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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名录
山东省作家协会第四届高研班部分学员作品展示（1）
①葛思绪（淄博）
②段玉芝（济南）
③郭凯冰（东营）
④高克芳（济南）
⑤王树军（泰安）
⑥宋以柱（淄博）
⑦史怀宝（威海）
（一） 文秀
文/葛思绪（山东淄博）
一
省立第一中学有个拱形大门口。此时的大门有一扇门歪斜着。除了文秀和陪伴的小皮箱之外，门口门内一个人影也没有。
一棵很粗的银杏树下，躺着上万片树叶，一色的金黄，全部一动不动。
吱呀一声门响。文秀回头，一个老人在吃力地扶正大门。文秀跑过去伸手帮忙。
大爷，学校怎么看不见人？
大爷指了指门上。门上贴有一张迁校告示。文秀轻轻念道：教育是民族复兴之本，学生是民族未来之希望，为保存教育国脉文脉……
文秀打开箱子，捡起两片银杏叶子放进一本书里。
头顶上方传来嗡嗡嗡的声响，一架飞机正从上面的天空路过。文秀抬起头，望向高高的天空。
飞机很大很亮。飞着飞着，突然喷下花花绿绿的纸片。纸片翻滚着飘下，学校落下了好多，文秀捡起两张。一张是黄色的的：两条蓝背红腹的龙，中间有三个大字“投降票”，小字还有“大日本军司令官”。另一张是白纸，上写：忠告华军将士：来！赶快投降吧。济南危迫眉睫！白纸下面还藏有一张漫画，漫画上当官的大吃大喝，搂着美女。门外老百姓瘦骨嶙峋艰难营生。漫画名字：华人静思反省之秋。
比上午来的时候，文秀觉得济南城的人更少了，大家形色奇异，有的人走着走着，就会突然跑起来。
文秀拎着箱子，再转过一个黑色的墙角，省立一中就会再也看不见了。她回头伫立。修好的大门已经关上。大爷也不见了踪迹。起风了，风把日军传单刮向墙角。
一个瘦小的男人袖着手，迎面向文秀走来，交错之间，他突然抓过文秀箱子，发力奔跑。
“抢劫了！”文秀边喊边追。
两个当兵的跑过来，其中一个朝劫匪放了一枪，劫匪丢下箱子，拐弯跑掉了。等文秀找回箱子的时候，皮箱子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子弹洞口。
二
黄昏漫上来，济南城已经被甩到了身后，省立一中也成了远方。
文秀跟着哥哥快速地走着。
我学是上不成了。文秀嘀咕着。
要是早来几天，说不定你就跟着教育厅撤退去南方了。
我学是上不成了。
我高中大学的课本都留着。等哥抽空教你吧。
日本子来中国干啥？
想跟元清学，趁乱入主中华。
文秀低头走着，让自己努力地思想着——当官的好不好不说了，好像老百姓过得越难，国家就到了多事之秋。等到老百姓实在太难了，可能预示着改朝换代。
夜已经来临，兄妹两个身影循路而行，云和月随时变动着，远处偶尔传来狗的叫声。
哥，这黑天有没有劫道的？
有哥不怕。
咱们要有枪就好了。
你摸摸哥腰上别的是啥？
文秀赶上一步，摸了摸。哪来的？
组织发的。
文秀牵紧哥哥的衣襟走着。
哥你说这日本子能成事吗？
你说呢？
我说不上来。
只要我们中国人不怕死，日本鬼子早晚完蛋。
今晚的月亮正好，沟沟坎坎都照一遍，正适合往老家赶路。经过大半夜的急走，兄妹俩已进入淄川地界。
小秀，累了吗？
不累。
不远处有一座高高的山，山上有细微的光。兄妹俩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仰头看着。
山上怎么还住着人？
那是马鞍山，山上有庙，庙里有长明灯。
长命百岁，长命灯？
是长明灯。
看见马鞍山，就要到太河滩了。离家就更近了。兄妹俩坐着歇一会，文秀依偎在哥哥身旁。四周到处是起伏不断的黑色山脊，月光下的马鞍山显得特别坚实而巨大。急走快一夜的兄妹俩耳畔里轰鸣着无数的天籁声响。
哥哥，我真想去念书啊，念好多书。往北我还想去天津北平，往南我还想去上海。我也想像哥哥一样，见到鲁迅丁玲。
三
过了春节，膏药旗终于来了，两个日本鬼子跟着一个中国带路党来到了村子里。
这是日军宣抚班，他们在村庙前摆了张桌子，摆放上宣传画。
村民都远远地躲在角落里。只有孩子们你推我我推你近前围观着。
“米西，米西”，一个鬼子捧着一把糖果，走过来招呼孩子们。
孩子们步步后退。
“米西，米西”，鬼子把糖果撒过来，孩子们一哄而散。鬼子哈哈笑着。
鬼子示意旁边的汉奸。汉奸代为宣讲：
乡亲们都不要怕，从上古时候，日本人和中国人就是一家人。日本人来到中国，可以说是走亲戚，也可以说是回老家了……
皇军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就是要推动经济互助发展，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见老百姓还是远远地躲着，鬼子开始收购大葱。在汉奸的一再催促宣传下，村西头的二见子抱着一捆葱交了上去，日本鬼子亲自给二见子付葱钱，称也不用称。见此情景，陆续有两个村民上去卖葱。
文秀此时也在村子里，带着一个姐妹正在给八路军摊煎饼。见鬼子来了，她俩带着摊好的煎饼，躲到了后山梁上。
搞了半天宣传的鬼子见天色晚了，命令二见了扛着几捆大葱返回据点。
走到山梁下，一个鬼子圆睁着眼，端着枪对着二见子，二见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葱抛在一边。鬼子兵一枪把大葱挑到沟里。嘴里咦里哇啦，旁边的汉奸翻译道：
别害怕小伙子，皇军还缺你这两捆臭大葱？都是搞宣传收络人心。不过皇军看中你了，你跟着走吧？
干啥？
当兵吃军粮。
山梁拐角处，迎面来了个行路的村民，躲是来不及了。村民站在路边不停鞠躬。
鬼子把枪递给二见，示意二见把村民打死。二见不敢，把枪直往鬼子怀里推。鬼子笑了笑，来到村民目前，逼着村民张嘴。
枪口戳进了村民嘴里。鬼子回头看了看二见，又笑了一下。随着枪响村民转身栽倒在路边的杂草里。
躲在山梁上的文秀她们一直藏在上面看着，最后一幕时，文秀捂住了旁边姐妹的眼睛。
四
鬼子越来越残暴，老百姓越来越不怕死。当见惯死亡的时候，死亡也许就不算个大事了。
转眼之间，日本鬼子也来了三年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投敌当了汉奸伪军。但和日本鬼子斗争的人越来越多了，许多懦弱的人越来越坚强。在山里，八路军和鬼子周旋着、锻炼着、壮大着。
文秀是妇救会主任，也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好多村子都成了她的家。再黑的路她也敢走，再凶狠的敌人她也敢面对。
深山窝的石洞里，八路军在休整。队长哥哥还在看一本小说。
鲁迅的？文秀翻了一下书皮。鲁迅小说这么短，成天看你都会背了吧？
是啊。
那还看？书给我吧。
你在外面抛头露面，做地下工作。不能带书。
哎，我的学上不了。我的书也是读不成了。
将来会有你的书读，哥哥也要写书给你看。
写书，那哥哥就是作家了。
小秀，回去先办一件事情，从二见那些伪军手里买的子弹一定带出来。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子弹。
放心吧哥哥。
朱庄据点门楼子下，鬼子负责站岗，伪军负责盘查行人。鬼子兵笔直地站着，每一个路过的老百姓都要向鬼子鞠躬致敬。
子弹有些沉甸甸的，文秀挎着篮子要尽量显得轻松，尽量显得篮子里没有什么重的东西。前面看见村子门楼了，马上要出据点了，文秀微微有些紧张，她放慢了脚步，平定一下心情。
村口门楼子哨卡，一个孩子害怕地躲在父亲身后，伪军一把把孩子揪了出来。按着头给鬼子鞠躬。孩子被按着差点栽倒。
干什么的？伪军拦住文秀。
奔丧。
篮子里是什么？
文秀把篮子一递：你自己看。
伪军一看篮子里满是纸钱金元宝。妈的，晦气，快走快走。
五
子弹在地窖里藏了二个多月了，哥哥一直没派人来取，文秀担心子弹受潮，将藏在自己地窖里受潮的子弹搬出来晒。
院子里，文秀用抹布细细地擦拭子弹，10发成一行，一粒粒地摆放，摆放在草垫上，草垫上还铺有床单。温暖的冬日阳光，持续不断地照耀着，躺在床单上的子弹金灿灿地，真实明媚，好像就是金子做的。
刚把子弹摆好，只听墙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文秀急忙跑到墙边，探头一看，十几个鬼子伪军端着枪，向巷子里冲过来。
文秀转回身来，一把把床单里的子弹兜起。她提着子弹冲向地窖。
地窖里，文秀把子弹藏在角落。地窖口外，传来砸门声，这砸门声有些不真实，好像从地窖每个角落传来。
文秀爬出地窖，“叭叭”鬼子们开始放枪。文秀抓过秫秸，把窖口伪装好。鬼子们已经踹开大门，冲了进来。
文秀踩着木头，翻墙跳到另一家。翻墙的时候，她回头看见了一个鬼子兵战斗帽的屁帘儿忽闪了一下。
在战斗的岁月里，在鬼子的骚扰下，文秀的家早已经分散了。父亲嫂子侄儿早已经躲去了山里。
夜每天都会到来，夜是白天的另一面，不同的夜证明有不同的白天。文秀和二大娘抵足而眠，娘俩半夜还睡不着。
大娘是看着你长大的，心里疼你，看你一出去就是一天。大娘心里害怕。
怕什么，叫鬼子折腾的都不怕死了。
大娘心里就想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在刀尖上走了。找个人嫁了吧。
到处是血火，我能嫁到哪去？我这辈子说不定都不嫁了。
暗夜里，文秀轻轻笑了一下。
六
扫荡，扫荡。当鬼子内心觉得无法拥有这片土地的时候，索性狠狠地践踏。在这片痛苦而渴盼和平的天空下，枪声更密集，火光更激烈，血流的更多了。
哥哥带着队伍在山里转悠，保存力量，袭扰敌人。10月，天气转凉的时候，文秀也和爹爹嫂子侄子一起上了马鞍山。
山上有养伤的八路军副团长等几十名伤员。文秀成了一名护理员。
