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桦林里的手风琴
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林远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睡够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几分钟,听大通铺上的呼吸声。有人磨牙,有人翻身,有人在梦里骂了一句什么。孙建国的鼾声从左边传来,稳稳当当,像一台调过化油器的旧发动机。林远坐起来,把被子叠成方块垫在腰后,摸出枕头底下的书。窗户上糊的报纸刚透出一层灰蒙蒙的光,勉强能看见铅字。他就着那点光翻到《矛盾论》,看了两行,又翻回去,重新看。
纸条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背面印着“工农兵”,正面抄着一行字:事物的矛盾法则,即对立统一的法则,是唯物辩证法的最根本的法则。他看了三遍。把纸条翻过来,看着“工农兵”三个字,拇指在字上蹭了一下。
掌心结的痂发痒。他用拇指去摁,摁下去有一点疼,松开又痒。赵大江说过,长新肉才痒,是好事情。他摁着那块硬硬的东西——是皮肤,又不像是皮肤,像一块嵌在肉里的薄铁片。再过几天就掉了,手掌又完整了,只是比原来厚一点。
昨晚收工后他趴在铺位上写日记。写了两个字:今天。然后笔尖悬着,悬了很久,一滴墨水也没落下来。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现在那个本子还在,他没去碰。
太阳爬到窗户横梁的时候,孙建国醒了。
他从被子里拱出来,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还没睁开。“操。这是我这辈子睡过的最香的觉。”
没人应他。
“你不睡?”他探出头看林远。
“醒了就不睡了。”
“你这种人,去当兵最合适。吹了熄灯号你还看书,连长一脚踹过来,你就老实了。”他把被子蒙回头上。安静了不到十秒,又掀开。“几点了?”
“快八点了。”
“八点?”孙建国一骨碌坐起来,“误工了——”
“今天休息。”
孙建国愣了愣,又倒回去。“嗨,吓我一跳。”
早饭八点半。炊事班老刘头站在门口敲铁板,一边敲一边喊:“开饭啦——今天粥稠——”他喊“粥稠”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罕见的得意,好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粥确实比平时稠,棒子面放得多,筷子搅能挂住。窝头也比平时大一圈。孙建国端着碗蹲在地上,一口粥一口窝头,含含糊糊地说:“这窝头要是裹一层白糖,是不是就是北京的糖火烧?”
“你想得美。”旁边有人说。
“我想想怎么了?不花钱。”
苏雪坐在女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喝粥,李红梅蹲在旁边。苏雪手上的白布条是新的,裹得整齐——起头压住尾,尾塞进夹层,不像别人帮忙那样松松垮垮。但裹得太紧了。关节弯起来的时候布条勒出一道浅痕。
她是早上自己裹的。对着窗户的光,一圈一圈绕。绕到最后一圈,手指有点僵,绕了两次才把尾巴塞进去。
孙建国端着碗过来。“苏雪同志,听说你昨天晕倒了?好了没?”
苏雪抬起头,眯了一下眼——阳光在孙建国背后。“好了。”
“好了就行。下次别硬撑,该歇就歇。”
“知道了。”
孙建国等了等,没等到第四个字。他走回林远旁边蹲下,压低了声音。“我问她话,她三个字就把我打发了。”
“你数学挺好。”
“去你的。”孙建国咬了一口窝头,“这姑娘不大爱说话。”
林远搅着碗里的粥。棒子面的黄色在碗里转成一个漩涡。他没接话。
吃完早饭,众人各自散开。男宿舍那边翻出扑克来打,少一张方块七,用烟盒纸裁了一张代替。孙建国连输三把,把牌往铺上一甩:“不玩了。这破牌,在北京早就扔了。”
“在北京你有别的牌?”
