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记

（8221——8278）

张  鹏

8221.上周，京沪高铁上，邻座一对中年伉俪，丈夫突然惊叫，“同学群里忽然传来M被查办的消息”，之后，丈夫迅即登录其所在省份的纪委监委网站予以核实，十几分钟前，M板上钉钉地被官宣了，查办了。与丈夫的惊骇激动相比，其妻相当冷漠镇定。随后，其妻的一句话，我一辈子也忘不了，“M混到正厅，人家是被查办了，可是，人家的妻儿老小这些年跟着享了这么多年福也是事实。你这种没混好的笨蛋，一家老小跟着活受罪，也是事实！”什么是腐败的群众基础，这就是。相当一部分老百姓心目中，比被查办更可怕的，或许是年复一年的没混好造成的日子难过。这么说吧，相当多的人心目中，能混好才是压倒一切的大事，至于是否违法乱纪反而不去深究了。不以违法乱纪为耻，笑贫不笑娼，笑贫不笑贪，这种观念一日不除，贪腐则难从根上整治。什么时候，一谈及贪腐，人人从骨子里鄙夷而不羡慕，反腐才能从源头上得到根治。

8222.立言，是仅次于立功，再次于立德的不朽之追求。当然，立言的冲动能否奏效于不朽的实际，那还要看言的力量和水平，更要看立言者自身的运气。每个写作者，至少在内心深处首先确立了一种文化自信和智慧自许，否则，写作的信念无法确立。支撑一个人不断写作的本质力量，一定来源于自身不断强化的良好自我感觉，这不是贬义，而是实陈；良好的自我感觉、自我确认、自我期许一旦坍塌，硬生生地写一句，也是艰难的。因此，对写作者而言，狂妄，不知天高地厚，未尝不是上苍的特殊封赏。

8223.离开良好的自我感觉，我们很难解释写作者的写作行为。勤奋，其实是这种良好自我感觉的外化和溢出效应。我一直觉得，相对于写作最终给人带来的荣耀、财富和名气，沉醉于写作本身时的畅快的释放和良好的自我感觉凝固为文字时的成就感，才是写作最深沉的快乐。

8224.五月下旬，难得今日阴云浓重而未雨，昨日雨水冲洗过的花木清芬翠绿，触目滋润而洁净。欣享漫天清凉世界，大有秋风萧瑟之意绪。天地慷慨，不经意间，总能让人深味许多美好意境。抛开人间纷扰，每天拿出几分钟，看天，看云，看树叶，看远山，不负天地厚赏。

8225.有课的上午，我早到校半小时，浏览昨夜今晨手机上的动态。昨夜手机留在学校，赋予我一个宁静的夜，今晨早起，游刃有余。渐渐发觉，手机是引发焦虑不安的罪魁祸首，远离手机，也就海阔天空。

8226.睡眠，是近些年我最顾惜怜悯的个人生理指标，这种最原始的关怀，隐藏着我对健康最朴素的理解。只要能睡好觉，很多不舒适不愉快都能迎刃而解。也因此，每晚在学校读写、填表、上课、打球之余，近十时离校，我会毫不客气地暂离手机。我拒绝不了手机的巨大诱惑，只好如此粗暴地决绝地远离。除非次日离开泰安，或者不来学校，一般就这样解决。次日出远门，手机携归，一般也不让它上楼，楼下储藏室的月饼铁盒里，自有它的归宿。手机不在身边，纸质阅读，甚是快乐，一下子恢复到了手机前时代的青灯黄卷。大不自律之前提下，只好采取这种“熔断”式的手段了。不为别的，只为拥有一个清静纯粹的夜，恪守古人日落而息的原则。至今，对我自己而言，这是有益、有效的。此种做法，我不知道，万人之中能有几人？

8227.才华在顺境中更易于释放，一次职称的晋升，一个奖项的获取，一笔奖金的到帐，一纸约稿的通知，一场掌声雷动的讲演，诸如此类，都构成了顺境。逆境中，人心慌气短，才华的光芒也不易绽放。如何在顺与逆之间保持心平气和，正常发挥自身水平，永久建立强大的气场与信心，这考验人的智慧，也检验人的骨气。

