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炊事班风波
6.1 清晨·哨子
第六天。哨子响了。
赵大江的哨子又急又尖,像一根铁丝从耳朵捅进去。孙建国从被子里弹起来,骂了一句“操”,开始往腿上套棉裤。陈志远在黑暗里摸袜子,把旁边人的鞋踢翻了,鞋滚到炉子边上,碰了一声。有人划火柴,火苗闪了一下又灭了。有人说:“谁把火柴搁枕头底下了?”没人应。
林远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铺位前叠被子。他把被子叠成方块,四个角拽平,放在枕头上面。掌心那道痂摁在粗布被面上,有一点钝钝的疼。他没管。手指活动开了,疼就不碍事。
集合。天还没亮透,场院上的雪被踩实了,结了一层薄冰壳,走上去咯吱咯吱响。全连一百多号人缩着脖子站在寒风里,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赵大江站在队伍前面,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护耳一边系着一边没系。他手里没拿名单,直接说。
“今天的工作:男知青继续挖排水沟,昨天三排挖的那段不够深,今天返工。女知青分两组,一组跟车往地里送粪,一组留在场院整理农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生队列。
“炊事班老刘头腰扭了,需要临时抽一个人去帮厨。”
李红梅站在女生队列第三排。她昨天晚上没睡好,梦见自己在天津劝业场旁边卖煎饼果子,客人排了长队,她怎么摊也摊不完。醒来以后枕头上有一块湿的,不是口水。
“李红梅。”
她抬起头。赵大江正看着她。
“你上次在场院帮过厨。今天你去。”
李红梅想说什么——她想说那次帮厨她只是帮忙洗了洗菜,连锅铲都没碰——但看了看赵大江的脸色,没开口。旁边的苏雪用胳膊碰了碰她。胳膊肘隔着两层棉袄,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但李红梅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去吧,炊事班比地里暖和。
队伍解散。孙建国扛着铁锹往排水工地走,走过林远身边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返工。昨天白干了。”
“不算白干。返工也是干。”
“你这种人不当政委可惜了。”孙建国把铁锹换了个肩膀,走了。
6.2 上午·炊事班
炊事班在食堂后面,一间偏厦,四面墙被油烟熏得发黑。灶台是用砖砌的,两口大铁锅架在上面,一口烧水一口炒菜。墙角堆着白菜和土豆,白菜帮子蔫了,最外面几片叶子已经发黄。土豆有几个发了芽,芽是白的,从芽眼里拱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老刘头蹲在地上削土豆皮。他腰上缠着一块旧布,布条勒得紧,把棉袄勒出一道褶。他削土豆的动作很快,左手转土豆,右手拿刀,一刀下去皮就掉了,削完的土豆光溜溜的,扔进旁边的水盆里。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撑着灶台,嘴里嘶了一声。
“你来了。”他看了李红梅一眼,把刀递给她。“先学蒸窝头。棒子面在那边缸里,碱在灶台上那个铁盒子里。一碗面小半勺碱,记住了?”
“记住了。”
蒸窝头看起来简单。棒子面倒进盆里,加水,和匀,捏成塔形,上笼蒸。但面和水的比例不好掌握。李红梅第一笼水放多了,面稀了,捏不成形,窝头在笼布上塌成一滩。她看着那滩不成形的东西,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塌了一下。老刘头没骂她,从面缸里抓了一把干面撒进去,用手指了指,示意她继续揉。
第二笼她学乖了,水少放。面硬了,捏出来的窝头在手里沉甸甸的,往笼布上一搁,嗵一声。蒸出来以后,窝头表皮发亮,硬邦邦的。李红梅自己掰了一块尝了尝——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噎得她直伸脖子。
中午开饭。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呼地一下冲到房梁上,带着一股碱水的味道。李红梅站在灶台边上,看着老刘头把窝头一个一个捡进筐里。她的脸被蒸汽熏得发红,额头上渗着细汗。
女知青那边有人咬了一口窝头,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把窝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男知青那边吃得呼噜响,有人嫌硬,有人嫌碱大,但都在吃。老韩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直接吐在桌上。
“这谁蒸的?碱大得跟啃墙皮似的。”
李红梅站在灶台边上。她的手指还粘着没洗干净的棒子面,指甲缝里塞着干面糊。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老刘头蹲在灶台后面抽烟袋,烟雾从灶台后面飘出来。他没替她说话。不是不想替,是不知道怎么替——他自己蒸窝头蒸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蒸好。他不会教人。他只会自己做。
老韩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了。“以前老刘蒸的窝头哪是这个味儿?”他把窝头往桌上一拍,“城里来的娇气包,来炊事班是来享福的?”