“在北京我不打牌。我打篮球。校队的——替补的替补。”
有人笑了。
女生那边,王芳蹲在地上洗头,肥皂洗完头发硬邦邦的,梳子拉不动。有人晒被子,两条板凳架一根竹竿,被子上有霜化了留下的水渍,一道一道的,深一块浅一块。晒被子的人说,你看这块像不像黑龙江省。旁边的人说,那这块小的像不像你家。
苏雪坐在自己铺位上,解开右手那两根白布条。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往下绕。绕到最后一圈,手指把布条的头从夹层里抽出来——早上塞得紧,抽的时候有阻力。
冻伤的指关节露出来。食指和中指还有些红,不是鲜红,是褪了色的红,像旧布上洗不掉的印子。肿消了大半,关节处的皮肤还有点绷,亮亮的。她把手指弯了弯,先食指,指节折到一半卡了一下,又折过去。然后中指,然后两根一起。伸直。又弯了弯。反复了两次。关节动起来有一点发紧,像门轴缺油。
她把手指伸直放在膝盖上。那两根手指比其他的略微粗一点,红一点。再过几天就好了。再过几天就看不出区别了。
她重新拿起白布条,这一遍比早上松了一点点。缠好,把布头塞进夹层,用拇指摁了摁。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琴箱背带——帆布的,磨得起毛了,卷成一小卷揣进棉袄口袋。她起身,把棉袄披上,扣子一粒一粒系好。走到墙边拎起琴箱,皮提手在手里晃了一下——铁丝松了,提起来箱子往一边歪。她换一只手托着琴箱的底,出了宿舍门。
外面的阳光比屋里亮得多。雪地反光刺得她眯起眼。远处白桦林白得晃眼,树干一根一根笔直地站着,光秃秃的枝丫在淡蓝色的天空下像铅笔勾出的线条。她往那个方向走。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雪被风吹实了,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壳,踩上去先是一声脆响,然后才陷下去。
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连队的房子蹲在雪地里,烟囱冒着一缕青烟。院子里有人在走,看不清是谁。声音被距离拉远了,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像收音机没调准频率。她转过身继续走。
李红梅晾完被子回宿舍,发现苏雪的铺位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琴箱不在。她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没有人,远处的白桦林静悄悄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门虚掩上。
林远是去白桦林碰运气的。
吃完早饭他把《矛盾论》翻到夹纸条那一页,又翻回去,合上书。孙建国喊他打牌,他说不打了。孙建国说你去哪儿,他说出去走走。孙建国看了他一眼,没问第二句。
他走过场院。昨天还堆着粮食袋子的地方只剩一片压实的雪,印着杂乱的脚印。他走过马厩,老魏头蹲在门口抽烟袋,烟雾在阳光下是蓝灰色的。老魏头看见他,下巴往白桦林的方向一扬,什么也没说。林远点了点头,继续走。
脚自己往那个方向走了。
出了连队,上了土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被雪埋了一半,露出尖尖的茬口。白桦林越来越近,树干的白色从一片模糊变成一根一根清晰的线条。天很高,很蓝,没有云。太阳白亮白亮的,没什么温度。
他没想什么具体的事。没想苏雪。没想她会不会在那儿。没想如果她在,他该说什么。他就是往那个方向走。脚在走,脑子空着。
走到白桦林边上,还没看见人,先听见了琴声。
《红莓花开》。和第三天傍晚场院上拉的是同一首。但这次不一样。没有几十双眼睛盯着,没有赵大江蹲在旁边,没有收工后的疲惫压着。琴声比那天轻,比那天慢。风箱拉开的时候能听见空气流过簧片的声音,风箱合上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叹息。旋律还是那个旋律,节奏不一样——那天是一二三四,一板一眼。今天她在有的地方慢了半拍,有的地方快了半拍,像在跟自己说话,不急,慢慢说。
林远站住了。一棵歪脖树挡在身前,白桦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木质,树干往北偏,像被风按住了肩膀。
苏雪坐在林子里一块石头上。石头青灰色,上面有干了的苔藓。她背着林远的方向,琴箱搁在腿上,风箱拉开又合上。肩膀跟着风箱的节奏微微起伏。拉到某个音的时候,头往旁边偏一下,像在听那个音落下去之后还剩下什么。
她拉得比那天好。手指暖过来了——不是冻僵的、一根一根戳在琴键上的冰棍,是活的,每一个音都按得扎实。拉到第二段的某个小节,她把风箱拉得特别开,然后慢慢合上,合到一半又拉开,像把一句话拆成了两句说。中间有一段,她左手在低音键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拉开风箱,没有声音——是个休止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拉完一段,停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像在想下一段的指法。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拉。还是那首。
她没有回头。
风吹过白桦林。树枝轻轻晃,哗啦声比晚上小得多,像在说悄悄话。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交错的光影。有一道光落在苏雪的头发上,她的头发是黑的,在光里泛出一种很深的褐色。
林远站着没动。
琴声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在一根枯枝上,藏在落叶底下的枯枝,踩下去一声脆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就像往水面扔了一颗石子。
琴声停了。
苏雪回过头。“谁?”