上山不久，就进入了深秋，这是一个最深的秋天。山上有无数的松树。在松树的阴影和光亮的结合处，一簇簇蚊虫，每一簇都有几百个蚊虫，都在无缘无故的舞蹈。
爹，今年的蚊子好像特别多。
怎么多了？
刚才我去庙下面转了一圈，蚊子直碰脸。
爹爹一声不吭坐在石头上，一直抽着老烟袋。好半天才说：斗争环境恶化了，我们只能藏到这孤零零的山头上。
文秀：来了有一个月了，我总觉得这里不踏实。马鞍山太显眼。不是藏人的地方。
一个放哨的战士沿着陡峭的石级快速往上爬，边爬边喊：副团长、副团长。
所有的战士都集合起来了，绝大多数是伤员，大家拄着拐棍搀扶着。一起往下看——
日本兵顺着蜿蜒曲折的齐国古长城，向山上爬来。刺刀闪着亮光，打头的膏药旗子有十几面。这不是一群日本鬼子。是成百上千个鬼子兵。
两架好像木头做的飞机，一前一后，呜呜飞过来。副团长高叫：都躲起来！
炸弹落下来，轰然在庙的下面爆炸，折断了几颗大树。这不是一般的攻击。
副团长：同志们不要怕，各就各位。绝不让敌人上来。
易守难攻，陡峭的马鞍山仿佛就是为英雄而设立的。从上午打到黄昏，鬼子一点便宜也没占，死伤上百人。
第二天攻击更激烈了。八路军的子弹基本打光了，就剩下副团长的德国造狙击枪还在精确射击。其他战士包括老人只能用石头砸向敌人。
文秀不停地抢救伤员，战士们旧伤口未好，又添新伤，有的人带着伤痛静静地死去。
文秀浑身沾满了血迹。战斗了一天一夜，又饥又累的的她脸瘦了一圈，面色发黄，只有眼里冒着带着血丝的光亮。
透过石匠錾出的射击孔，副团长瞄着远处一个指手画脚的将佐级的鬼子头目扣动了扳机，此鬼子应声而毙。
成片的炮弹飞过来。爆炸声里，文秀跑过来：副团长您受伤了。
副团长头部中弹，他有气无力命令旁边的警卫员：山是守不住了。你组织老人孩子和战士从后山顺着绳子马上撤退。
警卫员哭了。副团长：你们都走吧，文秀也不要管我，能走一个是一个。警卫员含泪跑走。
文秀坚持不走给副团长包扎受伤的头部。一声枪响，副团长对着自己的心脏开枪自杀。
文秀抓起狙击枪砸弯，扔到深涧里。又一发炮弹飞来。文秀的左腿被炸掉。
伤口处的血管咕咕的冒血，她死命地用布条扎住伤腿。迤逦向后山爬去，身后拖着深深的血迹。
远远地，她看见嫂子把两个年幼的孩子绑在自己身上。拉着布条娘仨一起掉下去了。
远远地，她看见爹爹顿足捶胸，呼喊着纵身跃下。
文秀继续努力往悬崖边爬着，她血迹斑斑的手终于够到了悬崖的矮墙边。她歇了一下，积攒力量。她双手奋力攀上石墙，把自己带血的身躯摔下悬崖。
松枝像头发一样拂过文秀的脸庞，隆隆的枪炮声变成虫子似的呻吟语，落在了背后，犹如在山的那一边。
岁月里，文秀他们的血肉洇在了土里，顺着石筋，静静化为山的一部分。
作者小名片/
葛思绪，中国作协会员，中国电影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电影家协会会员。现任淄博市作协副主席、周村区作协主席，自1986 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共出版长篇小说两部、散文合集一部、电影剧本三部（均已拍摄公映）、《原罪》等中短篇小说若干。作品曾获山东省第九届“文艺精品工程奖”，第二届巫山神女杯优秀故事片奖、优秀新人奖，首届全国校园歌曲大赛一等奖，淄博市第三、第五、第六、第九、第十、第十一届“文艺精品工程”奖。入选为山东省首届“齐鲁文化之星”，淄博市首批、第二批签约作家，周村区第二、第三批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参加过山东省第六、第七次作代会，鲁迅文学院“全国基层作协负责人培训班”，中国电影基金会（吴天明专项基金）青年编剧导演高级研习班等。
（二）李世民的胡子
文/ 段玉芝（山东济南）
老沈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时，英雄山下的广场跟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石阶，有人上上下下蹦台阶，平地上有两圈踢毽子的，再远处有拉了网打羽毛球的，路边树林里传来欢快的舞曲，一群大妈和几个大爷随着舞曲翩翩跳着广场舞。
老沈的倒地看起来有些夸张。他先是捂住胸口，皱着眉头四下望了望，接着慢慢蹲下来，这个时候还是没有人注意到他，老沈似乎撑不住了，一下子仰躺在地，成了一个“大”字。一个用小车推着孩子的大妈首先看到倒地的老沈，失声大叫，了不得了，了不得了，有人摔倒啦！人们迅速围上来，只见老沈双眼紧闭，左手捂着胸口。众人七嘴八舌，有人大声叫喊着大叔，有人让快打120。这时一个男声说这是谁家的老人，明知老人心脏不好还让老人一人出门。老沈听到这话睁开眼说，我没有心脏病。众人叽叽喳喳，只看到他嘴动根本没听到他说了什么。老沈半眯着眼睛看了一下众人的脸，伸了伸胳膊腿，由于年纪大又略胖，翻过身来似乎有些困难。老沈舔了舔嘴唇，把手从胸口拿开，大声说，我没病，我就是不小心跌倒了，把我扶起来就好了！老沈说着往上伸了伸右手，好像有一只手要拉他一样，很快老沈的手又耷拉下来，根本没人有扶他的意思。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老沈，大爷，你的药放在哪里？老沈问，什么药？中年人说，救心丸。老沈说，我没有心脏病，没有病带什么药？中年人说，那就是突发的了。老沈向中年男人伸出手去，中年男人却像没看到一样站起来，他开始拨手机，焦急地说，是120吗？我这里是英雄山广场……
老沈涨红了脸恼怒地说，扶我起来，我没病，我不会讹你们！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老人家不要急，十分钟，不，用不到十分钟120就来了。老沈像一只翻了盖的乌龟拨拉着胳膊腿说，我没病……这时一只手握住老沈的手，起来吧爷爷。老沈借着这只手的劲儿翻身爬了起来。
拉起老沈的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长得都遮住眼了。男孩对众人拱拱手说，谢谢各位叔叔伯伯大妈大哥啦，我带爷爷去那边等救护车，说着扶着老沈走到树林边的木椅上坐下。众人看着老沈并不拖沓的脚步，三三两两散去。
老沈拍着身上的土说，谢谢你啦小伙子，多大了。十三。叫什么名字？平安。老沈感慨，这名字好。平安问，哪里好？老沈说，平安……平安就是福嘛。平安便嘻嘻笑。老沈忽然看看平安的运动服，问，阿迪的？平安笑嘻嘻的，假的。又看看老沈的运动服，跟我一个牌子的，是真的？老沈不屑地一笑，真的死贵死贵的，我傻吗我买？我这套也是冒牌货，我买的时候可不知道啥牌子，看着便宜又好看买了就穿。平安说，我也是。老沈说，我那儿子不愿意了，说穿假牌子有失身份，在国外还要挨罚。平安嬉笑着说，爷爷就让你儿子买真的呗。老沈说，我才不要，我让他把买真名牌的钱给我，我自己买。平安歪着头问，你老人家就把这钱昧起来了？老沈得意地笑了，那是，不花那冤枉钱，我又不出国他们罚得着吗？总不会跑中国来罚我？平安笑得前仰后合，爷爷你牛。老沈正得意，平安凑到老沈耳边神秘兮兮地说，爷爷你装得不像，没瓷可碰白躺那石头路上干啥呢？老沈说你小子胡说啥呢，我这哪是碰瓷，我这是……忽然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呼啸声，平安说，爷爷，救你的120来了。老沈说，来了再让他们回去，我没事。平安说，爷爷，120不是白跑的，你不上也得交钱。老沈一听拉起平安，快走快走，那边躲躲去。
一老一少紧走慢走躲到跳广场舞的人群那边，听着救护车的呼啸声近了，没了，又响了，又远了。老沈说，走了，没事了。平安说，爷爷你说你不是碰瓷，那想干什么？老沈挤挤眼说，不告诉你。平安说，那就是想碰瓷。老沈说，激将我也没用。平安说，不想说就算了，拜拜。老沈一把拉住平安说，我告诉你不就得了，我试试我摔倒了有没有人扶。平安哈哈笑了，爷爷真逗。我儿子说现在国内这风气，老人跌倒都没人扶，我不信，就试试，这不你扶我了。你不怕我讹你吗？平安说，当然怕了，我看穿了你是假摔才扶的，要不早拍屁股走人啦。老沈笑得眼眯成一条缝，你小子！平安嘻嘻笑着正要走，老沈说，小子，走，爷爷请你吃肯德基。
吃饭时老沈看平安头发盖着眼不舒服，拨拉着平安的头发说，该理理发了小子，蓦地看到平安额头上一道疤，横着，有食指那么粗那么长。那一刻平安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又装作满不在乎地说，踢足球磕的。老沈说，要当心啊，小子。平安又嘻嘻笑了，老沈却发现他的笑没有刚才那样明朗，有些装，不过老沈什么也没说就低头喝热橙了。
在肯德基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老沈得知平安在育英中学读初二，今天周六上完辅导课来英雄山劳逸结合一下。老沈听到平安读名校喜欢得了不得，要了平安的电话，留了自己的电话，跟平安说自己天天来，有事去找他。平安一一答应了。让老沈吃惊的是平安的饭量，他一口气吃了两个烤堡两对辣翅两个蛋挞一大包薯条，外加两杯可乐。这让老沈想起他像平安这么大时，第一次吃馒头一口气吃了八个。
老沈和平安在肯德基门口分手。看着平安背着双肩包晃晃悠悠的背影，老沈就想到了他远在美国的孙子。孙子跟平安差不多大，中国话说得很差，只会些平常的简单用语，像爷爷、你好、谢谢之类的，一着急就是满嘴的外国话，老沈听着气得慌。孙子最近一次回来是去年夏天，参加他奶奶的周年祭。老沈给他切块西瓜，他说谢谢，老沈觉得孙子很懂事，很有礼貌。孙子看电视，老沈怕蚊子咬他，给他打扇子，他说谢谢；他从身边走过老沈给他让让道他说谢谢；老沈给他夹块排骨他说谢谢……最后老沈生气了，走去卫间暗骂：你个王八羔子，整得你爷爷跟个外人似的！骂完出来，又颠颠地去市场给孙子买糖炒栗子去了。孙子孙女对他客气但不亲，这让老沈心里发堵，第一万次后悔让他们的爹去美国读书，虽然他们的爹去美国读书没花过老沈一分钱。
