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读徐北文先生
许振宁
曾两次拜望过徐北文先生，还是我在市教育学院学习期间，久仰其名，便到其府拜过先生，落座时间不算长，也请教了一些问题。临离开时先生签名送我《海岱小品》《徐北文文集》和《李清照全集评注》等书，很是感动。先生是性情中人，热情爽朗，态度鲜明，谈起来并没有拘束的感觉，先生也不会因为我唐突、浅薄、作为“学生辈”而无视，而是耐心的答疑解惑。现在回忆，虽有些模糊，仍会感到温暖。写几段读识的体会，先生的为人应当读，作品也应当读，读之醇厚悠长。仅说几例文史知识。
泰山文化
徐北文先生是泰安人，曾治印云“泰山民东海氏”，对泰安文化是熟悉热爱的，研究也是深入的。
黄河流域的中原，自新石器时期之唐代都是最发达的地区。闻一多先生认为从图腾崇拜现象来看，中上游是崇拜蛇为主融合各氏族的龙图腾联盟，以黄帝为代表；中下游则是敬鸟为主的凤图腾联盟，以炎帝为代表。“龙凤呈祥”的炎黄结合为华夏民族。徐先生认为，华夏民族帝王祭祀山川风俗很早就产生了，而落实到五岳说法不同，有一定变化，而公认的神山只有东方的岱宗泰山（汉刘向：岱为始，宗为长）为“五岳之尊”，帝王的封禅大典是以泰山为主体的。西汉的《淮南子·地形训》说：“中央之美者，有岱岳，以生五谷桑麻，鱼盐出焉。”泰山的云雨能润泽天下。一系列考古发现，证明泰山周围形成了一个经济文化圈。这个文化圈被称为东夷人，是以鸟----凤凰为图腾的。大舜是东夷人的圣王（王国维说，殷墟卜辞中“舜”字是一个鸟头人身的象形字），孟子认为他耕于历山，渔于雷泽，陶于河滨。写于战国时期的《舜典》就把他正式编入历史，说他将天下禅让于我国第一个王朝夏朝的，并且特意叙述了舜隆重祭祀岱宗（泰山）的大典。后来的文献中仍保留舜与泰山的密切关系。
泰山是该文化圈中最大之山。古写作“大山”，又写作“太山”，繁化为“泰山”，“大”、“太”“泰”“岱”四字读音相似，是可以通假的。夷人崇拜泰山，认为人的灵魂都要回归泰山，属泰山神管辖。《博物志》云：“泰山一曰天孙，言为天帝孙也。主招魂。”根据邹衍五行论认为王朝是按五行之德来禅代的，新王朝统一九州之后，并取得天下太平的功业，必须向上天报告成功，取得上天的认可，那就要到泰山去封禅。封禅大典神秘隆重。《白虎通义·封禅》云：“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报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日，改制应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太平也。所以必于泰山者何？万物之始，交代之处也。”
泰山封禅的起源。《管子》说，远古封禅的帝王有七十二代，现只知道十二代，末几代为禹、汤、周成王。而有据可考的是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唐高宗与武则天、唐玄宗、宋真宗等帝王。泰山封禅，最初只限于东夷族，亦即以凤凰图腾的部落群，位于西部的以龙图腾的部落则无此信仰。秦始皇为什么不远千里如此热衷于泰山封禅？秦文公时，秦国之陈仓降落了一块大陨石，惊得野鸡乱叫，秦文公说是东方飞来的玉鸡，建祠奉祀，起名“宝鸡”；还有秦穆公女儿弄玉与萧史一同凤台吹箫，招引凤凰飞来，驾凤凰飞去的故事。徐先生认为，西周初分封西部并没有秦国，秦国氏族喜欢鸟类，与齐地的宗教神祇和神话系统同源于上古的飞鸟图腾，是西迁过去的佐证。想象秦始皇多次东巡，并死于东方的沙丘，可能还有现代人的“寻根”的愿望。据现代学者考证，证明秦嬴姓的祖先是伯益，曾受封济南莱芜的嬴地，以地为姓，而逐步西迁陕西的。济南莱芜也成为了秦国嬴姓祖地。古有版本称“岛夷”的，徐先生认为应是“鸟夷”的误笔。
碧霞元君的来历。宋真宗是最后一位帝王封禅泰山。徐先生考证，当宋真宗驾临泰山时，派员修整环境时，在山顶玉女池中发现东岳神前侍立的童男童女的残留石像，随即在池旁建一石龛予以安放，女号为圣帝之女。逐渐这个玉女的崇拜在民间影响增强，明嘉靖年间被封为碧霞元君，又尊奉为“泰山老奶奶”，还有农历四月十八的诞辰日，她是中国著名的道教女神之一，岱顶修筑了金碧辉煌的宫殿。明清以来，其崇拜已超过了天齐大帝（东岳大帝），庙宇遍及各地。徐先生还认为，《太平御览》等古文献中写到黄帝战胜蚩尤，是得到了东夷女神（九天玄女、泰山玄女）的帮助，玄女授黄帝兵法。这玄女，是碧霞元君的雏形。还有说法，徂徕山有一女儿砍柴，遇一高人指点，到泰山成了一山之主，修炼成神，即后来的泰山老奶奶。现在，我们登泰山就会看到碧霞元君祠香火鼎盛，一些香客不辞辛劳，远道而来祈福，是民间朝山进香的主要目标。碧霞元君的崇拜是因为她能保佑百姓平安，消灾免害，尤其能促使生子，儿童出痘时免于死亡等，这些和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易于受到百姓的关注，也就超越了东岳大帝。佛教中观世音宋代由男神变为女神也是这样的，也成为最受欢迎的菩萨。同样的还有妈祖（天妃）娘娘，据说她是莆田林巡检之女，死后为神。宋以后崇奉起来，成为漕运航海的保护神。
