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别了,黄浦江
1.1
汽笛响了第三声。黄浦江上灰蒙蒙的,江水拍着码头,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敲一面旧鼓。江对岸的船坞隐在晨雾里,看不清轮廓。
林远站在十六铺码头的铁栅栏边上,脚边搁着一只帆布箱子。箱子是他父亲一九五〇年买的,边角磨白了,搭扣换过两次。母亲把换洗的衣服卷成筒塞进去,又在衣服中间夹了一本《牛虻》,没告诉父亲。
码头上站满了人。哭的哭,喊的喊,有人在唱《共青团员之歌》,唱到一半嗓子劈了,剩半句飘在江风里。林远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铁栅栏外面,手抓着栅栏的铁条,指节发白。父亲没有来。
“小远。”母亲隔着栅栏叫他。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讲,最后只是把一只手从栅栏缝隙里伸进来,拽了拽他棉袄的领子,拽平了,又拍了拍,把手收回去。
林远想说什么,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他点了点头。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棉袄口袋里。信封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粘了他一手。
火车在站台上等着。绿皮车,车窗开着,从窗口塞出来好多手,晃来晃去的。有人在叫名字,有人在喊“到了写信”。林远拎起箱子,走进车厢。他没在窗口找位置。他找了个靠过道的座,把箱子塞到座位底下,坐下。窗外是灰的天和灰的江。汽笛又响了,车厢猛地震了一下,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黄浦江一点一点远了。外滩的钟楼缩成一个小灰点。
他想起口袋里那封信。打开——信纸是母亲惯用的那种浅蓝色信笺,折得四四方方。信很短:
小远:到了东北要吃饱,不要省。棉裤夹层里缝了二十块钱。你爸的事不用你操心。妈能撑。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窗外已经看不到黄浦江了,无锡的田野一望无际。冬天的稻田光秃秃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车厢里有人在打牌。有人趴在座位靠背上哭,越哭越响,旁人劝不住,后来哭累了,靠在窗子上睡着了。列车员推着车卖馒头和榨菜,馒头凉了,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林远买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用纸包好,放进棉袄口袋。他也不知道另一半要留给谁。
火车往北开,过长江,过徐州,过济南。窗外的绿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黄昏时分,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盐碱地,白花花的,像下过雪。有人在惊呼:“这么多地,怎么不长庄稼?”旁边有人说:“盐碱地怎么长庄稼。”
天黑以后,车厢里安静下来。有人睡着了,脑袋靠在邻座肩膀上。有人点着蜡烛看地图,手指沿着铁路线往北推,推到黑龙江那个位置停住了。林远没睡着。他把那本《牛虻》从箱子里翻出来。扉页上母亲写了两行字:做一个有用的人。保重。没有署名。
他把扉页翻过去,开始读第一页。火车在黑暗里往前开,咣当咣当的声音像一首没有调的曲子。他读了十页,没记住多少。又把书合上。
夜深了。车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亮一下就没了。林远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火车在咣当咣当响。他想起母亲拽他棉袄领子那一下——拽平了,又拍了拍。
他睁开眼,把那半块馒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馒头已经冻硬了。
1.2
第四天傍晚,火车在哈尔滨站停了一次。站台上的人穿着厚棉袄,嘴里呼出的气白花花的。有人拎着热水壶在站台上跑,喊着“谁要热水”。林远把水壶递给窗口的人,灌满一壶,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他把水壶抱在怀里,暖和了一会儿。
苏雪上了车。她坐在车厢的另一头,林远没注意到她。
苏雪的票是靠窗的位置。她把琴箱小心地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怕碰着。窗外是哈尔滨的站台。她妈站在站台上,穿着那件穿了好多年的灰棉袄,围巾裹着半张脸。她妈没招手,就是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站着。琴箱太重了,苏雪没法腾出手来朝她挥。她把脸贴在车窗上,嘴唇碰了碰玻璃。玻璃是凉的。