看着平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老沈转身往回走。“收音机”张老头迎面走过来，右腿半天拉动一点点，以蚁行速度向前走。张老头脖子里仍挂着他的宝贝收音机，收音机里唱着“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河西山冈万丈高……”老沈摆摆手跟张老头打招呼，张老头似乎想说什么，只看到嘴动却听不到声音，口水倒是流了出来。为了减轻张老头的社交负担，老沈笑笑加快步伐从他身边走过。张老头是英雄山广场的一道风景，哪天听不到他收音机里的红歌，老沈都会觉得生活中少了点什么。
回到家，老沈直奔卧室，对着床头桌上老伴的照片说，桂珍，我要睡午觉了。老沈摸了一把桂珍的照片，倒头睡下了。
老沈的生活就是这样如钟表一样规律。早上六点左右醒来，洗刷完喝上一大碗白开水，出去爬英雄山，从山顶上转几圈，与晨练的伙伴聊几句，下山时捎回早点。吃过早点歇一会儿，备上一保暖杯茶，把杯子放到布兜里拎着出门，就又去了英雄山，上下走走，下下棋，聊聊天，一直盘桓到近中午，回来做饭吃饭睡午觉，下午再出去。吃完晚饭老沈就不出门了，晚上不得眼，在家看电视，看到十点，有儿子的电话就接电话，没电话上床睡觉。
第二天是星期天，老沈刚刚吃完早饭，电话响了，老沈知道是儿子打来的，旧金山那地方现在是星期六的下午，儿子休息在家，这个时候的电话往往打的时间长些，自从桂珍没了，儿子总喜欢问这问那。电话接起，儿子问，爸，这两天没事吧？老沈说，我能吃能喝能睡，能有什么事？以后别这样问，弄得我跟个不中用的人似的。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爸，听说今年冬天会冷……老沈说，别跟我提去美国的事儿，你说下天来我也不去！那地方全是外国人，一句话听不懂，一个人不认识，平时见着个人都难，儿吔，你要想让你爸多活几年，就别劝我去。儿子说，有妈在还好，现在就你一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你二姑隔两天就来看看我。二姑也六十的人了，照顾不了什么。谁用她照顾，她只要看看我还活着就心满意足了，你不就是担心我突然没了多天没人知道吗？那是报纸上的事儿，摊不到咱身上。儿子沉默，大概觉着这话说得不中听。老沈又说，你表弟表妹也来看我，邻居也会来，放心吧，你爸不会死在家里臭了没人知道。儿子在那边似乎长长地叹了口气。老伴心肌梗死走了，儿子很自责，不止一次说如果他在身边，或许会早发现状况早把妈送医院。老沈说了，一人一个命，你妈走得快，一点罪没受，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儿子多次要求老沈去美国，老沈说住不惯，不去，等不能动了要人照顾时再去。今天的谈话又到了那个敏感话题，老沈刹住说，行了行了，我得出去了，老孙头他们还等着我下棋呢，我不去他没有对手。老沈不由分说挂了电话，愣了愣神，抹一把潮湿的眼睛，出去了。
走到昨天倒下的地方，老沈左瞅瞅右看看，就是不肯去找老孙头他们。转悠了半天老沈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在找平安那小子，人来人往，可哪有平安的影子！人家平安要读书，哪有时间来这里？老沈自嘲着去找老孙头他们。
后来的一些日子老沈改变了.生活规律，开始在英雄山那一处乱转悠，有时还在上学放学的时候去育英学校门口站着看，一直看到门口不再有人进出。让老沈失望的是都没有见到平安。
一个中午老沈实在忍不住了，戴上花镜给平安发了一条消息：平安，我是沈爷爷，学习累吗？没想到很快便接到平安回信：爷爷不累是假的，作业一大堆，三天一大考，两天一小考。老沈马上想回信息让平安有空到英雄山透透气，又一想不妥，一本正经地回：学习就是忙，注意吃好喝好睡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平安回：爷爷说得对，我要睡——没打完字就发过来，看来匆忙。老沈忙回：快点睡午觉吧，爷爷没事。
有时候平安在某个黄昏或晚上发过信息来，问老沈最近在山上玩得高兴吧，没有再假摔吧，有点想爷爷啦，只言片语总能把老沈逗乐。这样隔三岔五短信来往，两人俨然成了忘年交。
老沈再次见到平安是重阳节那天。老沈翻看日历时，发现重阳节是星期六，这个发现让老沈欣喜若狂，一个半月前碰到平安也是星期六。老沈认真想了想，确定那天他摔倒是上午十点多，也就是说平安那天上午的辅导课应该是十点结束。
重阳节那天的十点多，老沈终于拨了平安的电话，摁下这个号码时，老沈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一直想念这个小子，想念他狡黠的眼神和一脸的坏笑，想念和他在一起胡侃海吃的半个上午。
响到第四声的时候，平安接起了电话，他声音欢快地说，沈爷爷，想我啦？老沈一下子高兴起来，小子，爷爷还真想你了，在干什么呢？在……在乱逛呢。在英雄山？不是不是，泉城广场这块儿，我今儿自由，我爸妈一早回老家了，晚上才回来。老沈说，还有辅导班吗？平安说，今天的课上完了。老沈高兴地说，今天重阳节，去千佛山庙会逛逛吧？平安说，忒好了！老沈兴冲冲地说，咱们英雄山下老地方见。平安说，不见不散。
老沈到假摔的地方时平安还没到，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平安气喘吁吁跑过来。平安明显地黑了瘦了，头发剪短到不遮眼，但仍盖着额头。老沈说，平安哪，你怎么又黑又瘦的，跟下了一个月地干了一个月农活似的。平安说，黑，黑，自来的色儿，健康嘛。老沈说，你一个城里孩子，哪来的机会风吹日晒，除非你天天在街上闲逛。平安说，我不闲逛，天天中午踢足球。老沈咧开嘴，你小子倒不亏待自己。一老一少这么说着聊着坐车到了千佛山。
从山脚往上看，乌压压的都是人，路边是卖各种小吃和民俗物件的。平安眼睛贼亮贼亮的，嘻嘻笑着说，爷爷你看，山路上跟落了一大群鸽子似的。老沈看了看，还真像，笑了，可不，还晃来晃去的。
半山腰有一大片空地，空地四周扯满了绳子，绳子上招展着小旗似的红纸，红纸上是某男某女的简介。毫无疑问每年的相亲大会照例在此举行。平安一个个看着，突然问老沈，沈爷爷，你出门怎么不带沈奶奶？老沈说，沈奶奶她前年去见阎王了。平安说，噢，接着指着一条简介说，这里有个六十六岁的爷爷找老伴呢，爷爷你也找个老伴吧，有人给你洗衣服做饭。老沈说，我自己会洗衣服会做饭，别人做的饭，不合我胃口，就你沈奶奶做的合我胃口。平安说，是你的孩子不愿意吧？他们怕有人分他们的家产？老沈说，你人小鬼大，知道的还不少，实话跟你说吧，我就一套房子一个儿子，我儿子在美国挣美元，根本不稀罕这套房子，他去年也劝我找老伴，我骂了他一顿，再也不敢提了。平安嘻嘻笑了，爷爷你牛。老沈很得意，我跟你沈奶奶说了，她先去阎王那里报到吧，给我占个地儿，我早晚去陪她。想起桂珍，老沈一阵心酸，他当兵时娶了她，常年在外，她在沈家庄种地照顾爹妈弟妹和儿子，后来他转业在钢厂工作，才把她带出来，费了好大劲儿才安排在钢厂食堂做饭。
平安见老沈情绪受影响，急忙把话题扯到他高兴的事儿上去，爷爷，你儿子在美国挣美元呀，比你还牛。老沈说，那是，比一般的美国人挣得还多，他在美国的什么谷编程序。硅谷，平安说。他们在那里住别墅，家里有三辆汽车。那我也得好好学习出国留学挣美元，挣两套别墅五辆汽车，平安嬉笑着。老沈说，你小子要用功学习，到时候看看我儿子能给你帮上忙不——对了，你爸妈都是做什么的？平安说，我爸在司法局，我妈当老师。老沈说，小子，你家这条件在国内过得就很好，还用得着出国！平安嘻嘻笑着说，我要挣美元。
连扶带拉，老沈也爬上山顶。老沈兴奋得不得了，边喘边极目四望，指点江山般说，小子，看那边，那是黄河，再看那边，那是华山。平安一眼一眼地看去，喃喃说道，济南真好啊，我真想留在这里。老沈说，晕头了？你就是济南人啊！平安回过神来，嘻嘻笑着，可不，我是说我得考虑考虑还挣不挣美元啦。老沈说，那美元不挣也罢，守着爹妈过日子最好！平安嘻嘻笑着，不不不，我可不能目光这么短浅。老沈说，目光短浅有短浅的好处，唉——不说啦不说啦——老沈咽下到嘴边的话，又去看华山，那里曾经是他和儿子的乐园，那时他们租住在那里，每个星期他都带儿子去爬华山，回来以后桂珍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三口人边吃边侃。儿子那时跟平安差不多大，像铃铛一样跟着老沈。想着这些，老沈用手背揩揩眼睛。平安默默望着老沈，老沈警觉回头看平安时，平安早已扭过头，指着另一边说，爷爷你看那是英雄山。老沈知道平安在装，他看到他揩眼泪了，老沈打着哈哈应着平安，这一刻他感激极了这小子的装葱。
下山时两人都饿了，老沈说，小子，今儿我请客，想吃什么尽管说。平安说，爷爷，今天是老人节，你的节日，我不让你请，我请你。别没数了，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等以后挣了美元再请我吧。我上次数学考了满分，我妈奖我一百元，正没处花呢。你留着买学习用品吧。学习用品的钱实报实销，用不着操心，有时候我还多报点，买了八十块钱的书我说一百三，我爸给我一百五。老沈就笑，你小子。平安趁机说，爷爷，一年一个老人节，你就让我请请你吧。老沈想了想，好吧，不过说好了，以后都是我请你。平安说，忒好啦！