林远从树后面走出来。“是我。”
苏雪看见他,手从琴键上放下来。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不是惊慌,是一种很轻微的变化,像一扇门打开一条缝,又合上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路过。”
说完他自己都不信。白桦林不在去任何地方的路上。麦田在路那边,粪堆在连队东边,水房在食堂后面。白桦林是一个终点。你不去别的地方,你才来白桦林。
苏雪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长,但林远觉得她把“路过”两个字拆开来看了,看穿了里面藏着的东西。她没戳穿。她把琴箱往旁边挪了挪,在石头上让出一半位置。
没说话,意思很明确。
林远犹豫了一两秒。一两秒里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然后他走过去,坐下。
石头凉。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底下渗上来,从大腿根一直凉到膝盖。他往石头边沿坐了一点。苏雪坐在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琴箱的距离。琴箱横在中间,黑色皮面,银色簧片格栅,风箱折叠的边缘磨得发白。
他坐下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白桦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地上厚厚一层,干了之后卷成小卷,边上翘起来,踩上去嚓嚓响。
“你拉得比那天好。”
“那天手冻了。”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白桦林里穿过去,树枝哗啦响了一阵。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你昨天——”苏雪开口,顿了一下,“背我去卫生所。我还没谢你。”
“班长该做的。”
“你只会说这一句?”
林远没答。他看着脚边一片被雪水粘在地上的叶子,边缘已经烂了,鞋尖轻轻一碰就碎了。
“你昨天在路上,”他开口,没有抬头,“说梦话了。”
苏雪转过头。他没看她的表情,但感觉到了她转头的动作带起的一阵很轻的气流。
“我说什么了?”
“窗子没关。你说了两遍。”
苏雪没说话。林远等了一会儿,抬起头。她在看自己的手,手指搁在琴键上,没按下去。
“哈尔滨家里的窗户,”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入冬前要拿纸条把缝糊上。用面粉打浆子,把旧报纸裁成条,一条一条贴。窗缝、门缝,凡是有缝的地方都要糊。不糊的话,冬天刮大烟炮,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叫,跟鬼似的。”她顿了顿。“我妈每年都糊。她糊得慢,一条要压好几遍,说这样结实,开春撕不下来。我说撕不下来就撕不下来呗,反正明年还要糊。她说不撕下来,夏天开不了窗,屋里闷。”
她用食指在琴键上轻轻画了一道线。没有拉开风箱,没有声音。
“今年我不在家。不知道她糊了没有。”
这是林远第一次听她说这么长的话。
“你妈一个人在家?”
“嗯。我爸常年在单位,不怎么回来。”
林远没问“你爸在什么单位”。他自己最怕被人问的问题,他不会拿去问别人。
“我爸在一个研究所,”苏雪自己说了,“以前在哈尔滨,后来调到大庆去了。一年回来一两次。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完了,报纸折好,放在茶几角上,四角对齐。”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说起来也就这样”的笑。
林远把胳膊搭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摁着左掌心的痂。摁下去,松开。摁下去,松开。
“你呢?”
“我什么?”
