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南艳湖公园旁小区的女儿家,算来已有一年多了。虽只一路之隔,却因事务缠身,晨昏颠倒,竟长久未能去公园里走走。每日从楼宇的夹缝里望见那一片蓊郁的林木,心里总要生出些许歉疚来。今日上午,事务暂歇,窗外天色又出奇的好,我便决意去公园转转。
推开单元门,一股温润的风便迎了上来,里面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还杂着些微的香。这是初夏特有的气味,不像春天那样带着潮湿的泥土腥气,也不像盛夏那样浓烈得发腻。我深吸一口,精神为之一爽。穿过马路,便到了公园入口。
公园是不要门票的,这倒方便了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人。进门是一条沥青路,两旁种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花树,花期已过,只剩满眼的绿。这绿是分层次的:嫩绿、翠绿、墨绿,层层叠叠的,看得人心里也润泽起来。沥青路上落着些细碎的叶子,脚踩上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湖水便撞入了眼帘。
这就是南艳湖了。
湖水静静的,像一大块未经打磨的翡翠。阳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漾起粼粼的金光。近岸处,几丛芦苇长得正盛,叶片修长,青翠欲滴。有白色的水鸟在芦苇间踱步,不时将长喙伸入水中,大概是在觅食。看了一会儿,那鸟竟衔起一条小鱼,脖子一仰,便吞了下去。我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晨练的老人,穿着白色的绸衫,手里提着一把剑,大约是刚练完太极剑有事要回去了。他朝我点点头,我也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初夏的景致便一幅幅地展现在眼前。步道的一侧是湖,另一侧是起伏的草地,草地上零星地开着些野花。黄的、紫的、白的,都不大,却精神得很。几只蝴蝶在花间飞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时候游人还不多,偶尔能看见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或是牵着狗的老人。一切都那么安详,那么从容,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种满了合欢树。这正是合欢开花的时节,满树的粉红,像一团团的云霞。走近了看,那花朵其实极细,一根根粉色的丝绒聚在一起,顶端是更深的粉色,底部却近乎白色。微风过处,花丝轻轻颤动,真有说不出的娇媚。树下落了一层花瓣,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像走在粉色的雪地上。我弯腰拾起一朵,放在鼻端嗅了嗅,有股淡淡的甜香。这香味让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故乡老屋前也有一棵合欢树,每个夏初,祖母总会捡些落花,晒干了装进枕头,说是能安神。如今祖母早已作古,老屋也拆迁了,只有这合欢花的香气,还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再往前走,便听见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原来这里有个小小的儿童乐园,几个孩子正在滑梯和秋千上玩耍。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正在沙坑里认真地堆着什么。她的妈妈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本书,却不时抬头看看女儿,眼睛里满是温柔。此情此景,让我想起自己的外孙女小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如今她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读书,一年也见不了几面。时间过得真快啊,仿佛只是一转眼,那个在沙坑里堆城堡的孩子,就成了为未来的前程苦读的成年人。
我在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惆怅,又像是欢喜,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六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悲欢离合,起起落落,如今都已成了过往。年轻时总以为来日方长,什么事都可以等,等到有空了,等到有钱了,等到赋闲养老了……可等到真正有时间了,却发现许多事已经来不及了。就像这南艳湖,住在旁边一年多,竟到今天才第一次认真地来看它。
坐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步道渐渐升高,到了一座小木桥上。桥下是一条小溪,从湖里流出,蜿蜒着向远处去。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上长着滑滑的青苔。几只蜻蜓在水面上飞来飞去,偶尔轻轻点一下水,激起一圈圈涟漪。桥的那头是一片树林,以水杉为主,一棵棵笔直地指向天空,像一排排列队的士兵。林间有一条小径,铺满了褐色的松针,走在上面软软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印出斑斑驳驳的光影。
树林深处,有一片小小的荷塘。荷叶刚刚铺开水面,还没到“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时候,但那一片新绿,却也让人心生欢喜。有几株性急的,已经打了花苞,粉粉的,嫩嫩的,藏在叶子中间,像害羞的少女。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开满荷花了。我忽然想到,到那时我一定要再来看看的。可转念又觉得未必——上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是一年前的春天天,那时我想着等樱花开了就来,结果樱花开了又谢,我始终没能来成。
从荷塘折返,沿着湖的另一侧往回走。这边湖面更开阔,能看到对岸的楼群。那些高楼大厦映在水里,随着微波轻轻晃动,像是海市蜃楼一般虚幻。湖边有几个钓鱼的人,坐在小马扎上,神情专注。我走近一个,想看看他钓了多少。他大概以为我是管理人员,连忙说:“就钓着几条小的,马上就走。”我笑了笑,说:“没事,我就看看。”他的鱼桶里果然只有三四条小鲫鱼,在水里无力地摆着尾巴。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村边快干涸的水稻田里捉鱼的情景,那时捉上来的鱼,母亲总会用油煎得金黄,再放上些葱姜,那香味,至今还记得。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晌午,太阳有些烈了,游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带着野餐垫来的一家几口,有穿着鲜艳衣服拍照的姑娘,也有戴着耳机跑步的年轻人。公园里热闹起来了,不再是早上那般清幽。我决定回去了。
走到公园出口时,又看见那个提剑的老人,大概是办完事又来了。这次他主动和我打招呼:“转完了?”我说:“转完了,真不错。”他点点头,说:“我每天都来,这公园啊,一天一个样。你常来就知道了。”我心里有些惭愧,却还是说:“是啊,以后要常来的。”老人笑了笑,提着剑走进了公园。
回到家里,站在阳台上看南艳湖,它静静地卧在楼群之间,像一块碧玉。仔细看,还能看见湖边走动的人影,小得像蚂蚁。我忽然觉得,这一年里,我究竟错过了多少美景呢?春天烂漫的樱花,夏天满池的荷花,秋天金黄的银杏,冬天皑皑的白雪——这些,都只在别人的照片里见过。
可是又一想,或许也不算错过。今天这一个上午,虽然只是初夏最寻常的景致,却也让我拾起了许多记忆,许多感触。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因为这一个上午的行走,忽然就串联了起来,发出温润的光。六十多年的人生,不就像一个一个的梦么?有些梦清晰,有些梦模糊;有些梦实现了,有些梦永远只是梦。但能在这样一个初夏的上午,来到南艳湖边,安安静静地走一走,看一看,想一想,把那些散落的梦拾起来,擦一擦,收好,这本身,不就是一件很美的事么?
浅夏拾梦——是的,这个题目真好。我想,以后真的要多去南艳湖走走了。不是为了弥补这一年多的遗憾,而是为了在往后的日子里,能有更多的梦可拾,更多的美好可期。
我这样想着,看见阳台上那盆百合开出了几朵花,小小的,白白的,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夏天,是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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