把所有员工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是高潜力员工,重点培养;第二梯队是普通员工,正常使用;第三梯队是低潜力员工,逐步淘汰。美其名曰“激发组织活力”,说白了就是末位淘汰。
王子安被分到了第二梯队。不算差,但他很不甘心。他跟自己的直属领导王丽聊了一次。王丽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精明干练,带了他五年,知道他的能力,也知道他的短板。
“子安,你业绩不错,执行力也强。但你缺乏影响力,缺乏战略视野,缺乏向上管理的能力。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你得学会让人看见你,这样大家才能认可你。”王丽说得很直白,直白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王子安这些年的症结。
王子安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王丽也回答不了的问题:“王总,如果我不擅长让人看见我,是不是就永远升不上去了?”
王丽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这是规则。你不想遵守规则,就得承担后果。”规则他没遵守,后果他已经承担了很久。六年了,他一年一年地承担,一年比一年沉重。
那年冬天,公司组织了一次内部竞聘——运营副总裁。这是一个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但他没有报名。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知道自己的材料拿不出手,知道自己面试时会紧张,知道自己不擅长在人群里表现自己。同事问他为什么不报名,他随口找了个借口:“家里有事,顾不上。”其实家里没什么事,有事的是他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当天晚上,王子安一个人在家喝了半斤白酒。酒喝多了,开始对着镜子说话。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略带尴尬:“老两口子还这么相敬如宾呢?”这话是对着镜子, 把自己当成了“老伴儿”说的,把升职当成了日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喉咙哽了,却没掉眼泪。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夜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公司的年度大会上,灯光璀璨,台下坐满了人。马总亲自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份聘书:“王子安,从今天起,你就是公司最年轻的运营副总裁!”台下掌声如雷,同事们站起来向他祝贺,王丽也在鼓掌,眼眶微红。他接过聘书,身子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他走到台下,拿出手机给老婆发微信:“老婆,我升了。”老婆回了一个笑脸,他也笑了,笑得很灿烂。
画面一转,他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里。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城市风景尽收眼底。他坐在真皮转椅上,椅子很舒服,舒服得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秘书敲门进来,递给他一杯咖啡:“王总,您的咖啡。”他接过,闻了闻,香。然后他醒了。
闹钟在响,六点半。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愣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摸枕头边,没有聘书。再摸,也没有咖啡。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弹出一条日程提醒:“今天下午两点,竞聘答辩。”他没有报名,日程是HR群发的,发给全公司所有人。看着那条提醒,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橱窗外面的人,里面的东西很好,不属于他。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挤地铁。
到了公司,路过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竞聘者,西装革履,精神抖擞,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材料。有人在背稿,有人在调PPT,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聊天。他经过那扇门,脚步停下来。站了三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该做什么做什么,一整天,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下班的时候,他路过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站在路边喝。天已经黑了,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行人匆匆,没有人看他。他喝完那罐啤酒,把罐子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地铁站。
后来,王子安在那家公司又待了一年,依然没有升职。再后来,公司裁员,他的名字在名单上。HR找他谈话,话语很客气:“子安,这是公司整体战略调整,不是针对个人。希望你能理解。”他理解。他签了,补偿金拿了,比当年晋升的奖金还多。他拿着那笔钱,去了一趟想了很久都没去成的西藏。站在布达拉宫下面,忽然拿起手机给王丽发了一条微信。打了几个字:“王总,谢谢你。”发了,然后删除好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删除她,不是恨她,是想跟那段过去告别。
回来后,他没有再找工作。用补偿金加上多年的积蓄,在老家开了一家小面馆。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卖的是他从小吃到大的牛肉面。每天早起熬汤、和面、切菜,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酸背痛。可比写方案、做PPT、开会扯皮,痛快多了。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老同事。那人看见他坐在收银台后面,围着围裙,一脸面粉,愣了很久,忍不住问了一句:“子安?你怎么在这里?”王子安笑了笑,给他端了一碗面,撒了一把香菜,加了一勺辣椒油:“来,尝尝,我做的。”
老同事吃了那碗面,吃得很安静,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吃完以后放下筷子,看着王子安,眼眶忽然红了:“子安,你当初应该报名的。”
王子安没有回答,收拾碗筷,拿到后厨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水花溅在他脸上,分不清是水是泪。
异史氏曰:蒲松龄笔下的王子安,一生追求功名,终于在醉中做过一场高官梦。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落魄书生。如今职场里的王子安,也是一生追求升职,也做过一场总监梦。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是那个高级经理。梦醒时分,有人继续追梦,有人换了一个梦做。王子安选择了后者,他开的那家面馆生意不错。牛肉面,汤浓肉烂,每天中午都排队。吃面的人,不会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那碗面里没有PPT,没有KPI,没有晋升答辩。
正是:
梦里当上副总裁, 王子安做升职梦。
醒来枕头还是湿,闹钟一响如嘲弄。
竞聘没敢去报名,六年经理原地等。
裁员名单终有他,补偿金拿西藏蹦。
回到老家开面馆,牛肉汤浓客等久。
莫道总监才是岸,一碗热面也糊口。
欲知这王子安的面馆生意如何,还有哪些内卷界的奇闻,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