火车开了。站台往后退。她妈的身影越来越小。后来火车拐了个弯,站台看不见了。苏雪把琴箱放在地上,打开卡扣,检查了一下琴键——都在,簧片没松。
她从小就会拉琴。她爸教的。后来她爸调去大庆了,琴就搁在床底下,落了灰。她报名去北大荒那天,把琴从床底下翻出来,擦了一整天。
火车继续往北开。过了哈尔滨,窗外越来越冷。车窗的玻璃上结了冰花,从窗框的四个角往中间蔓延,像一层白色的蕨类植物。有人在冰花上写字,写自己的名字,写“北京”,写“上海”,写完了又擦掉。林远看了一眼自己窗上的冰花——他伸出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个“林”字,然后看着那个字一点一点被新结的冰花盖住。
第五天清晨,火车在宝泉岭站停了下来。这里是终点。
“到了。”列车员在车厢门口喊,“都下车,别落东西。”
林远拎着箱子站起来,膝盖僵硬,站直的时候嘎吱一声响。他跟着人流往车门口走。下车的时候,脚踩在站台上——不对。不是站台。是冻土。硬得像铁板。一股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这种冷和上海不一样。上海的冷是湿的,往骨头缝里钻。这里的冷是干的,像一把刀,劈头盖脸地剁下来。
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点名。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站在一辆卡车的车斗旁边,手里拿着铁皮话筒:“上海来的,这边。北京来的,那边。别站错了。”
苏雪拎着琴箱下车,脚踩在冻土上,晃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琴箱提手上冻得生疼。她把琴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把冻僵的手指塞进棉袄口袋焐了焐。
有人在站台上跺脚,一边跺一边骂。有人哭。有人还在哼火车上没唱完的歌。有人把行李往卡车上扔,砸到了旁边的人,两个人差点打起来。林远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不是腥,不是霉,是土的味道,是雪的味道,是什么东西被冻住之后的味道。
那个穿军大衣的人举着铁皮话筒又喊了:“别再看了。这就是你们的家。上车。”
林远把帆布箱子举起来,往卡车车厢里一搁,自己翻上车。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他在车尾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卡车发动了,车身抖得厉害,人跟着一起抖。车开出站台,上了土路。路边是大片大片的荒原。雪盖住了所有东西。远处有几棵树,看不清是什么树。
卡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林远的脚冻麻了,他试着动脚趾,不听使唤。天快黑的时候,卡车拐进一个院子。几排土坯房蹲在雪地里,黑乎乎的。烟囱冒着烟,说明里面有火。
卡车停了。车厢里的人没动。没有人说话。然后一个人站起来:“来都来了。下去吧。”
林远拎起箱子,跳下车。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被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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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冰天雪地第一夜
2.1
宝泉岭农场。零下三十多度。林远后来才知道,那天还不是最冷的。
土坯房建在场院北边。一排男生宿舍,一排女生宿舍,中间隔着一个食堂。房子低矮,土墙上刷了一层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草泥。门是木板拼的,门缝有拇指宽,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叫。
林远被分在一连三排。排长姓陈,本地人,脸被风打成了褐色,嘴唇干裂。他举着一盏马灯站在宿舍门口,照着名单念:“张国庆、王向东、林远——你们是这屋。进去挑铺位。”
宿舍里是大通铺。铺是土坯垒的,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铺一张苇席。苇席是旧的,有一个窟窿,窟窿边上烧焦了一块。屋里有十五个铺位,挤得满满当当的。墙角有个铁炉子,炉子里的火刚点上,冒着烟,不暖和。
林远抢到一个靠墙的位置。他把帆布箱子放在铺位上,坐在上面。屋里没人说话。大家都是刚到,谁也不认识谁。有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问谁有火。没人有火,他又把烟塞回去。有人蹲在炉子边上,把手贴上去取暖。炉子还没烧热,铁皮摸着还是凉的。
北京的知青来得晚,卡车在路上陷进雪坑,推了半天。林远正在铺位上整理箱子,门被人一脚踢开。
“操。这他妈是住人的地方?”