“你家里。你上海来的。”
“我家里没什么好说的。”
苏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没追问。
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都想说话,但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你那天在食堂,”苏雪换了个话题,“你说你的工作是看书。”
“那是跟平头说的。”
“平头?”
“那个本地的。留平头那个。”
苏雪点了点头,好像想起了什么。“你接他的话,说要批判封建思想。你那时候声音比平时大。我在旁边听见的。”
“你听见了?”
“嗯。”
林远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这个。
“你都看什么书?”她问。
“杂。有什么看什么。来的时候带了一本《牛虻》,我妈塞的。”他顿了一下。“还有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苏雪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脸上的表情,是眼睛深处的某个东西被点着了。“保尔·柯察金。”
“你看过?”
“没看完。看到保尔修铁路那段,书被我爸收走了。”她把琴键上那只手的食指弯起来,又伸直。“他说看苏联小说耽误功课。其实是怕人说闲话。那时候院子里有人传,谁家看了苏联小说被举报了。我爸回来就把书收走了。书是借别人的,后来托人还回去。还的时候包了一层牛皮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林远没有接“说闲话”这个茬。他问:“看到修铁路?”
“嗯。大雪天,零下几十度,保尔带着一帮人修窄轨铁路。没有吃的,没有穿的,靴子破了,脚冻烂了。发着高烧,还扛着镐头往上冲。”
“后来他昏倒在铁轨上。”
“对。”苏雪看着他,眼睛里的亮还没退,“你看完了?”
“看完了。”
“后来呢?”
“后来他瞎了。全身瘫痪。躺在床上写了一本书。”
苏雪等他说下去。
“他写的是他自己的故事。写完寄到出版社,稿子丢了。他又写了一遍。他老婆帮他记的。”
“然后呢?”
“出版了。”
苏雪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拉开风箱,没有声音。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音符。
风忽然大了一下。白桦林的树枝哗啦响过去,像有人翻了一本很厚的书。
“他瞎了还能写书。”
“他说,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
他背得不算流畅,有些地方磕了一下。但背完了。
苏雪把按在琴键上的手指收回来,放在琴箱侧面。她在想什么,林远看不出来。
“你背得下来?”
“有些东西,看了就记住了。”
“书呆子。”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是笑话他。是另一种东西——像在说“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说完她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把脸转向白桦林那一边。林远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看到她耳边的头发被风吹了一下。
“你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什么?”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你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林远想了想。“我妈希望我像保尔那样。”
“你呢?”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书里写的东西,和这里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书里的困难是敌人。大雪、冻土、白匪、叛徒,都是敌人。打败了敌人,困难就没有了。”他看着地面,落叶铺了厚厚一层,看不见土。“但这里的困难不是敌人。地是硬的,但你不是要打败它,你是要把它翻过来,让它长庄稼。它不是敌人,它就是地。”
他停了一下。
“这个话我跟别人没说过。”
苏雪看着他。这一眼比刚才长。
“你跟别人没说过的事,好像挺多的。”
林远低下头。他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不是因为不对,是因为太真了。太真的话容易被人记住。他不想被人记住。
“你的手,”苏雪换了个话题,“怎么样了?”
“结痂了。发痒。”
“发痒是好事情。连长说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的更轻。两个人坐在同一块石头上,中间隔着一个琴箱。阳光从西边的树枝间斜过来,在他们脚边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林远的左脚在明处,右脚在暗处。苏雪的两只脚都在暗处。
远处传来钟声。炊事班的铁板敲响了——休息日下午只敲一次,四点开伙。
苏雪站起来。“要回去了。”
她把琴箱合上。卡扣还是涩,掰了两下才弹开,合上的时候也要摁两下。提手上的铁丝又松了一点,她试着缠了缠,还是晃。
“你这个琴箱,”林远站起来,指了指提手,“得修修。”
“怎么修?”
“找根粗一点的铁丝。钳子拧紧。”
“你帮我?”
