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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胡宗南匪帮
——陕北插队纪事之二
作者：沈宁 (美国科罗拉多)
我们北京知青初来时的浪漫
在文革鼎盛期去陕北插队的我们这组北京学生，在乡下生活，头一件事是要买煤。二月严冬，寒窑冰冷，没法住人。老乡们收集一年，家家院内柴草如山。我们一伙青年﹐两手空空，来到此地，拿什么做饭取暖？就算村里临时给些柴草，我们也不会烧。北京学生，只知道煤能烧火，从来没见人烧过柴草。于是我们拿了政府发的安家费，外出买煤。没料想﹐买一趟煤，来回要跑四十多里路，翻越两架大山。去的时候还好，空身子走路。在一个小煤窑买了煤，装在麻袋里，两个肩膀背了，再翻山越岭走回村，可就实在不轻快。
天很高，很蓝，很宽阔，一望无际﹐在北京绝对见不到这样的蓝天。我在山梁上走，前后左右，可以望几十里远，天空之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我一个。我很累，但觉得高兴，真希望永远这样与天地为伍，远避人间喧闹，得到心灵安宁。最后我干脆坐倒在地，放开肩背煤袋，直挺挺仰面躺下，两手枕在脑后，眼睁睁望着蓝色天空，想起北京的家和家人﹐眼角冒出泪水。
其他的学生们赶上来﹐经过我身边。七个女生﹐叽叽喳喳说话。我自十三岁上初中，一直读男校，从来没跟女生打过交道，没那经验。现在二十出头，虽然没法不感觉青春的涌动，可明知我这样的人，没有恋爱的权力，没有女生会看得上我，所以一直见女生就躲，永远孤身独处。等她们走远了，我才站起，张开两臂，使足劲，拉长声音呼喊，然后侧耳，听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脚下山谷里，仿佛有些回声。这样喊了几声，把胸中的悲愤都呼出，觉得略略舒服一些，再背好煤包，重新上路，走回村去。
挑粪去田间
春耕开始，每天天不亮，生产队长就在窑前吼叫，叫我出工。十一个知青里，只有我一人能干赶牛耕地的活，那算技术活。上山耕地，就得早，趁天凉，牛耕地。太阳一上畔，大概十点左右，天热了，牛就不干活了，怕累坏了——乡下牛比人贵重。为了赚工分，一听队长喊，我就爬起来，穿衣下炕，跟着队长走。乡下人起床，从来不刷牙，不洗脸，出门就走。天还黑着，满空中都是星星，东边一丝白都看不出来，估摸三点多钟。我常常晚上看书到十一点多，夜里顶多睡四小时。我想早睡，睡不着，心里事情太多，而且多年习惯﹐一天不看会儿书，觉得难受。
吆牛耕地的都是十分壮劳力，可是队长看我年轻力壮﹐膀大腰圆﹐有力气管住牛﹐就让我跟了老汉们上山耕地。我们在饲养室集合好了，吆牛上路。牛空身走，犁由人肩扛。我不扛，我不是十分劳力，不给他们扛犁，只是甩手跟着走。我们一溜人，还有牛，排成单行，都不说话，一个跟一个，走路上山。山间小路，身边都是草丛，露水很重，弄得衣袖裤脚都湿了。天黑，我看不清路，又困得要命，只好一手拉住牛尾巴跟着，半睡眠状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我们村种地的山头，一般都离村有十几里路远，光是上山到地头，就得走一两个钟头，所以一到地头，大家先坐下休息，老汉们都掏出烟锅子抽一袋烟。这时，东边天际才显出些微白光。然后我们套好犁头，一手扬鞭，一手扶犁，用陕北话拉长声音吆喝着赶牛耕地。这样来回耕几趟，才看得到朝霞，尔后红日升起。好看当然还是好看，可是人在乡下辛苦劳作，看见太阳，只想到炎热和臭汗，没有诗人的闲情逸志，写不出美丽的诗句来。
耕两三个钟头地，就有一个担饭的人上山来。一根扁担两个钩，每个钩上吊七八个陶罐。汤汤水水，陶罐能保暖两三个小时。陶罐口上绑了绳子，挂在钩上。村里女人烧好早饭，装在自家陶罐里。听见送饭人吆喝，都提到饲养室门前。七八个一组，在地上排好，把所有的提绳都码齐，那送饭的人把扁担钩对准，一气担起。女人们再整理一下，把歪斜的陶罐扶正。送饭人就上路。不管多远的路，这人只要站起，必须一口气走到地头，由耕地的人各自扶好自家陶罐，扁担才能下肩。如果走到半路，扁担往地上一放，一个人招呼不了两头十几个陶罐，稀里哗啦，东倒西歪，就全砸了。所以送饭算是一大苦活，十分壮劳力才干得了。因为送饭人早上可以多睡两个钟头觉，到六点才起，北京学生里有人想干，队长不让，一村人的饭呢。也是因为力气大﹐队长让我干过几次，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可担十几个装满汤水饭的陶罐，走十几里山路，一次不歇，也确实辛苦，不是闹着玩的。
在窑洞前
到十点钟，牛不肯走了，怎么打都不走，要回家。再打得狠，牛敢撒腿往山下奔。那很危险，如果犁没有卸下，牛一跑，犁落在牛身上，那就糟了。我们村，人死不死，没人在乎。牛受一点伤，全村人都哭。所以牛一停下不走了，我们就老老实实卸犁，肩膀扛上，跟着牛回村，中午回到家。耕地的人，说是上工早，收工也早。其实三点到十二点，也已经出工九个钟头了。