平安请老沈喝的滕州全羊汤。下了山，平安带着老沈沿着山脚走，七拐八拐走进一个叫作舜华山庄的小区，小区很大很气派，放眼一望，老沈觉得有沈家庄那么大。羊汤馆就在小区里一排商业房里。老沈走得有点喘，平安宽慰说，爷爷，多走点路喝个好羊汤。羊汤果然好喝，羊肉炖得松软，好咬不塞牙，放点醋加点辣椒油，再配上滕州大烧饼，老沈吃得很过瘾。老沈说，平安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平安说，同学带我来过，比芙蓉街那边的一家还好喝。老沈说，有机会咱爷俩再一道来喝。平安笑嘻嘻地抹着吃出的汗，忒好啦！老沈算了算，一碗羊汤十五，烧饼一块钱一个，平安吃了三个烧饼，老沈吃了两个，这样一顿饭花了平安三十五，老沈想以后找由头给这小子一些钱吧，总不能让个没有进项的学生请个领退休金的老头吃饭。
吃过饭老沈邀请平安去他家认认门，以后常去玩，平安很爽快地答应了。
到了家老沈喝了两泡茶，就带着平安参观他家，先看孙子孙女的房间，然后儿子的，最后是老沈的。老沈指着桂珍的照片说，这是你沈奶奶，平安认真地点点头，注意到镜框上挂着一个粗粗的金项链。老沈说，这项链是真的，你沈奶奶年轻的时候特别想有一条金项链，没钱买，后来有钱了年纪也大了就忽略了这事。她走了以后有天夜里我脑子里猛地就冒出这事来，第二天就买了这个项链。平安说，爷爷你对奶奶真好。老沈说，是你奶奶好。
桌上铺着一幅动物画，只画了身子，腿和尾巴还没画。平安说，爷爷你还会画画？老沈说，在老年大学学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画不好。平安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倒是能看出来是只猫。你小子这是说我画得不像呢。平安嘻嘻笑。老沈显摆说，我有个朋友画得可好了，从钢厂画去了北京，成了名画家，听说他的画几十万一幅。平安挑了挑眉毛，画还这么值钱？我还真没听说过。见识少了吧？老沈得意地挤挤眼，从橱子里拿出一幅画，极小心地把画从包裹严密的塑料袋里抽出来，让平安按住一头，打开画。老沈说，看看，看看，这是《步辇图》，唐太宗李世民接见外国使臣，我朋友临摹的，去北京前送我了，他们说我这画也值钱了。平安不信地说，能值多少钱？具体说不上，怎么也值个十万八万吧，我朋友的画以后再也不会有新的了，三年前他去见阎王了，所有的画都成了绝版。老沈有点伤感地说，这幅画再值钱我也不会拿出去卖，这是我对朋友的一点点念想，你知道吗平安，我和他在一个工序上一起干了八年，八年哪。
平安歪着头看画，忽然扑哧笑了，指着唐太宗说，这个李世民下巴的胡子，怎么看怎么像我姥爷养的山羊的胡子，风一刮一准一飘一飘的。老沈戴上花镜认真看了看，也笑了，你别说，还真像。平安喜滋滋地看着画，爷爷你也留这样的胡子吧。老沈说，我可没这闲工夫，有空我还跟老孙头下两盘棋呢。说着老沈小心地把画卷起装进塑料袋里，用绳子系上口放回橱子。
从卧室回到客厅老沈喝下一大杯茶，心满意足地咂着嘴说，今年这老人节过得高兴！平安啊，我要有你这么个孙子就好啦！平安说我从小就没有爷爷，我就认沈爷爷做我爷爷吧。平安说着单腿跪下，一抱拳，很江湖地说，见过爷爷。老沈乐呵呵地扶起他，平安，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干孙子了，你家有事就到我这里来吃饭。平安说，行。星期六你上完辅导班就去英雄山找我，我在我摔倒的地方等你。平安嘻嘻笑着，忒好啦！忽然一拍脑袋，坏了，还有一点英语作业忘写了。老沈慌忙说，你就在这里写，孙子哎，咱今天晚饭吃饺子。
老沈打开冰箱拿出头天调好的馅子，闻了闻，想起昨天放盐放多了，有点咸，就想着再加点粉条。拉开抽屉发现粉条没有了，就对平安说，平安你先写作业，我去买点粉条。平安正低头写作业，头也没抬地说，好。
出了电梯正碰上一楼老李的女儿女婿过来，这是老李的大女儿女婿，已经退休了，赶着老沈叫沈叔，沈叔，出去呀。老沈乐呵呵地说，出去买点粉条。老李三个女儿都在济南，老李家每天来来往往人不断，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孙辈的也都跟着，热闹得紧，把个老沈羡慕得恨不得立马把儿子从美国拎过来臭骂一顿，再勒令他带着老婆孩子回来，可是再一想又泄了气，紧走几步去英雄山找乐子去了。可是今天不同，今天老沈有了干孙子，心里美滋滋的，所以没羡慕老李，不紧不慢哼着小曲走过老李家门口。
老沈在菜市场转了两圈，买了粉条，又买了一条黄花鱼，打算红烧了给平安吃，吃鱼补脑子，平安学习用脑子。
老沈拎着鱼和粉条兴冲冲回到家，平安已不在客厅写作业了，便大声嚷嚷，孙子，孙子，爷爷回来啦！房间里寂然无声。老沈放下东西，边找边喊，平安别藏了，快出来！
老沈挨个房间找过去，连卫生间和阳台都找了，不见平安的身影。也许平安有事先回家了？老沈想着掏出手机，忽然目光落在桂珍的照片上，挂在相框上的金项链不见了！老沈记得清清楚楚，他指给平安看时好好挂在那里。老沈突然慌了神，他拉开床头桌的抽屉，看到里面还有两张百元的钞票。这个月他放了二千，除去花的三百，应该还有一千七，如今只还剩两张，也就是说一千五没有了。平安留了两张是怕他一时没花的吧？
老沈颓然坐到床上。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平安是小偷。怎么会？他家庭条件那么好又不缺钱，他还认了他做干爷爷，用钱跟他说不就行了？老沈细细想来，突然发现平安其实身份可疑，他说他爸爸在司法局工作，妈妈是老师，那他们会给他买假的阿迪穿？买假的他愿意？不怕在学校丢人？现在的年轻人不像我，我有退休金，儿子还给我留了一百万应急，我不是买不起，是过穷日子过惯了，舍不得买。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怎么会偷东西？别说偷，就是要别人的东西也不行。老沈家在农村，穷得吃不上饭，爹娘还交代不能去偷去抢，也不要开口跟别人要。这么说平安说的是瞎话？他家庭条件并不好？
老沈打算问个明白，他拨了平安的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老沈顿足大骂，平安，你个白眼儿狼！你白叫我爷爷了！再见了我绝不饶你，我要替你爹妈教训教训你！老沈骂着骂着发现橱子门没关严，打开一看那幅《步辇图》也不见了。
老沈打开手机摁了三个数字，110，正想再摁又停下了，对着这几个数字发了一会儿呆，手指哆嗦来哆嗦去，没摁拨打键，却翻开与平安的来往短信看，看着看着一屁股坐在床上，捂着脸流下泪来。
第二天老沈去了育英中学校门口，从六点学校开门一直到八点关校门，老沈没有看到平安。中午和晚上放学上学的时间段老沈也去，伸长了脖子找平安。一连三天没见到平安的影子。
老沈有点泄气，不过到了第四天又去了学校，站在校门口的花坛后等。不一会儿看到平安背着常背的书包走进人群，头发还是比一般男生要长。老沈冲出花坛一把抓住平安的书包，平安，你过这边来，我有话跟你说！学生们寂然进校，老沈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兀，引得学生纷纷侧目。男生回过头来看老沈一眼，礼貌地说，爷爷你认错人了，我不叫平安。老沈定睛细看，果然不是平安，但他的侧影看起来就是平安。老沈急切地说，你同学有没有叫平安的？长得跟你很像。男生说，爷爷，我同学中没有叫平安的。保安走过来问怎么回事，老沈松开手悻悻地说，认错人了，认错人了，我在找我孙子。保安警惕地看着老沈，你孙子上几年级？在哪个班？我还真弄不清呢，老沈说着急忙闪开了。
这一切并没让老沈打消念头，第二天老沈又准时到校门口，可惜蹲点一天依旧一无所获。
过了五天刑警一般的日子，就到了周末。星期六星期天老沈蹲点英雄山，活动地点是以遇到平安的地方为圆心向外扩散。
结果可想而知。平安就像一滴太阳下的水珠，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棋时老沈心不在焉，老孙头问他怎么了，老沈说，老孙头，我邻居家的门窗锁得好好的没被人撬，可是家里少了金项链，你说怎么回事？老孙头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放忘地方了呗。没有，平常就放在桌上……桌上的首饰盒里。老孙头放下棋子，那就是内贼。老沈一哆嗦，内贼？家里就他老两口。那去他们家的熟人就有很大嫌疑——丢东西前你去过他家？老沈说，我哪有工夫闲串门子，不说了不说了，跳马。
星期天过后老沈病倒了，一连三天没出家门。
第四天老李乘电梯从一楼上来，敲开门问老沈怎么这两天听不见他的动静。老沈说感冒了，头有点疼，老李听说没大事闲聊了一会儿也就下楼去了。接着老孙头打来电话，问老沈怎么不去下棋，老沈还是说感冒。其实老沈没感冒头也不疼，他是害了心病，他死活想不通平安为什么要那么做，一想到这些事是平安做的他就伤心欲绝。
后来老沈的远房二妹在她儿子的陪同下也来看过老沈，这时老沈已不躺在床上茶饭不思了，只是无精打采心不在焉的。二妹心中惶惑，再三追问老沈是不是不舒服，老沈说没有，又问他是不是遇到不舒心的事，老沈还是说没有。在二妹的指挥下外甥给老沈测了体温量了血压，一切正常才放了心。避开外甥二妹说，哥，你要么去美国跟着小元过，要么找个老伴互相有个照应，你一个人过日子太闷了。老沈说你嫂子走了后我习惯了一个人，多个人反倒过不惯。二妹盯着老沈说，我看你是一个人过抑郁了。
老沈没有抑郁，支撑着他每天早睡早起的就是蹲点。他蹲点的地方无外乎两个：育英中学门口，英雄山脚下。老沈周一至周五蹲点学校，周六周天蹲点英雄山，有时交叉进行。老沈全部的精力都投到蹲点上，以至于下棋画画都心不在焉，一起玩的老头们都说老沈掉了魂。