李红梅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摔。抹布打在灶台上,啪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食堂里很响。她转身出了食堂,棉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带进来一股冷风。
6.3 中午·孙建国出头
孙建国从排水工地回来的时候,棉袄敞着怀,满头是汗,汗珠从发根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的泥印。他把铁锹往墙根一戳,端起碗就去排队等打饭。他饿了。挖了一上午排水沟,冻土还是冻土,铁锹砍上去当当作响。返工的那段地比昨天还硬,因为冻了一夜,冻得更深了。
他排着队,听见前面老韩还在说炊事班的事。
“那个天津丫头蒸的窝头,能把人噎死。”
“城里来的,在家连火都没生过吧。”另一个老职工搭腔。
“我跟你们说——”老韩端着碗转过身来,对着排队的人,像是在发表演说,“北京来的也好,上海来的也好,是龙是虫,到这儿都得盘着。蒸个窝头都蒸不明白,还知青呢。”
孙建国把碗往旁边一搁。碗碰在条凳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谁呢。”
老韩回头。他看了一眼孙建国,没当回事。“我说谁跟你有关系?”
“你刚才说北京来的怎么着。”
“我说是龙是虫都得盘着。怎么了?”
孙建国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领子是粗布的,揪起来的时候发出布帛绷紧的声音。老韩手里的碗飞出去,棒子面粥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泼在地上,和泥和在一起。两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条凳。条凳砸在地上,上面的搪瓷缸子滚出去老远。
旁边的人赶紧上来拉。有人拽孙建国的胳膊,有人抱住老韩的腰。孙建国的手揪着老韩的领子不放,指节发白。老韩的脸涨成了紫色,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林远从人群里挤进来。他刚从排水工地回来,棉袄袖子上还沾着泥。他抓住孙建国的胳膊——不是拽,是抓住。力道不大,但位置准,掐在肘弯上面那块软肉上,孙建国的胳膊一麻,手指不由得松了半分。
“松手。”
“他骂——”
“松手。”林远的声音不大。不是喊的,是说的。但很硬。像冻土。
孙建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先是一根,然后是全部。老韩整了整被揪歪的领子,领口的扣子掉了,滚到桌子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底,没去捡,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比刚才小了。
林远转过身看他。
“老韩师傅。窝头蒸得不好,可以跟炊事班说。骂人不对。”
“你算老几?”老韩瞪着他。
“我什么也不算。”林远说,“但动手打起来,连长那儿不好交代。”
老韩看了看林远的表情。他不怕林远——一个上海来的学生,瘦高个,手上还缠着纱布,有什么好怕的。但他看到了林远身后站着的那些人。男知青们端着碗,站在那里,都没有说话。他们的脸被风吹得粗糙,棉袄上全是泥,但他们站在一起。老韩端了碗走了。
地上那滩棒子面粥被踩了好几脚,和泥和在一起。有人拿来扫帚,把碎碗碴子扫进簸箕里。排队的人重新排好,但安静了很多。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人嘴真臭”,旁边的人没接话。
孙建国蹲在食堂门口,把脸埋在手掌里。林远没过去跟他说话。他知道孙建国现在不想听道理,也不想听安慰。他需要的只是没有人来烦他。
林远端起碗去打饭。路过窗口的时候,他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苏雪站在院子那头,女宿舍门口,端着一碗粥。她没过来。她就是看着。隔着半个场院,她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端着那碗粥,粥的热气在冷风里飘散得很快。她的目光掠过他缠着纱布的手——纱布上渗出了新鲜的血迹,红得不大明显,在灰白的纱布上洇开了一小块。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林远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他低下头,把碗伸进窗口。炊事班的人给他舀了一勺粥,粥稀了,勺子在锅底刮了一下。
6.4 下午·调解
下午。排水沟工地。林远抡了一下午铁锹,手上的纱布又渗了血。他没管,继续挖。返工的那段地挖深了半米,赵大江来验收,看了看沟底,说了句“这回行了”。林远把铁锹戳进土里,靠着铁锹把喘了口气。
收工以后,林远在女宿舍后面找到了李红梅。
她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地上划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横七竖八的,有些划到一半就断了。不是哭——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的棉袄袖子上还沾着棒子面,已经干了,白白的,像一层霜。
林远走过去,也蹲下来。他没说话,先蹲了一会儿。地上的冻土被树枝划出一道一道的浅痕,有一道划得特别深,把她脚边的冰壳都划破了。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摁了一下掌心的痂。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
“老刘头让我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李红梅没抬头,树枝还在划。“窝头蒸得跟砖头似的,我自己知道。”
“老韩说话过分了。但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李红梅把树枝扔在地上。树枝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旁边的雪里。“我就是——”她顿住了。
林远等着。
“我来北大荒不是来蒸窝头的。”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远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怕苦,不是怕累,是怕做不好。怕自己连最简单的事都做不好。怕在所有人面前丢脸。他没说。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过了一会儿,李红梅自己笑了。“你是不是又要说‘这是锻炼’?”