8228.一个没有思想的人，硬想在话语中展现思想，这比一个连拖拉机都驾驭不了的人却要开飞机还难。思想是无法造假的，有思想的人，喜笑怒骂之间，尽显深刻、幽默与睿智，仿佛天空与大海，无须矫揉造作和事前准备，一切自然天成。

8229.主体意识、个性觉悟、自尊心特别强大的人，不容你无视他的存在。一个组织、一个团队、一个群体的灾难，往往是从无视和轻忽了这种人的存在开始的，不错，这样的人也是个体，但个体与个体的差异，极端的时候，甚至大于个体与团体。

8230.幽默的是，形式主义在经济下行尤其是现金流匮乏的情势下，有自动收敛和消极敷衍的良性趋向。形式主义者的沃土和天堂是优渥的物质条件，只有现金流畅通了，形式主义者才能实现利润；一旦财力枯竭了，无利可图了，形式主义者马上知难而退，另寻他途。因此，严控现金流，让形式主义者摸不到钱，此弊立治。

8231.随笔的写作，忌讳辩证，无法四平八稳和面面俱到。在百余字的有限篇幅内，能呈现思想的灵光，能直抵心灵的柔软部位，能闪烁语言的光泽与精致，能点准痼疾的穴位，能道破人性世态的真相，也就实现了这种文体的使命。随笔不是社论，不是专著，不是硕博论文，是茶余饭后或舟车逆旅间隙的突发奇想或莞尔一笑，是灵感骤降的内心闪电，是思接千载心游万仞的头脑风暴，是对瞬时感想的打捞、拯救与定格。窥一斑而知全豹，即便是百余字之间，作者的见识、格局、风神、气场、品位也能不经意间一览无余。

8232.天才这个概念存在，确实也就真有人称得上天才，比如鲁迅，白话文刚刚兴起，他甫一出手，作品就由草创而臻达圆熟和绝唱，一篇《狂人日记》或《孔乙己》或《故乡》，单独拎出来，即是绝响与巅峰。天才区别于常人的不是勤奋敬业，而是强烈而鲜明的创新冲动和历史使命感。天才不需要彩排和预演，他的每一步，如云出岫，如电闪，如雷鸣，都是风行水上，自然，浑然，天然。

8233.由晚秋的新绿初萌到寒冬的厚雪覆盖，由早春的返青茁壮到初夏的拔节抽穗，再到盛夏的金黄麦浪，每一株麦子，都在认真成长，走向成熟。麦子，尤其冬小麦，它的一生，跨越了晚秋、冬季、春天、初夏与盛夏，生长期达八个多月，庄严而规范，缓慢却有章法布局。每顿饭，拿起馒头，我宛如碰触到了小麦生长历尽的秋霜、冬雪、春雨、夏阳，宛如嗅到了大地的深邃、浑厚、滋润与苍茫。一年一季麦，人生百年，不过见识了小麦的一百次生成与收获，每一次，都认认真真。

8234.学生在观察老师的道德学问的同时，也在天天观察老师的衣食住行，观察老师写在脸上的幸福或焦虑。只要你还焦虑万分，不管你的学位和职称、职务和收入如何，学生不会钦佩你。学生真正羡慕和钦佩的，是幽默轻松、健康潇洒的老师，言行间透露着从容与自信的老师。

8235.大一学生小F真诚地告诉我，张老师，我最喜欢看到课堂上边喝着茶边侃侃而谈、洋洋洒洒、妙语横生的你，那些时光中，我们看到了经过多年求学你谋取到的自信与成功、幸福与快乐。同时，张老师，我最不愿见到的，是你刚下课之后气急败坏地用语音回复信息，忙乱而焦灼地填表，用订书机咔嚓咔嚓地钉住一摞摞A4纸张左侧时的匆匆，以及骑着电动车去交表时的焦灼。小F说，我们总认为，多年的读书，换来的应该是斯文、从容、轻松与快乐，是与焦虑彻底告别的幸福与自信。