圣诞节前老沈的儿子沈元从美国回来了。本来沈元答应老婆孩子圣诞节放假陪他们去旅行，打给二姑的一个电话让他改变了主意。二姑说老沈最近有点神神道道的，说有病吧也不是有病，可就觉着魂不在他身上，八成是精神出了问题。没读过几年书的二姑再次提到抑郁这个词，沈元待不住了。
儿子的归来让老沈从平安事件中暂时脱离出来，他停止了蹲点，全心全意陪伴儿子。星期六趁着一楼老李的三个女儿和她们的儿女都来的时候，老沈带着儿子去拜访老李，儿子送上从美国带来的礼物，对老李一家对老沈的关照表示感谢。大家围着儿子问这问那，齐齐流露出对美国的向往和对儿子的赞服，这一刻老沈忘了独自一人在家的孤寂，觉得有这么一个儿子也算能抵得上老李的三个女儿了。
从老李家出来老沈又带着儿子爬英雄山，下来时跟老孙头下了三盘棋，老沈赢了两盘。老孙头说，看到了吧小元，你爸的棋艺越来越高，我快下不过他了。老沈说，得了吧，最后一局你让我两步，不算，等明天我再跟你干一场。老孙头说，真是的，让你赢两局是让你显摆显摆，也让小元为你高兴高兴，你偏要说出来。沈元说，下棋嘛，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你说是不是孙伯伯？老孙头笑，还是文化人说话顺耳。老沈听着这话熨帖，就暂时忘了平安带给他的烦恼。
第二天天气晴好，神差鬼使，老沈带着儿子喝滕州全羊汤，去的正是平安请老沈的地方。儿子喝得额上冒了汗，连声说好喝，好喝。老沈笑了，悄悄环顾整个羊汤馆，真的希望平安就坐在哪一个木凳上，笑嘻嘻地望着他。儿子放下碗，爸，有心事？老沈回过神来，掩饰说，我能有什么心事？要说有，就是你不能天天陪我喝羊汤。儿子笑笑，低头继续喝汤，秃亮的头顶正对着老沈。老沈还没来得及伤感，儿子抬起头说，我也想。
晚上的时候老沈炒了四个菜，花生米辣子鸡土豆丝，还有一个是红烧黄花鱼，黄花鱼就是那天老沈买给平安没来得及做的那条，它一直躺在冰箱里，老沈想起平安时便打开冰箱看看它。老沈拿出一瓶趵突泉，爷俩儿对饮。
酒过数巡，儿子看老沈喝得高兴，开口了，爸，我和婉琴商量好了，把门前的草坪一半改成菜地，你来种，种上辣椒茄子黄瓜土豆，够咱们全家吃一气的了。老沈说，是个好主意。儿子说，那你跟我去吧，这次就去。老沈说，这次可不行，等我爬不动英雄山了再去吧。儿子说，要不再喂上几只鸡，母鸡留着下蛋，公鸡你给孙子孙女炒辣子鸡。你小子别顺着杆子往上爬，我以前可说的是老得不能动了再去，现在是不能爬山了就去。儿子嘿嘿笑了。儿子胖了，头秃了，四十八岁了呀。老沈拍拍儿子的头，挣美元悠着点，别累着了。儿子说，那点活儿能累着我？我这是聪明绝顶。老沈这一刻突然明白为什么喜欢平安了，平安那股机灵劲儿跟儿子小时候一个样。老沈嘎嘎地笑得像只鸭子，可他还是有点后悔让儿子去读什么留美博士。
儿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老沈碗里，老沈用筷子夹住，想着这鱼是给平安买的。儿子再一次问，爸，想什么呢？是不是有心事？有事可得告诉我。老沈想了想，说，真没有。我不信，我看你说话老走神，肯定是想事，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老沈迎着儿子的目光，我说没有就没有。儿子笑，会不会是看上哪个阿姨了？我给你想办法。老沈说，除了你妈我谁也看不上。儿子碰碰老沈的杯子，为我妈干一杯。父子两个一饮而尽。儿子说，我妈也不希望爸出来进去一个人……老沈说，行了，别拿你妈说事儿了，我又不是不去美国，别逼人太甚了。儿子嘿嘿笑，好，好，不说了，明天咱们去西郊看看二姑。儿子也有儿子的策略，他早就跟二姑通好气了，到了时二姑表弟表妹一起劝老沈去美国，车轮战术，轮番上阵，就等着老沈败下阵来。
第二天一早老沈去一楼，把老李二女婿的车钥匙借了来。儿子开车，老沈坐着，连说带笑就到了西郊。前面是一个家具批发市场，路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卡车，抬家具或扛着家具的人来往不断。儿子放慢车速。
前面有一辆电动三轮车，一个男的开车，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和一个男孩坐在车上。道路被挤占得成了单行道，沈元根本没法超过这辆三轮车，只好二十迈的速度在后面跟着，等道路宽阔处再伺机超车。
老沈觉得那个男孩有点像平安，这些天他看到十二三岁的男孩就觉得像平安，也习惯了。老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突然前面车里传来激烈争吵声，妇女数落着男孩，男孩死死抓着车厢说着什么。爷俩抬眼看去，只见妇女胳膊一甩把男孩推下车，沈元急忙刹车。男孩直直地扑向车头，砰的一声撞到车前头，大叫一声翻身倒地。
老沈推开车门，见男孩仰躺在地，满脸是血，龇牙咧嘴地叫唤着。老沈边下车边对儿子说，快送孩子去医院！妇女从三轮车上下来，带着哭腔大喊，平安，我的儿，你没事吧？！你不会死吧？！妇女怀中的小孩子大哭起来。老沈愣住了，平安？老沈急切地叫着，平安，平安，平安，你没事吧？！听到老沈的声音，男孩睁开眼，正与老沈相对，不是平安是谁？儿子拉住平安的手说，让伯伯送你去医院。儿子弯腰正要抱平安，平安一骨碌滚出两三米，爬起来就往前跑。开三轮车的男的厉声叫道，平安快回来，先去医院验伤！平安边跑边喊，我没伤！男的又喊，你没受伤满脸是血？一定是鼻梁断了！平安喊过来，鼻梁没断，是鼻子淌的血。
平安一眨眼跑得没了踪影。男的回过头来说，你们撞了我儿子，怎么个赔法，说吧？这就是平安在司法局上班的爹？一张长年风吹日晒的脸，洗得发白的褐色夹克，旧的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蓬蓬着。再看平安的教师妈妈，蓬头垢面，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沈元说，孩子碰破了鼻子，我们会赔偿，可是孩子是他妈妈推到我们车上的，我已经把车停住了呀！平安妈说，你这人真会睁眼说瞎话，我是他妈，我把他推到你车子底下？那我还是人吗！沈元说，可我明明看到的呀。老沈拉拉沈元，别这么较真。沈元就说，那你们说怎么赔法？平安爸说，检查费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赔一万。围观的人群发出啧啧惊叹声。平安妈说，这还是没大事，要是孩子有一时查不出的伤就麻烦了，我们的日子就没法过了！老沈说，那就赔两万吧。沈元看了老沈一眼，他为老沈的大方和无原则感到吃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便说，爸，两万是不是太多了？平安妈说，两万可不算多。沈元没理会平安妈，仍然对老沈说，当时的情形爸也看到了，这分明是讹诈！如果我们纵容，以后还会有别人被讹诈！我要报警。老沈把儿子拉到一边说，你缺这两万块钱吗？沈元说，不缺，我是说这个理，第一不能讹诈，第二不能虐待孩子，哪怕孩子是自己的，第三，我们要把孩子送医院……老沈打断说，这是中国，收起你在美国的那一套吧，听我的！这时平安爸已把平安妈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上前对老沈说，就两万吧，各走各的路。老沈点点头。
具体商谈的结果是沈元和平安妈留在现场，老沈和平安爸一起去附近银行，老沈取两万块钱给平安爸。
平安爸拿到钱，发动三轮车拉着平安妈和平安弟弟走了。老沈和儿子上车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老爷子赔大了，他们一家子就是靠碰瓷过日子。
老沈浑身一抖，他想起平安额头上的伤疤，还有刚才平安死死抓住车厢边沿的手。
谁也没能说服老沈去美国。儿子一个人走了，老沈留在家中，过着和以往一样的日子。老沈不再蹲点，偶尔去育英中学门口站站，看看进进出出的孩子们，偶尔站在他假摔的地方发发呆。有一天，他自己去千佛山下喝了一碗滕州全羊汤。
除夕那天下雪了。老沈从超市买肉馅回来，看到门口放着一个长条的盒子，盒子用快递黑塑料袋包着，上面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沈爷爷收。
老沈心头一震，把长盒子拿进屋。剥开层层塑料包装，露出一个纸盒，老沈打开纸盒，便看到他用塑料纸包裹严实的《步辇图》，跟他的预感一模一样。这幅画显然没被打开过，包裹的方式还是老沈的方式。老沈掏出手机，抖抖索索找到平安的电话号码拨过去，依旧是一个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老沈呆怔片刻，打开画卷看着，目光便落在唐太宗的胡子上，他清晰地听到平安说：这个李世民下巴的胡子，怎么看怎么像我姥爷养的山羊的胡子，风一刮一准一飘一飘的。
作者小名片/
段玉芝，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第五批和第六批签约作家。在全国各地文学期刊发表小说作品一百余万字。有中短篇小说被《作品与争鸣》等选刊选载。出版中短篇小说集《支点》，长篇小说《鸟耘图》。短篇小说《李世民的胡子》获第五届“泰山文艺奖”。现居济南，《当代小说》编辑。
（三）惊梦
文/郭凯冰（山东东营）
太阳还在镇西树梢上挂着，一袭白衫的尹先生已坐在门前的槐树底下。他将琴筒置于左腿，琴杆向左稍倾斜，左手握住千斤，右手悠悠运弓，开始拉起《林冲夜奔》里的“驻马听”。
年轻时在京城做过生意的秦老爷子眯了眼，手指打着拍子，打算跟着哼几声。却听耳边一阵盈亮的女声，穿过头顶的槐树嫩叶，飞上了清水镇黄昏的天空：