“我没打算说。”
“那你说什么。”
“蒸窝头碱放多少?”
李红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问这个。“一碗面小半勺碱。老刘头说的。”
“那你放了多少?”
她想了想。“好像是多半勺。”
“明天少放点。蒸好了给我留一个。”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那道痂,然后抬起头。“能顶半个糖火烧。”
李红梅抬头看了他一眼。糖火烧。北京的糖火烧。孙建国昨天早上还在念叨的糖火烧。她不知道林远是在说孙建国,还是在说他自己。她没问。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劝人怎么这么不会劝。”她说。
但她开始笑了。是真的笑。从嘴角开始,慢慢铺开到整张脸。笑完她低头看了看地上划的那些横七竖八的道子,用鞋底抹了。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冻土上的划痕被抹平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6.5 傍晚·孙建国的心事
收工后,天已经擦黑了。孙建国蹲在宿舍门口拿雪搓手上的泥。雪是干净的,捏在手里咯吱咯吱响。他把雪搓进指缝里,搓完了,把雪团扔在一边,看看手——泥是掉了,但皮肤被雪搓得通红。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好像在等它自己变干净。
林远从食堂那边走过来。棉袄口袋里揣着一个窝头——是下午老刘头新蒸的,碱放得正好,窝头表皮发着一层薄薄的光。他没告诉李红梅。他让炊事班给她留了一个。他在孙建国旁边蹲下。
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场院的方向。场院空荡荡的,白天踩乱的雪地被风吹平了,又结了一层冰壳。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的云是暗红色的,像铁锈。
“你跟老韩动手,要是让连长知道了,写检查。”
“写就写。”孙建国把手里的雪团往地上一摔。
“值吗。”
孙建国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搓的姿势,但不动了。然后继续搓。“我不知道值不值。”
林远没说话。他把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天边那片铁锈色的云。云在往下沉,颜色越来越深。
过了一会儿,孙建国说:“她蹲那儿拿树枝在地上划。”他顿了一下。“划了半天也不知道划的是什么。就蹲那儿。一个人。我看着难受。”
“你看上她了?”
“操。你别乱说。”孙建国把雪往地上一摔,这一次是真的摔——整只手拍进雪地里,溅起来的雪沫飞出去老远。“我就是——她一个人在那儿蹲着,我他妈难受。”
林远没追问。他把那个窝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搁在孙建国膝盖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沾的雪,往宿舍门口走去。
孙建国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窝头。窝头还是温的。
6.6 傍晚·食堂·刘金花
晚饭还是窝头。
刘金花今天在场院整理农具。她一个人扛了两把锄头,从场院东头走到西头,摞得整整齐齐。赵大江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了句“行”。刘金花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干活从来不说话。
她走进食堂的时候,男知青那边已经坐满了。孙建国还蹲在宿舍门口,林远坐在他旁边不远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棒子面的黄色在碗里转成一个漩涡。他又在搅粥了——这是今天的第二次。上午喝粥的时候他也这样搅过,把粥搅凉了才喝。孙建国说过他“喝个粥跟开搅拌机似的”。
刘金花端着碗打了饭,走到李红梅旁边坐下。李红梅今天没去食堂帮厨——老刘头让她歇一晚上。她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粥,没怎么喝。
“窝头碱大了,明天再蒸就是了。”刘金花说,“那个老韩嘴臭,你别往心里去。他以前骂过我。骂我把锄头摞错了方向。”
李红梅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怎么说的?”