一个高个子站在门口,肩上搭着一个军绿色背包。他环顾一圈,脸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嫌苦,是没料到会这么苦。
“孙建国。”他把背包往旁边的铺位上一摔,自我介绍都没跟人商量,“北京的。”
他选了林远旁边的铺位,把背包拆开,拿出一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锈色。“听说今晚零下三十度。”他一边铺床一边念叨,“我在北京,零下十度就觉得冷。这他妈零下三十度怎么睡?”
“穿着衣服睡。”旁边铺位的知青说了一句。那是个瘦高个,叫周建华,天津来的,一直在拿一把铅笔刀削指甲,削完吹了吹手指,把铅笔刀合上,塞进裤兜里。
“我操。”孙建国把头探出门外,马上缩回来。“风跟刀子似的。”
晚饭在食堂。食堂就是一间大屋子,摆了十几张条桌,没有凳子,站着吃。棒子面粥,窝头,一碟咸菜疙瘩。咸菜切得潦草,有的块大有的块小。粥是稀的,喝到碗底能看到碗底的铁皮。窝头是冷的,咬起来像咬一块砂子。
林远端着碗站在桌子边上喝粥。粥烫嘴,喝快了舌头起泡。有一个知青喝了一口粥,愣在那里,然后慢慢把碗放下,蹲在地上哭了。旁边的人没说话,继续喝。有人走过去,蹲下来,把自己的咸菜疙瘩塞进那个哭的人手里。那个人握了一会儿,没吃。
孙建国站在林远旁边,三两下喝完了粥,把碗往桌上一搁。“不够。”
“不够也没了。”炊事班的人说。
“那什么时候吃下顿?”
“明天早上。”
孙建国愣了一下。他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冷的窝头——是上午在路上发的,他没舍得扔——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把剩下的半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远。
“不吃。”林远说。
“拿着。”
林远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吃。窝头是冷的,硬得硌手。
2.2
女生宿舍比男生宿舍安静得多。苏雪在靠里的铺位,背后就是窗户。窗户用塑料布封过,但封得不严实,塑料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她把琴箱放在铺位脚头,用棉袄裹了一层,怕冻坏了簧片。
手指开始疼了。是冻的。苏雪对着手指哈气,哈出的气不热。她把手指塞进袖口里焐,焐了好久也不暖。
李红梅是天津知青,家里在劝业场旁边卖煎饼果子。她比苏雪早到两天,已经学会了生炉子、铺干草、用搪瓷缸子在炉子上热粥。她蹲在苏雪面前,看了一眼她的手。“冻了。”她把苏雪的手拉过来,翻开手掌看了看。“还好,没起泡。起了泡别戳,让它自己消。”
苏雪低着头没说话。
“想家了?”
苏雪摇头。摇了一下,停了,又摇了一下。
“娇气。”李红梅笑了,笑得不是那种笑话人的笑。“你们哈尔滨的还怕冷,我们天津的怎么活。”她把苏雪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搓,搓了一会儿,又把她拽到炉子边上。“手放这儿,离远点,别烫着。”
苏雪把手悬在炉子上方。热气从下面升上来,手心开始发痒。窗外有人喊“开饭了——”。声音被风拉得很长。
晚饭是窝头和粥。苏雪吃了一半,把另一半用纸包好,塞进棉袄口袋。李红梅看见了。“你留着当宵夜?”
“留着。”苏雪说。她没说留给谁。她自己也不知道。
晚上,有人提议唱歌。唱《红莓花开》。有人说不会唱,会唱的人起了个头,声音发抖。苏雪把自己的手风琴搬出来。琴键冰得扎手。她拉了几个音,音准飘了,手指不听使唤。她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又拉。
琴声从女生宿舍的门缝里飘出去。男生那边有人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林远听见了。他没说话。他靠在铺位上,看着屋顶的椽子,听那断断续续的琴声飘过场院。琴声被风撕碎了,只飘过来几个音符,听不出是什么歌。
2.3
熄灯以后,屋里暗下来。煤油灯灭了,只剩炉子的火光在天花板上晃。
有人翻身,干草沙沙响。有人在被子里蒙着头哭,哭得很小声,怕被人听见。其实都听见了。有人说了一句:“别哭了。睡吧。”哭的人停了一下,又哭了。
林远睁着眼睛躺在铺上。土墙在往外渗冷气。他把手贴在墙上,凉意从掌心钻进来。他把手收回去,掖进被子里。被子薄,盖两层也不暖和。
孙建国也没睡着。“林远。”
“嗯。”
“你上海来的?”