泰山文化是综合性的，博大精深。泰山古代被认为是神山、圣山，是世界物质与文化遗产，以现代观念来看，是一座文化山，泰山学也可以称为泰山文化学。徐先生很早就建议建立“泰山学”，这是很有远见的。
济南文史
徐先生生于泰安，长期生活于济南，对济南文史诸方面都有研究。
济南高僧义净。我国有三大求法高僧：晋代法显、唐代玄奘和义净。义净俗姓张，名文明。贞观九年（635年）出生，7岁在齐州寺院出家，21岁受戒，26岁出游各地参学，37岁偕弟子在玄奘返回26年之后，于公元671年从齐州（济南）出发，由海路赴印度佛教最高学府那烂陀寺求法。在印度和南洋居留24年，于695年仍由海路取道广州回洛阳，受到唐武则天的隆重礼遇。晚年他在长安主持经院，79岁圆寂，葬于长安，有万余人送葬。之前曾遗言“欲归齐州”，在济南还有妹妹等亲眷。义净和玄奘都被朝廷尊为“大唐三藏法师”。他译经六十一部，并有著述，现有外语译本，有广泛影响。
徐先生遍察史料，确认义净的出生地，考证不明之意和纠正不确之词。《义净塔铭》说义净“齐郡山庄人也。”据《新唐书·地理志》和王维邦《义净籍贯考》，“山庄”为“山茌”之误，州、郡下设县，不是村庄；山茌是齐州辖县之一，后并入长清县，义净故里就是济南长清了。陈垣先生《释氏疑年录》中也确定义净为齐州人。唐中宗在为义净撰写的《大唐龙兴三藏圣教序》中说他“范阳人也”，是其祖籍；“高祖为东齐郡守……”义净的高祖任齐州太守后留居齐州，到义净已经居住五世之久了。苏辙出任齐州掌书记时写诗《四禅寺》中有“云昔义净师，万里穷西域”。四禅寺在长清。
济南出了一位杰出的高僧，徐先生那时感叹宣传不够。现在济南景色优美，人民幸福安康，义净大师应魂兮归来。
周永年的公共图书馆事业。周永年（1730—1791）字书昌，别号林汲山人，生于济南东流水街一个商人家庭，清进士，任翰林院编修、文渊阁校理，协助编纂《四库全书》。周永年从小好学，“方四五岁时，过书肆，遽出荷囊中物购《庄子》，”平生第一次买书。他曾在济南佛峪寺读书，此地常年有一帘瀑布飘然泻下，形成一潭清碧，这就是林汲泉，因此自号林汲山人。他青年时住的小楼多半被藏书占去了，而且“任抽一卷试之，琅琅口诵如素习。”（《续修历城县志》载《书周征君逸事》）。
周永年曾在泺源书院读书，当时的老师沈起元在《题水西书屋藏书目录后》中写道“余来主泺源书院讲习，得周生永年。其文矫然，其气凝然，百无嗜好，惟嗜书。历下书不易得，生故贫，见则脱衣典质，务必得，得则卒业乃已。今所藏经、集，二氏（佛教《大藏经》及道教《道藏》）百家之书已数千卷，皆能言其义。”（叶昌炽《藏书纪事诗》卷五）嗜书能集藏几千卷是很不容易的。清书法家桂馥曾记载，周永年母亲持家甚俭，他父亲也要为他还“书债”，看来，买书的钱是要从全家人节衣缩食中挤出来的。周永年愿以全部之力创办了公共图书馆“以与天下万世共读之”。他在济南五龙潭畔建起“藉书园”，好友桂馥说“（周永年）喜好书，凡集五万卷。约余买田筑藉书园，祠汉经师伏生等，聚书其中，招致来学。苦力屈不就，顾余所得书悉属之矣。”（《晚学集·周先生传》）桂馥也把藏书捐出。藉书园藏书最多时据说曾达到十万卷。周永年被誉为“中国公共图书馆第一人”，也是令人称道的。
俸禄薄，又买书，周永年一生都是在贫困中生活的。可惜的是，多年积累的书屡遭变故而大量散失。据《续修历城县志》之《乡园依旧录》说，乾隆皇帝圈点借阅一千余卷，后部分发还，又被达官截留借看，此官后被抄家一并没收。还有被盗、抵押火焚、水灾、被看管变卖等。从这里看出，那时是很难搞成公共图书馆事业的。徐先生挖掘周永年这位先贤人物，借以弘扬济南文化。