8236.当培养学生的德才兼备、身心健康不再能成为昭彰政绩的追求时，教育必然跑偏为需要处处留痕的庞大档案库。君不见，从幼儿园到中小学到大学，如今的教育机构，臃肿庞大的是储存各种工作留痕的档案材料处室，木质的和金属的橱柜，装满了大量散发着油墨气息的档案盒、表格、图片、文件、证书。教育远离了活蹦乱跳的学生，一头扎进填表、收集表、整理表的泥潭。最应以人为本的行业，却主动向填表和整理收集表格转型，这是教育的异化。

8237.校园是最应回荡书声的地方，也是师生互相辩论、问答、探讨的场所。教，不是高高在上的碾压，更不是喃喃自语的独白，教与学应该是对话与互动。PPT的推广普及，智能手机的人手一枚，导致今日的大量中国大学深堂，沦为教与学的老死不相往来。老师兀自面无表情地朗读PPT，学生沉迷于低头看手机，与火车和地铁车厢里的乘客无异。这样的场景，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的大学教室里，已有十多年光景了，而且看不到未来的转机。

8238.我夜中的远离手机所导致的睡眠质量飙升，已被自己视为近年最可珍贵的个人收益。捍卫睡眠与健康，要提升到无与伦比的重要程度。坚决不让手机在夜间接近我，如同拒绝毒品、洪水、猛兽一样，旗帜鲜明，行动果断。

8239.近几日，我在朋友圈里表达了夜间远离手机的个人做法和个人观点，引发了不少文友同仁的褒贬不一的评论，赞赏的多，谴责者有之。我再一次地严肃声明这个问题，从头一天晚上的10点钟到第二天早晨的六七点钟这10多个小时的时间，对我本人而言如蒙大赦，因为我远离了手机。我发现，我是一个极端不自律的人，在此之前，我曾经夜间把手机放在阳台的洗衣机盖子上充电，曾经放在楼底下的储藏室里充电，曾经放在电梯的连廊上充电，但无一例外的是，都阻挡不住我夜间重新又摸到手机。有领导和同事建议我夜中关机，说实话，我尝试过。夜中关了机，再开机，在开机和关机之间反复折腾N次。最终令我痛下杀手的是大约一年前，我尝试着把手机放在教学楼里，教学楼距家有三华里的路，至今还没发生过夜里我骑电动车再来教学楼看手机的先例。到现在为止，对我个人而言，这是最成功的一种尝试和实践。在极端不自律的情况下，采取熔断式的保护机制，对我而言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每天晚上回家，我会对当夜和次日凌晨做一个初步的判断，估计大概率也没有什么事情，另外对我的家人而言。我的手机不在身边，他们都知道我这个习惯，真有需要，他们会拨打我的爱人。如此而已。一个不得已的做法，赐予我意外的惊喜。

8240.手机在身边，我就会抑制不住地想浏览朋友圈和微信群里的各种动态，动态推进，则浏览跟进。夜中醒来，也抑制不住。我不清楚我之外的其他朋友，是否也有这种抑制不住的浏览欲望。这种浏览，损耗了不少精力，而基本无益，陡添了对比、攀比、窥探、好奇，除了伤害了睡眠质量，让心态更失衡，没什么正面意义。

8241.出门在外，客居他乡，下榻宾馆酒店，我一般在夜中十时左右将手机交由前台值班员保管。嘱之，夜中一旦有电话，可通过酒店前台电话我房间。一般而言，夜里也真没电话。如此，又一个平静之夜得以拥有。

8242.我真心佩服那些手机就在身边，而能相安无事，不去随便浏览的人，对他们的定力与毅力我保持十二万分的尊敬。但我做不到，我属于那一类玩手机上瘾的人，不打游戏，不看影视，唯独喜欢浏览朋友圈和微信群里的各种动态，喜欢用手机进行写作。仅仅是这种喜爱，就让我苦不堪言。静下心来想一想吧，对待人与手机的关系，某种意义上讲其实就是对待自己跟世界的关系。我的拙劣的处理方式，其实是对极端不自律的一种严肃惩罚。

8243.于姓在我村是绝对的大户，村里十之七八的人都姓于，这常让我小时候发生误解，认为全国都这样。幽默的是，小时候我看课外书，看到《我的叔叔于勒》以及《红与黑》里的男主角于连，居然大发感慨，连外国人之中，姓于的也不少。我村村名樊家庄，却早已没有一户樊姓人家了。这常常让我村村民大发感慨，从另一个角度，也催促了村民们尽早娶妻生子的传统意识。毕竟，姓氏还是古老的祖先传给子孙后代们的家徽。