“嗯。”
“上海冬天多少度?”
“零下四五度。”
“那比北京暖和。”
沉默了一会儿。
“这儿比北京冷三倍。”孙建国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你说这地方能种地吗。”
“能。”
“你种过?”
“书上看的。”
孙建国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林远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明天早上吃什么。”
“窝头。”
“操。”
林远闭上眼。琴声已经停了。场院上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风在白桦林里吹过去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大的书。
他翻了个身。苇席在身下沙沙响。上海的床是棕绷床,夏天睡上去凉丝丝的。这里的铺是硬的,土坯硌着脊梁骨。
他想起母亲拽他棉袄领子那一下。拽平了,又拍了拍。
他睡着了。
2.4
深夜。不知道几点。林远被冻醒了。
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他把脚趾弯了弯,脚趾不听话。他坐起来,把棉裤套上,把脚踩在鞋里。
有人还在打鼾。有人把被子整个蒙在头上,缩成一团。孙建国的头发从被沿冒出来,结了一层白霜。
林远下铺,走到炉子边上。炉子还有一点余温,他把手贴在炉壁上,暖了一会儿。他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用火钩子捅了捅炉膛,火苗腾起来。他蹲在炉子边上,看着火光。
窗外有月亮。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发蓝。远处的白桦林在月光下站着,树干是白的,影子是蓝的。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像在打哆嗦。
他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铺位。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脚开始发麻——是回暖的那种麻。痒。疼。他说不清。
他闭上眼。
到这里的第一夜,还没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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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次点名
3.1
林远后来回忆起在北大荒的第一个早晨,细节已经模糊了。但他记得那声哨子。
哨子又急又尖,像一根铁丝从耳朵捅进去。天还没亮透——林远后来才知道,北大荒冬天的天亮不能叫天亮,只能说天黑得没那么彻底了。他从被子里弹起来,手指摸到棉裤的时候,棉裤是冰的。
“操。”孙建国在隔壁铺位上骂了一句,“几点?”
没人知道几点。有人划了根火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五点半。”火柴灭了,屋里又黑了。有人在黑暗里摸索棉裤,把别人的鞋踢翻了。有人把腿伸进裤筒里,伸进去又拔出来——棉裤夹层里的棉花结成了硬块。
林远穿好衣服,站到地上。脚底板踩在鞋里,鞋里还有昨天灌进去的雪,化成水又冻成了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集合哨又响了。这次不在宿舍门口,在场院。
3.2
场院在连队中央,是一块踩实了的泥地,现在被冻成了一块铁板。远处是白桦林,黑乎乎一片,在晨光里慢慢显形。天边有一点亮色,不是日出,是雪的反光。
全连一百多号人站在场院上,缩着脖子,跺着脚。跺脚的声音参差不齐,有人跺左脚有人跺右脚。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像整个连队在集体叹气。
赵大江站在队伍前面。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的裁绒磨秃了,露出里面的灰布。棉帽的护耳放下来,一边系着一边没系。脚上是一双大头鞋,鞋头包着铁皮,踩在冻土上当当作响。脸是黑的,不是晒的——北大荒冬天的太阳晒不黑人——是被风吹的,颧骨上的皮肤皴得像老树皮。
他没拿铁皮话筒。他用肉嗓子喊。
“都给我站好了!”