济南最早的诗篇《大东》。作为“诗城”最早的诗人是一位三千年前（有不同说法）谭国大夫（汉代儒者说），写有《诗经·小雅·大东》。古谭国是在济南东平陵城附近，是商周时期的诸侯国，直到公元前684年，被齐桓公吞并划归齐国。无名姓的谭国大夫写下了感情充沛、情文并茂的《大东》诗篇。当时是以洛阳为中心，称距离较近的东方为“小东”最远的东方为“大东”，古谭国在大东地区。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眷言顾之，潸焉出涕。小东大东……可以履霜？……有冽氿泉，无浸获薪……”此诗当是秋后写作的，如“履霜”、“有冽氿泉”等都是深秋现象，还有表现的黄道的星座也是这样。“氿泉”的描写，应是济南多泉的地理特色的反映。这首诗用形象鲜明的比喻，表现了对周王室贪婪掠夺东方人民的不满，手法是巧妙的。如诗人用满满的一碗饭来比喻东方的财富，用长柄羹匙形容漫长的周道，周王室用长柄勺子来刮取人民的财富的。又用对比来表明“东人”和“西人”的不平等。诗具有鲜明的人民性。还用天空中的星宿来控诉这种不平等。济南有这么完整、写作水平又如此高的诗作，真是像徐先生说的“泉城自古是诗城”啊。
大舜文化。舜诞生于龙山文化时期，儒家经书中最早的圣王是唐尧、虞舜，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传说舜幼年丧母，受其父瞽叟和后母的虐待，但他仍然孝顺父母，留下了“芦衣顺母”典故。传说舜与瞽叟发明了琴和瑟，创作了《南风歌》：“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舜创制了大乐章《韶乐》，孔子听后，感动得“三月不知肉味”。《书经》中记载了舜对诗歌、音乐的观点：“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
大舜“耕于历山，渔于雷泽，陶于河滨，就时（贩运）于负夏，”百姓拥戴他。于是尧选择他为接班人，并将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他。这成了“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的典范。舜又传位于禹，开启了华夏的第一个王朝。相传大舜耕于济南历山（今千佛山），留下了舜山、舜耕山、舜井、舜祠、娥英庙、娥英河、北渚亭（大明湖）等遗迹。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中记载，趵突泉在春秋时期称为“泺”，奉祀舜妃娥皇、女英。全国有“历山”的七八座，孟子说“舜，东夷之人也。”舜作为济南的标志最为顺理成章。徐先生认为，济南多种文化中，“舜文化”应占有重要地位，并为此挖掘其内涵。
孟姜女故事
孟姜女姓姜，孟是古时排行的称谓，即孟（伯）仲叔季的排行，孟姜女即姜姓的大女子。《诗经》云：“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朱熹注释：“孟，长也，姜，齐女。”古代诗歌中常出现“孟姜”一名，这也是年轻美貌的女子的代称。根据汉代《列女传》记载，孟姜女哭长城是和战国时齐国的杞梁妻有密切关系，说杞梁为齐国将军伐莒国战死城下，“杞梁之妻乃枕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内诚动人，道路过者，莫不挥涕。十日而城为之崩。”看来，杞梁妻所哭之城应是莒国的都城。后来，转化为哭齐长城再而秦长城。
《孟子·告子》中载，淳于髡说，“杞梁之妻善哭，而变国俗。”说明她的“哭”应是挽歌哀歌一类。东汉蔡邕撰辑的《琴操》载有《芑梁妻歌》：“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离别。哀感皇天兮，城为隳。”并记曰：“芑梁妻歌者，齐邑芑梁殖之妻所作也，”“援琴而鼓之。曲终遂自投淄水而死。”她在夫战死后，表示殉节之志。又有记载，杞梁妻投水而死，其妹明月悲其姊之贞操，乃为作歌，乃《杞梁妻》。后来传播中杞梁（芑梁）变为范（万）杞梁、万喜良之称了，杞梁妻变为孟姜女了；春秋时期变为战国，最后成为秦代了。当年秦始皇修筑长城，工程巨大，征调夫役遍及全国，死伤甚众，哭丧者也会很多，孟姜女最后顺时归结为哭秦长城了。《孟姜女哭长城》也成为中国的四大民间故事之一了。
诗人孔孚先生为徐北文先生的集联：“城北徐公美，济南名士多。”济南城市文化往往是驻足济南的文化名人而积累的。徐先生博古通今，涉猎宽泛，他开拓和倡导的舜文化、泰山学及各文史哲的研究，他在文学及书法绘画等也有突出成就，为现代济南争光添彩，实为当今济南首席名士。《徐北文年谱》已出版，能全面了解先生的生平及贡献。
二零二六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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