牛这一天的活就算干完了，卧在饲养室前的土地上，悠然自得地嚼它们的草。而这批耕地的壮劳力，回家吃过中午饭，还得分成几伙，有的在饲养室给牛铡草，那大概是最美的差。有的在生产队羊圈里起羊圈，又脏又臭，很难忍受。有人侍弄队里的粪池，担了粪桶，在全村各家茅厕里掏屎尿，倒进队里粪池。人民公社，各家屎尿都归公。农民想肥自留地，不用家里茅厕，跑自留地边去拉去尿，让队干部发现，算走资本主义，得挨斗。生产队粪池，倒一层屎尿，洒一层干土，再倒一层屎尿。填满之后，蒙泥封起，让粪池发酵。
到该给大田上粪的时候，就把粪池起出来，发酵的粪和土，搅拌均匀，成了玉米粒大小的粪蛋蛋。然后装在粪篓里，由毛驴驮了送上山去，倒在划定的粪场上。赶驴送粪上山﹐可是一桩重活﹐也是一桩技术活﹐村里只有一两个老汉能胜任﹐都是五十岁经验丰富的壮劳力。因为队里缺人手﹐我凭着年轻力壮﹐跟随一个老汉﹐干过两三次﹐确实长了许多学问。要说这是重活﹐其实只那么两下子猛力。一是把装满粪的篓垛提起来﹐站在驴身一边﹐架放到驴背上﹐那可不容易。一次放不上去﹐驴可能就跳起来了。另一下子﹐是到了山上粪场﹐站在驴身一侧﹐两手抓住篓垛﹐使力掀起﹐把篓中的粪倒到粪场上。其他时候﹐就不过是跟随着驴﹐走上山而已。
但是赶驴送粪上山﹐第一件难事﹐是要让那些驴听话﹐不敢撒野。否则驴不老老实实地站着﹐装了粪的篓垛﹐就上不了驴背。然后赶着驮了粪篓的驴上山﹐如果驴撒了野﹐颠跑起来﹐把粪篓翻到地上﹐人就没办法﹐只好自己肩膀驮起粪篓来了。队里没有那么多劳力﹐不能一人赶一头驴﹐所以是一个劳力赶四头驴送粪﹐如果照顾不过来﹐四头驴都翻了粪篓﹐这劳力还能怎么办？再说如果路上翻了粪篓﹐那大田里还怎么上肥﹐如果上不了肥﹐这一年的庄稼长不好﹐关系更加重大。幸亏带我的那个老汉经验丰富﹐每年送粪﹐驴都认得他﹐不敢撒野﹐我也就跟着沾光。
粪送到粪场以后，撒粪的人胸前挂个长形簸箕粪筐，跪在粪场前用手搂满粪土，站起一行一行地走，一边走一边两手从粪筐里抓粪土，往两边撒。这算技术活，要撒得匀。也算重活，胸前挂的粪筐很重。我干过几次，最难过的事，倒不是撒粪﹐而是撒过粪以后，送饭人来了，坐在地头吃饭，大山上面，没地方洗手。老乡们在地上抓两把黄土搓搓了事，捧起饭罐就吃。我受不了，干净不干净，手到嘴边，闻着粪味，先恶心得想吐。
过了几个月，生产队长宣布，我算十分劳力了。理由是，派我跟着老汉们一块锄了三天谷子，老汉们都满意。陕北农活，最难的技术不过锄糜子谷子苗。陕北农田，广种薄收。春天种的时候，种子一把一把撒下。几场雨后，出一大片苗，不成行不成排﹐就像一片草地。老乡话：糜锄耳谷锄针。糜子苗有个瓣的时候就要把苗锄开﹐谷苗则还在针般大小就要锄。所谓锄头遍，就是在杂乱无章针般长的谷苗中，一锄一锄，在一尺方圆的地面留一棵苗。锄得好，锄过之后，地里谷苗成行成排。锄得不好，一不小心，把要留的一根苗锄断，一片地里便一苗不存，老乡会哭得眼里流血。只有技术好的老汉们﹐能上山锄头遍谷。我在锄黑豆的时候练会使锄，又看老汉们锄谷苗，动脑子想想，琢磨出一套锄法，保证一尺方圆能留一棵苗。给老汉们表演一番，得到认可，便跟老汉们一起上山锄头遍谷苗。农活再难，到底比念《古文观止》或者学微积分简单得多。
在"革命圣地"延安的宝塔山下
不过我的好日子很快也就到头了。我原以为，到了新地方，都是生人，我得到一个新环境，也许可以创造一个新生活。没那么简单，我们村党支书曹延光，从公社档案查看了知青档案，在山峁地头向全村男女宣布我的家庭背景。老乡们不知道陶希圣是谁，从来没听说过。党支书自己也不知道﹐便解释说：陶希圣是国民党的将军，跟土匪刘大胡子和胡宗南一样。于是老乡们认定，我是胡宗南匪帮。这一道沟三个村的北京学生也立刻都晓得了，再没有人愿意跟我来往。我去镇上赶集，走在沟里，每过一个村，村里人会站着，指指点点说我，跟我在北京颁赏胡同里走路时候一样。
本期实习编辑：周思彤校改我们北京知青初来时的浪漫
作者简介
沈宁：美籍华裔作家，蒋介石文胆陶希圣外孙，七君子首领沈钧儒堂侄，著名翻译家沈苏儒之子。南京出生，上海长大，北京读书，陕北插队。西北大学77级毕业，毕业后任职陕西省电视台电视剧部。1983年赴美留学，获衣阿华大学硕士、教育学院博士班深造。历任大学助教、中学老师、小学校长等。业余写作，著述甚丰，出版书籍17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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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6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