良夜迢迢，良夜迢迢，
投宿休将他门户敲……
两人睁开眼，面前娉婷立着镇西陶家的二姑娘，正一抖手腕，微微张口，准备吐出下一句。“会唱的来了，我这老头子有耳福。”老爷子很高兴有人参与进来。当年，二姑娘挑着两个马尾小辫去省城比赛，一出《孔雀东南飞》，让自己飞到了省京剧团。如今是团里的青衣，那嗓子敢情好。一个月前她唱花脸的丈夫带个小姑娘跑了，二姑娘来娘家休养，今天是第一次出门呢。
“这林冲我可扮不好，老爷子要是喜欢听，尹先生，咱就来段《牡丹亭》里的‘惊梦’？”
这正是尹先生最拿手的。二姑娘虚甩一个水袖，软身子一转，兰花指一挑，斜眸勾住了西天的云彩，咿咿呀呀唱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胡琴里飞出亮亮的女声，引得街上人纷纷聚来，就有人探头看看尹家静悄悄的院子。
清水镇人听不懂昆曲，他们喜欢唱吕戏，拉坠琴。平日吃着饭，就有喝着小酒的爷们吼上一嗓子：“马大宝喝醉了酒，忙把家还……”正骑在门槛上贪玩的小子张口接上：“只觉得天也转来地也转……”
镇上人结婚就时兴奏一出吕剧的老四平，没人唱，只用坠琴奏出那份喜庆。琴声响起，新郎新娘点烟倒茶，一出戏奏完入洞房，那真正的戏要在洞房里唱呢。可尹先生结婚那晚进洞房，拉了一夜胡琴。镇上听房的女人说，这人可真够狠。跟着“狠”字吐出来的，是一声叹息。
22岁那年，尹先生是有机会去京城的。那个路过清水镇的北京教授，听了尹先生的胡琴说，我还没有见过这么有天份的年轻人。我带你去北京教半年，你一定能考上全国最好的戏曲学院。半年后尹先生果然带回张录取通知书，学费却没有着落。尹先生便去未来的岳父家，走前交了彩礼要结婚的，钱一直没动。可对象不答应，你走了，我咋办。通知书便成了张废纸。
这个黄昏日头落得紫红。二姑娘唱得地道，尹先生也拉得痴狂。他脸上一层细细的汗珠，眼睛也亮亮的。
“尹先生，您这胡琴是软弓，有一种咽音，让人听了肝肠寸断呢。
“二姑娘，你唱腔柔亮圆润，有这嗓子的可不多。”
二姑娘腼腆一笑说：“去年京城拜师，那柳老师嗓子把我迷住了。打那，我发音位置就变了。柳老师说，把握住行腔尺寸，还能吐出抑郁之气。”
“原来你还拜过柳为师。我去北京那半年，她也在那里学戏，唱的‘游园惊梦’，真叫个好……”众人新奇，这事儿尹先生从没露过，正提留着耳朵听仔细，他竟硬生生住了嘴。
“哎呀，原来您也认识柳老师！”二姑娘激动得来了句京剧道白。
“行了行了。”秦老爷子隔好几个头顶，看尹家东厢房的灯已熄了，“好福气要慢慢享，都该睡了。”
月亮果然已跳上楼顶。尹先生远远望着二姑娘的身影拐过楼角，那咿咿呀呀跟着月色飘过来，似乎将人带到那年北京的夏天。他在院子里站一阵，进了西厢。
初夏，雨后的傍晚，清水镇上空挂了道彩虹。众人正仰了脸看，却见尹师母一脸泪痕从院子里低头走出来，原来二姑娘跟尹先生竟唱了出真“惊梦”。被尹师母看到，二姑娘静静迎上去，挑一双莹莹润润的眼儿说：“尹先生这辈子白过了，我要给他惊梦一回。”
这些年尹师母只不过活了个脸面。两个月后，跟后街稀罕她多年的“豆腐王”成了家。听到“豆腐王”响在石板路上响亮的吆喝，清水镇人就说：“豆腐王厉害，才几个月，就把青黄焦气的人儿养成个滋滋润润的豆腐西施。”
秦老爷子说的更妙：“这人呢，一家人进一家门才好。看那二姑娘，精气神儿不也足了？”
秋了，尹家院门口的槐树上坠了密叠叠的荚，人也聚个满堂。豆腐西施站在远远的槐树下，豆腐王给妻子递个板凳，乐呵呵吸着烟袋。着了唐装的尹先生拉起胡琴，二姑娘扮上大彩妆，凤冠霞帔，唱了一出《状元媒》：
自那日与六郎阵前相见，
行不安坐不宁情态缠绵。
在潼台被贼擒性命好险，
乱军中多亏他救我回还……
那夜，清水镇很亮。
月亮，沉在清水河中，漂得响当当。
作者小名片/
郭凯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在《小小说选刊》《儿童文学》《少年文艺》等刊物发表作品多篇，出版《古典邂逅》《等待一条船》《许海峰：从弹弓大王到奥运冠军》《金河大鸟》等童书，曾获泰山文艺奖、周庄杯全国儿童文学短篇小说大赛奖、万松浦文学奖。
（四）赶集
文/高克芳（山东）
四月是个好季节，麦子灌浆，杏桃上枝，四月的沂蒙镇过节似的欣欣向荣。
每月逢三、八是沂蒙镇的集日。集日很久远也很奇妙，没人能说得清它什么时候兴起的，可每个月的阴历初三、十三、二十三日或初八、十八、二十八日，四里八乡的乡亲就像约好了似的，从自己所住的村子纷纷走出来，赶往沂蒙镇。买东西的、卖东西的潮水般涌进镇子的西北角，菜市、布市、牲口市自成一行，喊叫声、询问声此起彼伏。于是，古老的沂蒙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活力。
天还很早，秀就起床准备去赶集。秀平常很少赶集，沂蒙镇离秀住的柳村有七八里地，去赶集要骑自行车，以前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父亲骑着，若逢集时家里要买东西，父亲骑着车一溜烟就买回来了，用不着她。
偶尔秀去赶集，和村里的小姐妹一起去，大家老早起床，穿上平常舍不得穿的衣服和仅有的一双擦油鞋，撩着手帕，拎着从前上学的花书包，一路上说笑着结伴而去，说笑声和她们抖动的新衣服，常常令赶集的人驻足观望。
秀搬出那辆崭新的三枪牌自行车，细细的擦着。看到自行车，她的脸就不由自主发红发烫，那个人的浓眉大眼也随即浮上脑海，因为自行车是他按照乡村的订婚规矩她给买的，听说这个三枪牌是自行车里最好的牌子呢，省城的姑娘也大都骑这个牌子的自行车。
算起来，秀和他已经订婚四年了，那年秀才二十岁，两个人经媒人介绍见了面，说了一会话，得知他是干木匠活的。在乡下，这个手艺是不错的活计，农忙时可以在家里照料地里的农活，农闲时也算有个外快，秀看到他长得浓眉大眼，笑起来挺和善的，就红着脸点了头。于是，秀的父母就和媒人一块去和他的父母见了面，亲事就算订了下来。
订婚那天，婆婆把包着红纸的彩礼塞给了她的父母，他就把锃亮的车钥匙塞给了她，临走时，他妹子扯住她的衣角说：“嫂子，以后要常来哦。”秀的脸腾的就红了，回头看他一眼，他正看着她，脸上是腼腆的笑。
秀现在看到这辆自行车，就仿佛看到那天的他，一身簇新的衣服，总在难为情的时候用手挠挠头发，原来整齐的头发最后让他扰的乱乱的。秀在屋里换上那件麻纱的褂子时，又看见了那些成套的锅碗瓢盆和大红的被褥，她不由得紧张的不得了，气也喘不匀了，她想到她马上就要出嫁了，要成为他的人，和他在一起生活一辈子，一想起这些，秀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秀和他见面不多。因为他们两村相隔十来里路，不是故意的根本碰不到一起，按照农村的风俗，逢年过节他是要到她家里看望她的父母的，可人来人往她只能趁上菜的机会看他一眼，他总是坐在桌子旁边，手局促的来回搓着，看到她端着菜过来，想伸出手帮她一把，又看看众人不好意思的收回去。秀逢年过节也要到他家里去，但每次去他的几个妹子都缠着她问这问那，再说当着她的父母，她是绝不和他说话的。
秀每次从他家走的时候，他倒是要送她的，她总是在夕阳将要落山的时候回家，晚霞把田野染得红红的，崎岖的小路峰回路转，她坐在他的后车座上，看他的背影一拱一拱的使劲蹬车，她的心里就暖暖的。回家的路总是很短，还没等她完全体会，已经到了她的村口。分别的时候，他会从怀里掏出几块布料塞进她的包里，没人的时候，就使劲握一下她的手，她的心里就揣了小兔似的跳个不停，很久都静不下来。
姐妹们都说麻花辫土气，秀就把长发拢在脑后，用头绳缠紧，头发就水滑的从头顶泻下来，瀑布一般。到出嫁的那天，她就要梳圆型的发髻了，那发髻就决定了她是他的人了，是日日厮守在一起了。
村里去赶集的人已经开始上路了，互相吆喝着，打扮的整整齐齐，卖猪的赶着猪，卖菜的担着菜，买东西的挎着篮子或拎个大提包，过节似的相互说笑着，一拨一拨向村外那条大道上走去。
秀今天没有同伴一起相伴去赶集，小红去年已经嫁到邻村去了，今年刚刚生了个大胖小子；小华前不久也出嫁了，现在身子就像气球一样慢慢膨胀起来，逢人就笑眯眯的，很骄傲的挺着自己的大肚子。村里的姑娘像田里的庄稼，收了一茬，很快又一茬长起来，秀想着自己明年或者后年，也会像个气球一样慢慢膨胀，心里就惴惴的，说不清是喜还是悲。
临出门的时候，娘又塞给她五十块钱，说：“看到什么可心的就买回来。”说完娘还给秀扯了扯发皱的衣角，嘱咐着路上小心点。看到母亲额上的皱纹，秀心里酸酸的，再过几天就要出嫁了，再也不能常常呆在娘的身边，像那些嫁出去的姑娘一样，十天半月回娘家一趟，刚坐一会就惦着家里的猪呀鸡的，火烧屁股似的往回赶，想着想着，秀就觉得眼里湿湿的。
“哎呀，他大姐，这是要赶集去呀。”邻居二婶迎面走来，笑咪咪地打量着秀，那笑容让人觉得像四月的阳光一样暖和。就是从订婚之后，秀发现大娘婶子口里的“秀妮儿”一下子变成了“他大姐”，这种变化是悄悄的又不约而同的，让秀觉得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秀上了村外的大道，就一扬腿骑上了自行车，握着光滑的车把，她骑得很慢，仿佛骑快了这段时光过的也快了似的。大道是前几年才修的，当时秀还参加了村里组织的道路会战，那种挥汗如雨的热烈场面仿佛还在眼前。
大道平整而宽阔，两旁栽着杨树，时间匆匆过去好像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当年的小树苗已经碗口粗了，路的下面是一条河，顺着路蜿蜒流着，水很清，倒映着田里整齐的麦穗，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路上往沂蒙镇方向去的人很多，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叮铃铃”的铃声响过，矫健的身影就带着一阵风从身边掠过。秀看着小伙的背影，想着那个他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心神不安？