队伍里的跺脚声停了。有人还在搓手,赵大江一眼扫过去,那人把手放下了。
“我是赵大江。你们的连长。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我的话就是命令。让你们挖地就挖地,让你们睡觉就睡觉。谁不服,现在就可以走。没人走?好。那我再说第二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泥。
“这里是北大荒。不是上海,不是北京,不是你们家。在这里,没人给你铺床叠被。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你干活不能孬。谁要是在地里偷懒,别怪我赵大江骂人。”
没有人说话。一百多号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赵大江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掌压住。
“点名。点到名字的,喊到。声音要响。响到让我听见。”
他念名字。一个一个念。念到谁,谁喊“到”。有人声音小了,赵大江让他再喊一遍。那人又喊了一遍,喊得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赵大江才放过他。
3.3
“林远。”
林远站在男生队列第三排。赵大江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正在看地上的一堆马粪。马粪冻成了一个球,上面有一层白霜。
“林远!”赵大江又叫了一声。
“到。”林远把目光从马粪上收回来,站直了。
赵大江从名单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长,但林远觉得这个人在三秒钟里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你多高?”
“一米七八。”
“站得不错。”赵大江说。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念名字。
解散以后,孙建国凑过来。“连长看上你了。”
“什么意思。”
“说你站得不错。他夸过人吗?没夸过。刚才骂了八个人了。”
林远没接话。赵大江那句“站得不错”在他心里留下了点什么。不是得意。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本来以为没人会注意到他。他本来希望没人注意到他。但他站直的那一下,是下意识的。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他父亲教他的:不管在哪儿,站着就别弯腰驼背。他父亲已经被批斗了一年多了。但这句话还在他身上。
3.4
出操。跑步。围着场院跑十圈。场院一圈大约四百米,十圈是四公里。跑第一圈的时候,有人喊冷。跑到第三圈,没人喊冷了。跑到第五圈,有人开始掉队。
林远跑在队伍中间的位置。棉袄太厚,跑起来像穿着一身盔甲。汗从脊背上流下来,把贴身的那层衣服浸湿了。停下来以后,汗会凉,衣服会冻成冰壳。他知道这个,但没办法。只能继续跑。
旁边有一个人喘得厉害。是那天晚上背语录那个——陈志远,北京知青,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雾。他跑到第八圈的时候突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赵大江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的棉袄后领,把他拎直了。
“别弯腰。越弯腰越喘不上气。”
陈志远直起身来,脸色白得像雪。
跑完十圈,有几个人躺在地上起不来了。赵大江让人把他们拽起来。“刚跑完不能躺。走几步。”
3.5
早饭以后,赵大江又把人集合到场院上。
“今天不干活。今天分班。分完班,各班把铺位调好,把宿舍卫生打扫干净。下午各班班长到我办公室领工具。”
他顿了顿。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
“我刚才看了一早上,有的人跑完步还能站着,有的人跑完就躺下了。能站着的,说明身体底子好,态度也好。现在我宣布三个班的班长——一连一排,王国庆。一连二排,赵志刚。一连三排——”
他看着手里的名单。
“林远。”
林远站在队列里,没动。孙建国在旁边捅了他一下。“叫你呢。”
“到。”林远说。
“你是三排排长。十五个人。管好。”赵大江说完,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口袋,走了。
林远站在场院上,周围的人在散开。孙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刚来就当官了。”
“排长不是官。”
“管十五个人还不叫官?”
林远没说话。他在想赵大江刚才那句话——“管好”。管好什么?怎么管?他没当过班长,在上海连小组长都没当过。赵大江选他,是因为他站得直。站得直跟管人有什么关系。
3.6
但排长不是白当的。林远马上就知道了。
下午领工具。一排领了铁锹、镐头、锄头。三排领到的铁锹柄是歪的,锄头刃口卷了,镐头把有一根断了半截。林远把断镐头拿起来看了看,断口是旧的。不是今天断的,是之前就断了。
“这个没法用。”林远对仓库管理员说。
“没法用也没办法。就这些。”
“坏了就得换。”
管理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排长?”
