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小小说)
黄新
小城很小,真的不太。上班族上班最长車程三五分钟。上学族,哪怕是骑单车,也不会超过十分钟……
她记得十六岁的夏天,窗外的梧桐叶绿得发亮。
那种绿是活泼泼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染透。同桌在纸条上写“我喜欢你”,她慌慌张张塞进铅笔盒里,盖上又打开,打开又盖上,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铅笔盒是淡青色的,铁皮上印着小雏菊,用了三年,边角都快磨白了。
那天的阳光真好,透过梧桐叶子的缝隙,在她手臂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青色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直发呆着,心里像揣了一只扑腾的麻雀状。
后来她把纸条还了回去,低着头说“要高考了”。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知道,有些感情来不及开始就结束了,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二十五岁,她开始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了。
办公室窗外也有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不是记忆里那种绿了。那种蓬勃的、鲜亮的、仿佛要滴出水来的青翠已经褪去,变成一种沉静的、安稳的绿,像是一个人终于学会了收敛脾气。
她每天校对稿件、写审读意见、和作者沟通。下班后独自坐地铁回家,车厢里的人都面无表情地看手机。她有时会想起那个写纸条的男孩,想起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条,想起自己当时通红的脸庞。
她问自己: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答案呢?
想了一会儿,她在心里摇了摇头。不会的。十六岁的她只能做出那样的选择,就像二十五岁的她只能坐这趟地铁回家一样。
没什么可后悔的,只是一切都过去了便是。
三十八岁的春天,她带着女儿回到母校。
校园里的梧桐树还在,长高了许多。女儿在树下捡落叶,仰着脸问她:“妈妈,你以前也在这棵树下玩吗?”
她愣了一下,说:“妈妈以前在这棵树下背书。”
女儿又问:“树为什么这么高?”
“因为它一直在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忽然觉得时间像一棵树一样,而人不过是一片叶子。春天发芽,夏天繁盛,秋天变黄,冬天落下。看似结束了,其实没有——来年的新芽,还是会从旧年的根里长出来的。
就像此刻,她看着女儿在树下奔跑,那张小脸是那么小,又是那么亮,像极了许多年前窗外的阳光。
女儿捡起一片叶子递给她:“妈妈,这个好看!”
叶子是青绿色的,嫩嫩的,叶脉清晰得像一条条小河。她把叶子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想起了十六岁的铅笔盒,想起了二十五岁的地铁车厢。
她忽然笑了。
人这一生,原来每个阶段都是一种青——少年是青涩,青年是青葱,中年是长青,还有老年后从容离去的青土。青不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整个色谱,从浅到深,从嫩到老,从枝头到泥土。
而所有落下的叶子,最后都也会回到树根里去。
女儿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跑,她握紧那只小手,觉得日子还可以这样青翠很多年。
然而,江南的这座小城,实在是太小了。假以时日,女儿登上水口的文峰路,她会认同其母亲的认知吗?
汪晓东作于2026.6.11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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