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双喜

 

       在关中西府乡间，舅家见到外甥、外甥女，总爱打趣一句：“磨镰水来啦。”

 

从我记事起，我常爱去舅家，舅舅、妗子也总这般唤我。年少时只当是亲人亲昵的玩笑，乐呵呵应着，从没想过这句土话背后，藏着一段代代相传的旧事。如今我已是迟暮，当年唤我的亲人早已离世，再想起这声称呼，心中百感交集。

 

相传古时候，村里有两户人家，房连脊、地连畔，平日里互帮互助，相处得比至亲还要热络。巧的是，两家儿媳几乎同时有了身孕，闲谈间便约定：日后若生下一儿一女，就结下娃娃亲。

 

十月怀胎，东家得子，西家添女，这门亲事就此定下。两个孩子从小相伴，在田埂间嬉笑长大，成年后顺理成章成婚，后来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转眼孙娃到八九岁，恰逢麦收大忙时节。烈日当头，家家户户都忙着抢收麦子。孩子的爷爷和外爷田地相邻，一同下地割麦。爷爷身板硬朗，挥镰动作麻利，没多久就割到了地的另一头；外爷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还在近处地头慢慢劳作。

 

暑气蒸腾，人人口干舌燥。孩子提着一罐凉白开下地送水，正巧要从外爷的地头经过。

 

外爷直起身擦了把额上汗水，将镰刀靠在麦捆上，笑着招呼：“狗娃，是来给我送水的？”

 

彼时天旱缺水，这一罐清水本就不多。孩子年纪小，心里只惦记自家爷爷，怕外爷喝了水，爷爷就没了解渴的，随口扯了个谎：“这是磨镰水，不能喝。”

 

话音落，他便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走到爷爷身旁，爷爷转头朝着外爷高声招呼：“他魏爷，过来歇会儿，喝口水！”

 

孩子顿时满脸通红，把头埋在双膝之间，羞得不敢抬头。方才的谎话，外爷听得一清二楚。

 

外爷并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暗自感慨：老话讲“外孙子，离层子”，果真不假。就因孩子这句无心的话，“磨镰水”的叫法渐渐在乡间流传开来。

 

两位老人走到田埂边，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喝水，看着局促不安的孩子，相视一笑，心中已然明白一切。

 

自此，陕甘乡间便留下了这句俗语。每逢外甥、外甥女登门，乡邻都会笑着喊上一句“磨镰水来咧”。

 

我年少时总爱往舅家去，伴着这句玩笑话长大。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我也两鬓斑白，曾经一遍遍唤我“磨镰水”的舅舅、妗子都已远去。每每忆起在舅家的点滴往事，亲人的模样仍历历在目。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夜我还梦见他们，一声声唤着：磨镰水来了。

 

注：陕甘一带方言里，外爷俗称魏爷。

 

【作者简介】：

武双喜，笔名哈喽，陕西宝鸡人，现居西安，爱好文字。多篇作品见于纸媒与网络平台，代表作有乡村爱情故事《香娟》《哭文》《豆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