“是。”
“新来的排长,我送你一句话——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镐头断了,拿铁丝箍上。铁锹歪了,自己找块石头砸直。在这里,没人把东西送到你手上。”
林远把断镐头拿回来。走到场院边上找了一圈,找到一根锈了的铁丝,用石头砸断,在镐头把的断口上箍了三圈,拧紧了。箍完以后试了试,能用。
孙建国在旁边看着。“你还真会修东西。”
“铁丝在食堂后面捡的。”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怎么修。”
林远把镐头递给他。他想了想,说:“因为没人把东西送到你手上。”
3.7
傍晚时分,场院上响起了琴声。
是赵大江的安排。他在午饭以后叫住了苏雪。
“你叫苏雪?”
“是。”
“会拉琴?”
“会。”
“什么琴?”
“手风琴。”
赵大江点了点头。他听说过这个哈尔滨来的姑娘带着手风琴下乡,一开始觉得是瞎胡闹,后来听说她在地里晕倒那天晚上还在宿舍里拉了一小段,又觉得不是瞎胡闹。
“今晚点名之后,拉一个。会不会拉《红莓花开》?”
“会。”
“就这个。”
傍晚。全连集合在场院上。赵大江说了几句今天表现不错、明天开始正式干活之类的话,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朝苏雪招了招手。
苏雪走到队伍前面。风有点大,她侧着身子挡风,把琴箱搁在腿上。卡扣掰开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很响,在安静的场院上传得很远。
她开始拉。
琴声从风箱里漫出来,被风卷着在场院上飘。《红莓花开》的调子很简单,但在这样的傍晚、这样的风里,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讲一个没有歌词的故事。
林远站在队列第三排。苏雪的脸被晚霞照得有一点暖色。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动作很轻。风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她没去管。她拉到第二段的时候,音准稳了,风箱的声音也比开头饱满。
全连一百多号人,没有人说话。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风箱慢慢合上。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赵大江带头鼓掌。掌声在风里散开。
解散以后,林远往宿舍走。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场院。苏雪正在收琴箱,琴箱的卡扣还是涩,她掰了两下才合上。
3.8
晚上,林远在铺位上写日记。
今天第一次点名。赵大江说站得不错。当了排长。管十五个人。
他停了一下。窗外有人在唱歌,哼的是《红莓花开》,哼了两句就停了。
他又写。
有人拉手风琴。好听。
他把笔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在“好听”前面加了几个字——她拉的时候,全场没人说话。
看了看,把这一行划掉了。重新写。
琴声停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收琴箱。卡扣还是涩。
他把本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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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锄头与手掌
4.1
开工第一天。天没亮,赵大江的哨子就响了。
林远后来回忆说,那一整天,他最羡慕的人是老魏头。老魏头的工作是赶马车,去公社拉粮种。他坐在车辕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让马自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不用拿锄头,不用弯腰,不用在冻土上磨手掌。
但林远不是老魏头。他是三排排长,管十五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孙建国。孙建国从起床就开始骂——棉裤太凉、窝头太硬、哨子太早、地太远。一路骂到地头,到了地头,他看了一眼面前那片荒地,倒不骂了。荒地有几十亩,一眼望不到边,雪底下埋着去年的麦茬,麦茬底下是冻土。冻土不是土,是长了黑皮的花岗岩。锄头砍上去,震得虎口发麻,地上只留一个白点。
4.2
赵大江给大家做示范。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抡起镐头,一镐下去,冻土裂开一道缝,再一镐,土翻过来了。他直起腰,说:“看见没有。就这么干。谁干不完,谁别想收工。”
孙建国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操。”
上午九点。林远手上的水泡是在第二垄地磨出来的。先是疼,每抡一下镐头,手掌就像被火烫了一下。后来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麻了。再后来,水泡破了。不是破了,是被镐头把上的木刺挑破的。水泡破了以后开始流血。血不多,就几滴,混在镐头把上,很快就冻成了冰。
林远没停。他把镐头换到左手,继续抡。左手不会抡,第一下就把自己的鞋砸了。他把镐头换回右手。
十点。太阳已经升高了,但没什么温度。冻土反光,刺得人眼睛疼。有人在喝水,搪瓷缸子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喝的时候牙齿碰到冰碴子,咯嘣响。
孙建国脱了棉袄,只穿一件绒衣,满头是汗。“林远!”他在三米外喊,“还有多少?”