林远看着她。她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是浅褐色的,瞳孔很小,被阳光缩成了一个点。
“行。”
两个人往连队走。雪被白天的太阳晒化了一层表面,踩上去闷闷的。他们没并排走——林远在前面半步,苏雪在后面半步。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走成了并排。没有谁刻意去合谁的节奏,只是走着走着,左脚左脚、右脚右脚,踩成了一样的节拍。
苏雪发现了。她调整了一下步伐,故意慢了半拍。没走几步,又合到了一起。
苏雪没再调整。
白桦林在他们身后哗啦响了一阵,像在送。
进了连队院子,苏雪往女宿舍走。走到一半回过头。
“林远。”
“嗯?”
“书呆子。”她说。说完推门进去了。
林远站在院子里。风从场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麦壳的味道。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掌心那道痂在下午的阳光下发着暗红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往男宿舍走。
下午饭是酸菜炖粉条。酸菜秋天腌的,腌在大缸里,上面压着石头,捞出来切成丝,和粉条一起炖,放了一点儿猪油。汤是酸的,喝下去暖胃。孙建国吃了三碗,摸着肚子说,这是我到北大荒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你哪顿不是最饱的?”
“前天那顿就不是。粥太稀了,喝了两碗,撒了泡尿就没了。”
“吃饭呢,你说什么尿。”
“那我说撒了泡那个。行了吧。”
有人笑,有人骂。孙建国不在乎,端着空碗去水房冲洗。
林远坐在铺位上,把笔记本摊开。外面还有人声——收晒的被子,谁把扑克牌落在外头了,有人在哼《红莓花开》,跑了调,哼了两句就不哼了。
他拿起笔。
今天在白桦林听见她拉琴。和那天在场院上不一样。那天她是拉给全连听的,今天是拉给她自己的。
另起一行。
她说我书呆子。
她的意思
不是书呆子。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颗珠子,越来越大,然后洇下去,晕开一个蓝色的小圆点。
他想起她说“你这个人,非得什么都问出个意思来”。他当时没答上来。现在一个人在铺位上,想答了,但没有人在问。
她说你这个人,非得什么都问出个意思来。我想回答她。但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封面的软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
孙建国从门口进来,边走边看信,看到一半骂了一句。
“怎么了?”
“我爹。”他把信纸往铺位上一扔,“让我好好干,别给北京人丢脸。我在北京都没给北京人丢脸,跑到北大荒来丢脸?老头子是老糊涂了。”想了想,又把信纸捡起来塞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林远走到窗户边。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角,透进来一股凉风。他把破角摁回去,手一松,又翘起来。白桦林在远处,被傍晚的天光映成灰蓝色。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铺床。被子铺开,枕头放好。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和那本没头没尾的《毛泽东选集》放在一起。
“你刚才去哪儿了?”孙建国问。
“出去走了走。”
“走哪儿了?”
“白桦林那边。”
“白桦林有什么好走的。”孙建国把脚伸进被子里,嘶了一声——被窝凉。“明天又要出工了。挖排水沟。”
“嗯。”
“休息日还没过够呢。”
林远没说话。他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铺位脚头。棉袄上沾了一片白桦的落叶碎片,褐色的,指甲盖大小。他拿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里。
九点熄灯。赵大江在外面吹了哨子,短而尖,像是用哨子说了一个“收”字。
煤油灯一盏一盏灭了。男生宿舍暗下来。窗户上糊的报纸被月光映得灰蒙蒙的,铅字隐约可辨。有人翻身,床板嘎吱响。有人说了一句“明天穿厚袜子”,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孙建国的呼噜声准时响起,先是均匀的呼吸,然后越来越粗,最后变成一种有节奏的轰鸣,像远处有一台拖拉机在翻地。陈志远又在背语录,声音很低,嘴唇几乎不动,像在给自己催眠。林远闭着眼睛,听着呼噜声和背语录的声音,慢慢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他想起那块石头。石头凉。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没坐到另一棵树下去。她把琴箱挪了挪,让出半块石头。
她挪了。
他翻身朝墙。白桦林的哗啦声还在耳朵里,比琴声更远,更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知道是在说话。
他闭上眼。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五章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