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台烟火，半亩乡愁

沈中海

江汉平原的乡野一马平川，水网缠缠绕绕铺到天边。先辈怕涝，一担担黄土夯垒高台，两公里方圆、同属一个生产队的地界里，立着四座老台：窦嘎台、何嘎台、曾嘎台、二屋台。四座台子里头，唯独何嘎台台上竹木丛生、翠竹成林，余下三台都没有这般成片繁茂的竹林景致，老人们向来只直唤何嘎台，并无别的别称。

田埂互通，沟渠相连，互助组、人民公社那段年月，四台人本是同队一家人，同耕一畈良田，共饮一沟活水，人心贴得紧实。彼时台上台下家家户户皆以农耕为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世代守着田亩讨生活，并无做糕点的营生，清一色朴实庄稼人。后来村居归并、田地平整，世事几番更迭，窦嘎台、曾嘎台尽数湮没在田野之中，旧屋高台荡然无存，只剩陈年旧事，深深藏在老一辈乡亲的记忆里。

四座老台早年的规模清清楚楚，一户一宅，台台光景各不相同。

曾嘎台最为单薄，全台仅有一户人家、一栋土坯老屋，孤零零守在四台中间，周边只有寻常杂草小树，没有成片竹木。后来队里统一规划迁居，这一户曾姓人家整体并入二屋台落户安居，人去台空之后，高台推平改成良田，曾嘎台就此彻底消失，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窦嘎台旧时一共八户人家、八栋老屋错落排布，是杂姓聚居的台子。台名取自最早扎根的窦姓先祖，往后刘姓、何姓陆续迁来，窦、刘、何三姓八户朝夕相伴，屋前屋后只有零散杂树，并无连片竹林。后来全村整体迁往五条涧，地界重新划分，划归五条村管辖，原本夯筑的高台被夷为平地，当年八栋老屋躬耕劳作的模样，如今只能靠老人闲谈追忆。

四座台子，唯有何嘎台得天独厚。当年台上只四户人家、四栋屋舍，台内竹木丛生、翠竹成林，密密匝匝一片竹海，风一吹竹浪翻涌，沙沙声响顺着沟渠飘向四方。台上四户皆是沈姓族人，世代务农，春耕插秧、夏管棉禾、秋收稻谷、冬整田垄，日日伴着成片翠竹耕耘度日，日子安稳清和。前面那片洲地早年便规划弃置不用，不属台里耕作范围，台子周遭只守自家熟田。

二屋台住户最多，拢共二三十户人家，同样以沈姓为主，和何嘎台同姓同源、隔田相望。后来曾嘎台那一户人家迁来落户，台上人丁愈发兴旺，屋舍逐年添建，只是台边只有零星小树，没有何嘎台台上连片的竹木。如今四座老台几经拆并，唯有何嘎台与二屋台还静静立在故土之上。

回想集体劳作的旧时光，四台人不分台落、不分姓氏，彼此帮扶照应。曾嘎台独户劳力单薄，窦嘎台八户乡亲主动搭手犁田栽秧；何嘎台竹林里砍来竹篾，随手就送到二屋台，供大家扎箩筐、编农具。春耕插秧、秋收打谷的号子声，穿过成片翠竹，在两公里的田畈间来回回荡，泥土稻香、竹木清气、劳作汗味揉在一处，是独属于我们生产队的乡土气息。

如今再踏上这片故土，旧梦萦怀，旧日画面历历浮上心头。窦嘎台远迁五条村，地界相隔，再难日日相见；曾嘎台归入二屋台，旧台早已化作良田。四座老台只剩何嘎台与二屋台留存，何嘎台台上竹梦重生，岁岁翠竹成林，年年抽新笋、发新枝，只是没了当年四台炊烟同起、众人同耕共作的热闹光景。

高台虽有消散，乡情从未淡去。何嘎台生生不息的翠竹记着岁月，四散的乡亲念着故土，两公里乡土上的耕耘相守、邻里温情，全都沉淀成心底绵长不尽的乡愁，岁岁年年，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