后面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让秀忍不住回过头，几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手里扬着花手帕，嘻嘻哈哈的相互追赶。秀看着看着，由衷的笑了，眼窝里又湿湿的。她知道这样的日子，自己再也不会有了，可能以后赶集就是和几位大嫂一起，边唠着婆长公短的琐事，边盘算着该买的东西，要笑，也要先看看周围有没有本村的乡亲。
不知不觉中，秀就到了集市，四月的阳光很白，照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让人感觉像阳光下的蜂巢，无从融入。秀停留在大路上看了很久，才确定要去的方向。秀进了百货的集口，集口的摊子就是卖杂货的，水泥板子支起齐腰高的台子，摆满了香烟、肥皂等物品，台子的上方则扯起一根绳子，上面挂着姑娘扎头用的头花和镀金的项链等物品，一阵风吹来，叮当作响，煞是热闹。
秀慢悠悠的逛着，其实她没有什么要买的，结婚用的东西娘从知道了婚期就开始准备，大到生活陪嫁家具，小到针头线脑，娘准备得一应俱全。“唉，天下父母心啊。”秀感叹着，她今天来赶集，一是松松心，二是看到什么可心的东西，再买上点。
转眼间到了布市，秀逛着逛着被一块布料吸引住了，那是一种质地很下垂的布料，斜斜的搭在柜台上，庄重的浅灰色。“这块布料扯回去将来给他做条裤子挺合适的。”秀这样想着的时候，脸禁不住又红了。
“姑娘，上好的麻纱面料，做裤子又凉快又下垂，马上进夏了，还不扯上一件？”一个中年的摊主看秀的目光落在那布料上，急忙招呼着。
秀的心思被卖布人这么一说，仿佛看到他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正要问价钱，猛然看见旁边一位大婶穿着一件白底兰花的上衣很好看，那大婶的年纪和娘差不多，穿着那件衣服素雅而利索，秀想着娘一定喜欢，娘养自己这么大了，还从没想着给娘扯件衣服。她于是掉转头去找那种布料，虽说今早她带了些钱，临走娘又塞给她五十块，可她知道爹和娘年纪都大了，一直老实巴脚的靠那几亩地生活，自己就要出嫁了，钱要花在刀刃上。
秀在集市上来来回回找那件布料，但是转了好几圈也没有找到。她眼睛看着布又好像没看到布，一直没有看到那种布料。集市上人很多，秀经常被挤得一个趔趄，鞋也被踩上了一些脚印，她也没有在意，只是固执的在人群里搜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秀只觉得腿像灌了铅似的，脚在那双半高根的皮鞋里说不清是哪个脚趾疼或者都在疼。太阳已经偏西了，她不想吃东西，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眼前一会是娘的影子，一会是那个人憨憨的笑容。她始终没有找到那种花色的料子，卖布的人已经在收摊了，他们把布折叠起来，放在一个很大的包里。
秀仿佛忽然想起自己到现在什么也没有买成，她慌慌的跑着想找到刚才看中的那块裤子布料的摊子上，先把裤子布料买下来再说，可是本来不大的布市，她竟然想不起在什么地方看到那块布料了。
秀手足无措的站在布市里，手一直下意识的在裤兜里攥着钱，现在掏出来，钱竟被汗水浸湿了。她看看周围，集市里在进行着最后的疯狂，很多人趁着摊主收摊的时间赶紧采购，买者因为是末尾的处理商品将价格压的很低，而卖者想趁最后的时间再赚一笔，于是他们展开了拉锯战，双方都不折不挠，最后双方看看渐晚的天色，只好各退一步，双方都感觉赚了很大的便宜，心满意足。
秀看着皱巴巴的钱，一时间眼前眼花缭乱的出现了很多想买的东西。她感觉今天这个集她是白赶了，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心里又开始酸酸的了，像受了莫大的委屈，她站在集市的边缘，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把钱留着交给娘好，还是胡乱买些东西回去好。
作者小名片/
高克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影视文学创作委员会副主任，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在《山东文学》、《时代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数十篇并被《作品与争鸣》多次转载。出版长篇小说《七年之痒》、《亲人爱人》、《嫁接婚姻》、《七年之痒2》、《纸婚时代》等。曾获济南市第八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文艺类图书奖、曾获首届、第三届泉城文艺奖。
编剧电视剧、电影：《七年之痒》《隋唐英雄》《霍去病》《英雄诀》《乞丐皇帝与大脚皇后传奇》《红灯记》《冰雪狙击》《冰雪狙击2》《鲛人传》《制恶》《追凶》《缉毒使命》《剿匪英雄》《浴血忠魂》等三十余部。
（五）遇
文/王树军（山东泰安）
年已近了。漂泊在都市的金易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朋友们都回家了。而他，却只能静静地面对这座城市，静静地面对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家的概念，在他脑海里一片模糊。不是他不想回家，可哪里才算家呢？自从爸妈离异之后，他的心里就没有了家的概念。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街头挂满了形形色色的灯笼，夜空中不时地升腾起五颜六色的烟花。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可与年相隔甚远的忧伤不期而至。去哪儿呢？哪里能打发难捱的时光？哪里能安顿疼痛的灵魂？金易迷茫了。
金易是最后想起岱山公园的。那里是情人的天堂。特别是夏天的夜晚，金易曾不止一次地夜宿岱山公园。这里的草坪犹如一张大床，经常给情人们留下很多浪漫的回忆。金易是没有情人的，他之所以乐意光临，就是为了能够在半夜里偷听或偷看。他喜欢在假寐中完成这项不可告人但能够满足心理某种需要的工作。夏日的夜晚，草坪上的男女总是无所顾忌。或躺或卧或拥抱或重叠。常常忘其周围，如在家中。一想到岱山公园，金易就确定了方向，脚步不由地快了起来。
金易到达一个亭子之后，才发现，这里静得像是在郊外。不禁感叹，过年了，谁不回家呢？也好，在这里静坐一会儿，回忆一下曾经的风景，倒也有助于排遣内心的寂寞。
过了一会儿，金易看到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女孩坐在了亭子外的石凳上。这让他心里片刻有了温暖。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可毕竟有了个伴。女孩的目光始终朝着公园中心的小湖，正好给了金易一个朦胧的侧面。金易心想，这个角度最好，他完全可以扬起目光大胆地注视。当然，在这个四下无人的公园，也没必要担心，大不了撒腿跑嘛。所以金易更加放肆了。他点燃了一根烟，不断地冲着女孩的方向吐着烟柱儿。又过了一会儿，女孩大概闻到了烟味，竟然朝着金易走了过来。金易感到心里有了些许的慌乱。好在，他很快调整了自己。
女孩走过来说，能给我一支烟吗？金易怔了一下，随即摸出一支递给了女孩。女孩点头致谢，顺势在金易的身边坐下来。金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赶紧掏出火机给她点上。金易看她吸得并不熟练，便说，女孩子吸烟并不好。女孩笑了笑，我也不想吸，只不过光坐着没意思，吸着玩呗。金易问，那你怎么不回家？女孩反问，你怎么不回家？金易凄然一笑，我无家可回。看着女孩狐疑的眼神，他解释，我爸妈离异了，各自有了家。我去谁家都有一张陌生的面孔。所以，还不如呆在这儿受用。女孩看着金易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觉地眼里也闪起了泪光，她说，没想到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我也是刚从妈妈家里跑出来。金易问，为什么？女孩说，继父对我还不错，可他有两个孩子，我们无法和睦相处，所以，我就跑了出来。听女孩说完，一种同命相怜地情感深深触动了金易。再看女孩时，竟有了如同兄妹的感觉。金易一把夺过了女孩手中的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说，你本来不会吸烟，还是别吸了。金易的这一举动似乎让女孩有了一种久违的关怀，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金易递给了女孩一块手帕说，你这么出来，难道不怕遇到坏人？此时，女孩反而收住泪水，目光坚定起来，说，遇到坏人有什么呢？像我这种被家庭遗弃的人，有时真想让个歹徒撕碎了。金易惊讶了，他无法理解女孩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看到金易如此地惊讶，女孩又说，我只想报复父母，我要让他们明白，他们的离异，受伤害的其实是我，哪怕我被糟蹋得体无完肤，只要能唤醒他们，又有什么呢？听着女孩傻乎乎地诉说，金易突然有一种要和她发生点什么的想法。两个同命相怜的人，此时，也确实需要一些情绪的宣泄和情感的互慰。想到这儿，金易徒增了勇气，一把把女孩揽在了怀里。而女孩不但没有挣扎，反而更加靠紧了他。金易的手触到女孩的腋下，他能感觉到那绝对是胸罩的位置，有一股热流穿过手指直达他的内心，他更加搂紧了女孩。随着金易手指的力度不停地变换，女孩已经明白，他的某种需要。这个夜晚，面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她不打算反抗，更不会放弃，她甚至比他需要得厉害。她轻轻地说，你在哪里住？这地方冷，咱去你那儿好吗？金易从女孩的声音里听到了他曾经梦想现在又急切需要的信号。没想到，日思夜盼千寻万觅的境遇竟然这么容易地碰上了。像天上掉馅饼一样，一下了就掉进了嘴里。用这样的方式过年，真是幸福死了。看着怀里的女孩，金易根本不用畏惧。他握着女孩的手，她的手冻得让他心疼。在这个夜晚，她不知走了多长的路呢。金易想起女孩说这里冷的话，便毫不犹豫地把她领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屋。