8244.早已经过了在文章当中使用不常见的生僻字眼的年龄了，而今，我逐渐觉得自己平时在写作的时候所使用的汉字，基本上没有超出小学语文课本后边生字表里的字和初高中语文课本上所见到的字，大体范围也就框定在2500个常用字到3500个次常用字的范围之内。曾经有一些日子，我以多认识一些汉字为荣耀。后来慢慢的，这种心思就变弱了。宛如我们不可能认识所有的人，我们也不可能认识所有的字。能把这些常用的字准确、生动、妥当地用好，已属于难能可贵之事了。

8245.临阵磨枪，小谈高考作文，不过如此。多年观察高考满分作文，单纯章法讲，五段最宜，六段亦可，八百余字，分段万不可再多。首尾两段尽量占全篇四分之一，首略长于尾，尽量符合“凤头猪肚豹尾”之比例。开头尽快入题，结尾点题，照应开头。高中学生尚无明显文体意识，所作皆诗意议论文。全文若能引用几处名人名言更佳。别忘了书写工整，标点符号准确多样。说一千道一万，作文不过这个要求。

8246.今晚远离了手机，电脑，书本，不读不写。从七点半打乒乓球一直打到九点半，右臂奋力挥拍，左臂相对静止。打到九点以后，左手几个手指和手掌血脉贲张，鼓胀饱满，才知道血流的速度，左手同频于右手，左臂同频于右臂。每一次乒乓球被拍击在对方的桌面及案头，我都感到一种幸福感，成就感和获得感。在运动当中，忘却了许多无端的烦恼，恢复到了一种正常的生命状态。这不是我曾苦盼的状态吗？

8247.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几乎所有的中国人对这句话耳熟能详，能准确知道这是管仲(管夷吾)的名言的却不足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这句话不仅是隐喻，更是现实。大学之大，大楼与大师之外，大树更是不可或缺。参天大树，林荫匝地，这是高等学府的标配，是资深，是历史，更是底气。走在校园里，与树木一起成长，呼吸着花木芬芳的气息，欣赏新绿、翠绿、浓绿，感受人与自然的相契。早些年常去北大、清华，对燕园未名湖畔的花神庙情有独钟，更喜欢清华园的荷塘。水清木华，书声琴韵，大学才拥有了与不同于市井的精神魅力和超凡脱俗。从一盆绿萝，到一片草坪，从一株小树，到参天古木，植物存在的地方，足以见识生命的原始气息。在校园，喜见每一片绿叶，每一朵红花，每一丛灌木。树者，从木，从对，足见树木从来是对的，正确的，树木是最朴素的正义与真理。在葱郁的法桐绿荫下，匆笔，记下我对树木和校园，自然和正义的挚爱。

8248.钱钟书先生在《论文人》一文中直言:“文学是倒霉晦气的事业，出息最少，邻近着饥寒，附带了疾病。”我是在高中时代阅读《写在人生边上》时读到的。说实话，当时吓得我不轻，因为从小学初中开始，我就痴迷读写并深受历任语文老师褒奖，自己也颇以文学少年自居。后来上了高中，投过一些稿，发表过，也被退过稿。发表过的大多也没稿费，奖状和证书倒是获过若干。现实教训了我，大学选专业，我索性选了英语。因为，自信语文可凭读写自学。后来顺理成章，教过多年英语，也凭着雄厚的英语底子一路考研、考博，吃上了高校教师这碗饭，也延续了大半辈子的文学爱好与写作。再后来，每逢遇到所教的学生中的文学爱好者，也一律劝其考研考博，并且尽量选择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听我劝的，大部分都走了我当年走过的路，栖身高校教书，也还爱着文学。不听劝，硬要搞文学创作的，绝大多数音讯全无，不知其可。大概，单凭文学创作后来混出门道来的，鲜有其人。文学这事儿，专门去搞，反而难见其成。有个教书的职业垫底儿，衣食无虞，反而能遂其愿。大抵如此，有例外，但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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