“还早。”林远直起腰来看了看——他们才翻了不到半亩。十五个人,半亩。赵大江一个人翻了将近一亩。
“我操。”孙建国抹了一把脸,脸上的汗和泥和在一起,抹成一道一道的。“我这辈子没干过这种活。”
“我也没干过。”
“那你还能抡得动?”
“抡不动也得抡。”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弯腰继续干。
十一点。林远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握不住镐头把了。不是没力气,是手指不听使唤。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掌心磨掉了一块皮,粉红色的嫩肉露在外面。风一吹,钻心疼。
赵大江从地头走过来,看了看林远翻的地。“深度不够。再往下十公分。”
“是。”林远咬住牙,又抡了一镐。这一镐下去,镐头砸进土里,他握镐把的手一滑,手掌在镐把上刮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
赵大江没回头。但他走过林远身边的时候,把一个东西塞进了林远棉袄口袋里。林远掏出来看——是一副旧的线手套。手套的掌心已经磨薄了,露着线头。他戴上,又抡了一镐。手套管用。起码皮肉不直接蹭木头了。
4.3
苏雪在女生排。女生负责翻小块地,靠白桦林那边。苏雪分到的锄头比男生的轻一点,但对她来说还是沉。她的姿势不对——不是往下砍,是往前铲。铲了半天,地皮都没破。
旁边有人在教她:“你不能铲。你得从上往下,用腰劲,不用胳膊劲。”苏雪试了一下,镐头举起来的时候身子往后仰,差点摔倒。
“算了,”那姑娘说,“你先歇一会儿。”
苏雪没歇。她把镐头放在地上,用手扒雪。雪扒开了,底下是冻土。冻土扒不动。她把手掌贴在地上,感受了一下。土是冰的。
十一点半。苏雪开始发晕。不是那种慢慢来的晕,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拿勺子搅了一下。眼前的雪地突然亮得刺眼,然后开始发暗。她手里的锄头晃了一下,她用锄头柄撑着地,想把身子稳住了。但锄头柄太滑,手一滑,锄头倒了。她跟着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歪在地上。
“有人晕倒了!”旁边的姑娘大喊。赵大江从地头大步走过来。女生排的几个人已经围上去了。赵大江蹲下来,翻了翻苏雪的眼皮,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是累的。冻的。饿的。
“抬到场院上去。拿件棉袄垫着,别让她躺在地上。”
两个女生把苏雪架起来。苏雪的腿是软的,站不住。两个人架着她往场院走。赵大江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窝头,塞给架着苏雪的人。“等她醒了,让她吃。”
“连长,这是你的——”
“我说让她吃。”赵大江转身走了。
4.4
中午收工。林远坐在田埂上,把手套摘下来。手套的掌心染红了一小块。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水泡破了三个,掌心那层皮已经被磨掉了,露着嫩肉,碰一下生疼。
孙建国走过来,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喝水。”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冰的。
“你那手,”孙建国坐下,“下午别干了。”
“排长不干,谁干。”
“你就说手伤了。”
“手伤了也是排长。”
孙建国摇了摇头,没再劝。他掰了半个窝头,递给林远。林远接过来,咬了一口。窝头是冷的。冷窝头咬不动,林远把它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再咽。赵大江从田埂那头走过来,看了看林远的手。他没说慰问的话,但他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搁在林远膝盖上。白面馒头。不是窝头。林远抬起头,赵大江已经走远了。
下午。女生那边少了一个人。苏雪被留在宿舍休息,老魏头的老伴过来看她。老魏太太拿热毛巾敷了敷苏雪的额头,又给她灌了一碗热水。“娇气。”老魏太太说,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是骂人,是那种老一辈对晚辈的语气——你娇气,但你娇气是应该的,你才多大。苏雪喝了热水,躺回铺上。她把手放在琴箱上,没打开。她想拉一个什么曲子,但手指没力气。
下午四点半。收工的哨子响了。天已经快黑了。
4.5
林远坐在铺位上,摊开右手手掌。赵大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铁盒。他把铁盒放在铺位上,打开——是碘酒和一卷纱布。
“自己擦。碘酒疼,忍着。”赵大江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戴手套。”
“手套是连长给的。”
“手套是旧的。手是你自己的。”赵大江说。门关上了。