“他说——”刘金花想了想,学着老韩的腔调,“锄头摞反了,刃口朝上,下雨灌了水就锈。你们城里来的连锄头都不会摞。”她学完自己笑了。“后来我记住了。刃口朝下。”
李红梅点了点头。她知道刘金花在用自己的方式劝她。不是在说你没错,是在说我也被骂过。这比什么劝都管用。
刘金花拿起自己碗里的窝头,掰成两半。窝头是新的,碱放得正好,掰开的时候里面冒着热气。
林远那边,碗筷响了一声。是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了。
刘金花没抬头。她听着那个方向。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放回桌上,又是轻轻一声。她把大的一半推了推,推到碗沿外面。那一半窝头停在碗沿上,摇摇欲坠。
然后她听见林远把碗放下了。一阵沉默。他又在搅粥了——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慢一下,快一下,像在走神。
刘金花把那一半窝头掰回来。掰回来的时候,窝头已经凉了半截。她把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6.7 晚上·苏雪的观察
晚上。女生宿舍。煤油灯点着,灯火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有人已经躺下了,有人在补袜子,有人趴在被子上写信。炉子里的火不太旺了,铁皮炉壁从暗红色慢慢变成灰色。
李红梅躺在铺位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苇席铺的,苇席旧了,有几根翘出来,在灯火里投下细细的影子。她已经盯了很久了。从吃完饭到现在,她就这么躺着,不说话,也不闭眼。
苏雪坐在旁边,拿针线缝棉袄的破口。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小块棉花。她把破口捏拢,针尖穿过布层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缝了几针,针脚细密,一针一针排得整整齐齐,像她裹白布条的样子。
“那个孙建国,”她没抬头,手上继续缝,“今天差点跟人打起来。”
“我知道。”李红梅的声音平平的。
“他平时不怎么惹事。”
李红梅没说话。天花板上那根翘出来的苇席动了一下,是屋顶漏风了。
苏雪把线打了个结,咬断。线头含在唇间停了一秒,然后她伸手拿掉。她把线头放在指尖捻了一下,捻成一个小球,然后开口。
“他是为你出的头。”
“我知道。”李红梅翻了个身,面向墙。墙是土坯的,上面糊的旧报纸已经发黄了。报纸上有一行标题:全国农业学大寨。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也不知道看见了没有。“我知道才烦。”
苏雪没再说话。她把针线收好,绕在线团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针。针尖在煤油灯下有一个很亮的光点。她用指腹碰了一下那个光点。凉凉的。不是疼,是凉。她把针翻过来,又碰了一下。还是凉。
她把针插回线团里。窗外是黑的。白桦林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6.8 熄灯前·林远的笔记本
熄灯还有半小时。男生宿舍里有人在洗脚,有人在补裤子,陈志远又在背语录,声音低得像是嘴唇在动但喉咙不响。孙建国已经躺下了,被子蒙着半张脸,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林远坐在铺位上,把笔记本摊开。煤油灯放在铺位旁边的木箱上,灯芯短了,火光不大。他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光亮了一点。
他拿起笔。
今天食堂差点打起来。孙建国跟老韩。为了李红梅。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然后另起一行。
拉架的时候,我看见苏雪站在人群外面。她没过来。她就是看着。
他又停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长。
另起一行。
她看我的时候,我想起那块石头。
他把本子合上。然后翻开,又加了一行。
孙建国说:她一个人在那儿蹲着,我他妈难受。
他把笔搁在纸上。笔尖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在纸上凹下去一个点。他没有继续往下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陈志远背语录的声音停了。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
另起一行,只写了四个字。
石头是凉的。
他把本子合上。封面软皮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他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和那本没头没尾的《毛泽东选集》放在一起。煤油灯在铺位边上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往下摁了摁,火光缩成一颗豆,然后他吹灭了它。黑暗涌上来,把他包住了。
孙建国从被子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是梦话,听不清。
林远把被子拉到肩膀。土墙往外渗冷气。他把手掌贴在墙上,掌心那层新结的痂摁在粗粝的土墙上。有一点疼。他把手收回去,掖进被子里。
窗外,白桦林在远处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第六章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