林远把碘酒拧开,往掌心倒了一点。碘酒碰到嫩肉的时候,他咬住了嘴唇。嘴唇差点咬破了。孙建国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走到林远面前,把搪瓷缸子递给他。林远接过来——是热水。不是喝的。是给他洗伤口的。林远愣了一下,然后把热水倒在另一个搪瓷缸子里,兑了点凉水,把手掌浸进去。水变红了。
“谢了。”
“操。”孙建国说,“客气什么。”他蹲在铺位边上,看着林远自己缠纱布。他问了一句,问的不是手疼不疼。
“你这么拼,图什么。”
林远把纱布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他把纱布头塞进夹层里,用拇指摁了摁。
“不拼,”他说,“怎么留。”
4.6
晚上。孙建国打了一盆水放在炉子上。水烧热了,他端到林远铺位边上。“把手给我。”林远愣了一下。孙建国已经把他的右手从被子里拽出来了。“别动。”他把毛巾浸了热水,拧干,敷在林远的手掌上。毛巾的热度从掌心渗进去,林远感觉到那些僵硬的筋在一根一根松开。
“你还会伺候人。”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毛巾扔炉子里。”孙建国把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敷上。“你这手,明天还得抡镐头。”
“我知道。”
“知道就好。别逞能。”孙建国站起来,把水盆端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换位置。你翻小块地。”
“你是排长还是我是排长?”
“你是排长。但排长也得听群众的意见。”孙建国说,把门关上了。
林远把手掌贴在墙上。土墙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他闭上眼,睡着了。
4.7
苏雪的烧退了一些。老魏太太给她熬了一碗姜汤,姜放得多,辣得她直皱眉。喝完之后出了一身汗,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李红梅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苏雪铺位边上。
“洗把脸。”李红梅把毛巾拧干,递给苏雪。苏雪接过来,擦了擦脸。热水蒸出来的白汽在煤油灯下飘着。她的脸被热气熏得有了点血色。
“你手怎么弄的。”苏雪看着李红梅的手。李红梅的手指上缠着一块布条。今天在地里磨出来的。她没晕倒,也没喊疼。
“锄头磨的。”李红梅把手收回去。“不碍事。老魏太太给我上了药,过几天就好了。”她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溅起几滴水。“你今天吓死我了。突然就倒了,跟电影里演的那样。”
“电影里演的比这好看。”
李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开玩笑。”
苏雪没笑。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红梅。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照顾我。”
李红梅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平时长。然后她把水盆端起来,往门口走。“睡吧。”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拉琴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拉琴的时候,你不娇气。”门关上了。
4.8
夜。风在白桦林里哗哗响。苏雪躺在铺上,看着房梁上的椽子。手指还在疼——冻伤的地方开始发痒。她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举到眼前。煤油灯灭了,宿舍里很暗。她看不清自己的手指。她用左手摸了摸右手那两根冻伤的指关节——有一点点肿。
窗户上糊的报纸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她想起哈尔滨家里的窗户。每年冬天糊纸条。她妈糊的。今年没人糊。
她把手收回去,盖在被子底下。窗外有脚步声。有人上夜班回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从远到近,从近到远。
她把眼睛闭上。
那两根冻伤的手指还在痒。她忍住没去挠。明天还要下地。后天的休息日,白桦林里会有人拉琴。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听。但她知道,他会来。她挪了挪身子,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脚步声远了。远处白桦林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第四章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