小屋的陈设虽然简陋，女孩却流露出了比在家里都幸福的神情。她草草地收拾了自己便钻进了被窝儿。便一朵含苞的花等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将她绽放。金易看着女孩进了被窝，自己却磨蹭了。光脚就洗了半个小时，女孩似乎不能理解他的磨蹭，便说，你怎么这么仔细？
金易笑了一下，还是继续磨蹭。
等女孩又说了三遍“你可别这么仔细”时，金易才说，你用被子蒙住脸，我马上就好。女孩的脸顿时成了一朵大红花，随后就埋进了被子里。
而此时，金易迅速地穿上鞋子，关了门，飞一般地消失在了夜幕里。
作者小名片/
王树军，山东泰安人，作品散见于《上海诗人》《天津文学》《四川文学》《青春》《朔方》《草原》《时代文学》《山东文学》《当代小说》《都市》《小说月刊》《厦门文学》《短篇小说》《鹿鸣》《椰城》等文学杂志。著有长篇小说《北京裸男》《二手男人》及小说集《一脸阳光》散文集《你的脸上有城市的温度》等。
（六）猪蹄的故事
文/宋以柱（山东淄博）
老沈是煮下货发家的。下货就是猪的肝肺心头蹄肠。
老沈从不多煮，一天煮一锅。煮好了，捞在大盆里。大盆放在石案上，冒着腾腾的香气。桥上走着的人，一耸鼻子，嘿，老沈的下货出锅了，一拐弯，就下了桥。
不是每天都能卖完，天有小雨小雪，或者逢二七赶集日（集市在另一个方向），会剩下一点，或者两只猪蹄，一块猪嘴，大半块猪肝，老沈自己下酒。剩下的多了，第二天也不再卖，家里人心疼，老沈就生气，把剩下的猪下货，“呼”，扔河里了。河里的鸭子嘎嘎嘎叫起来。河边溜达的黑狗，一个鱼跃跳进水里。
老沈赚了钱，盖起了二层楼，像模像样开了酒店。盖楼欠了不少钱。他那胖媳妇着急，一天天叹气。老沈不急，用地瓜干辣酒，把自己的脸喝得红通通的，对她媳妇说，人活着就是要不停的忙，忙地里的粮食，秋收冬藏，忙开酒店开小卖店开油坊，不能闲下来，早早还完欠账，那不就闲着了？如果整天闲着，那不就是没用了？没用了，那还让你活着干吗？
这番话，被来啃猪蹄的镇党委书记听到了，在职工大会上，拍了好几次桌子，说你们还不如一个煮下货的人思想水平高，如果没事可做了，那还让你活着干嘛？
那时候，我的单位在那个镇上，单位不大，七八个人，只有我是外镇的，一下班，都纷纷回家，或是出去喝酒了。我顺着一条土路，向南，走十几分钟，过十字路，就到了老沈的店。老沈看到我，知道我不是买猪嘴猪蹄，是闲了找乐，就拿过马扎，茶碗，纸烟，我俩也没多少话。我抽烟就从那时候起，一直抽了二十多年。
那一次，看到老沈的店里，坐着一位老哥，前胸阔大，裤脚在膝盖以上，腿肚子凸出紧绷，脚脖子得俩手掐过来。低头朝外，脸黑红，一件粗布上衣布满白碱，是个下苦力的人。左手掐着一摞煎饼，右手举着一个猪蹄，面前的桌子上，一块乌黑的辣疙瘩咸菜，一缸子茶水，缸子是老物件，用红漆写着“为人民服务”，是伟人的笔法。
我说他的左手掐一摞煎饼，一点也不夸张，至少是三个以上的煎饼，被他掐在手里，一口下去，就把三个煎饼咬透了，嘴稍微一撇，把一大块煎饼，咬在嘴里，剧烈地咀嚼起来。待他一伸脖子，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一口，水在嘴里转了一个圈，咕咚又咽下去。举起右手里的猪蹄，认真地看着。那只猪蹄，已经被他啃得没有猪蹄的样子了，猪蹄的脚脖子位置，已经被他啃完了，森森的白骨，被当做了把手，他短短的五指，牢牢地抓住了猪蹄的白骨，现在他要啃猪蹄的脚心。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如此啃猪蹄，他把猪蹄的脚心放到嘴上，狠劲一口，就把猪蹄心连同肉筋咬下来，毫不客气，也很果断，像老虎钳夹断一根钢筋，嘎嘣一下，就把一大块猪蹄心肉，裹进了嘴里，他先是用力咀嚼了一阵，待完全咽下去后，不等喝水，就骂开了：“X个巴子，老沈你能把猪蹄煮的再生点吧？”那意思是，根本就没有煮熟。老沈嘿嘿笑了，却又给旱烟呛了一口，吭吭吭咳了好一阵，使劲喘上口气，才说：“肉有六分熟，才能啃出香味来，十分熟，就没有香味了。”那人不再说话，开始咬煎饼，一口咬透三个煎饼，像一条小蛇咽下一只大老鼠，眼看着煎饼从脖子里往下落。
接下来，他吃猪蹄的脚趾，简直是在表演啃猪蹄。
他干脆放下了煎饼，还是用右手抓着猪蹄，把猪蹄送到嘴上，一口咬住一个猪蹄趾，“咯吱”，从筋骨连接处，干净利索地咬下来，在嘴里转一圈，把猪蹄趾上的碎骨头，一一吐在地上，再去吃下一个猪蹄趾。待全部啃完，“啪”把整块的骨头扔脚下。骨头上不见一丝肉。这才拿起煎饼继续吃。一只玩骨头的小土狗，悄悄凑上去。
老沈把卷烟，搁在桌子一角，站起来，到碗盘架上，拿一只大海碗，舀上一碗肴肉老汤，想了想，又抓一把碎肉放碗里，撒点芫荽末，搁到那人面前。那老哥把半摞煎饼摁进碗里一蘸，煎饼软了，塞嘴里咽下去，三两次吃完，端起碗咕咚咽下去。拿搭在肩上的汗衫，擦一把嘴脸。骂了一句：“X个巴子，汤齁咸。”把老沈递过去的烟挡住，站起来往外走，才发现他这么矮，像是往外滚。
“不给钱？”我给老沈递烟。
老沈笑一笑说：“三五天来啃一个猪蹄，半年结一次账。”
老沈看他拐过屋角去。收一下碗筷，撵走了小土狗，打扫一下地上的碎骨。看了看我，说：“下苦力的，两千斤石头，从山上推下来，安乐镇上没几个。俩男一女三个孩子，没一个是自己的，都是老婆带来的，一个高中一个初中一个小学，老婆还是个痨病秧子。慢慢熬吧。”
调离那个单位，又回去公干。想老沈了，去那儿坐了坐。抽了很多烟，说了很多话，才知道那个人推石下山，车闸断线，给车拖倒了。
“临咽气了，还托人把我喊去，给我二百块钱猪蹄钱。”老沈看着马路那边的河汊。河汊里有几只鸭子，一会儿把鸭头插水里，一会儿抬头看我们。
“收了？”我看着老沈。
“收了。”老沈说，“前年，他家二小子考了学，我托人送去三千块钱。”嘬起嘴唇来笑笑。
我冲老沈抱抱拳。
作者小名片/
宋以柱，七零后，淄博沂源人，中共党员，乡村教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淄博市作协副主席，淄博市签约作家。出版小说作品《旗袍》等六部。获第三届齐鲁文化之星、小小说金麻雀奖等
（七）今夜月光是河（外诸首）
文/史怀宝（山东威海）
今夜月光是河
这一切让我如何开始
还没有起步就看到了结局
多么希望那只是我们的错觉
最终的选择还要在路上说
于是 回过头默默对你说
默默低下头对你许诺
远方的风吹起我的头发
你的衣裙也飘扬成洁白的云朵
让我们手拉手向前走吧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
美丽的天空 会有一只洁白的鸽子
属于你我
今夜如水 这月光是河
看不清遥远的水仙在水中绽开
你也听不清对岸有人
踏着晚雾轻轻唱歌
我只是这样在原野上奔走
只是这样面对夜空 寻找
永恒的星座
遇 见
河流停了
路停了
奔跑的脚步停了
你暗香奔涌
暮色暗了
雨暗了
远方暗了
你挂起一串串灯笼
追赶一条河流
这个无风无月的夜晚
你明眸芬芳
照亮夜幕渐开的情节
遥远的村庄
仲春深处的梦境
你的气息酸酸甜甜
火苗朵朵燃烧整座大山
牧歌与星子一起绽放
只因这个春天最美的遇见
七 夕
天河奔流
千万年我们依然隔河相望
终于七夕 古老的喜鹊
只有这一天翅膀叠起桥梁
挑篮中的孩子早已长大
曾经的家贴满团圆的神话
哪个朝代的月亮挂在岸上
牛皮蓑衣因为诅咒晾在桥下
天河广阔横空如海
海水饥渴浮不起远航的船
老船票模糊码头遥远的终点
你如花朵对岸举起灯盏
我挑担翘首满头华发
洪宇苍茫堆满叹息
不老的相思长满天涯
美丽的玉树
踩着世界屋脊
我双手托着天空祈祷
美丽的玉树啊
一切都过去了
雪山的眼泪哗啦啦地流着
三个圣洁的母亲在江边转动经轮
世纪的铜号经久不息地低咽
那是格萨尔王的号角
只有能喝醉的青稞酒
没有从赛马上摔下来的康巴汉子
擦净赭红色玛尼石刻上的经书
擦净天空的灰尘
它能照亮往生者的天堂之路
能够照亮重生的家
高原的雄鹰啊
衔几瓣马帮茶叶的清香
请捎他们一程
睁开眼睛吧
雪莲花不会拒绝春天
谁借来仙鹤的翅膀
扯来那么多阳光
玉树下又传来琅琅的读书声
卓玛的奶奶走出了病房
帐篷门口那个咬裙边的孩子
嘴角上的一滴马奶闪亮如他的笑容
.遥远的白马
月落 披霜的影子
闪出马厩
跃过卸套的马车
穿越梦中街道
沿夜色急流
如船 草上飞驶
马头琴低沉而古老
怀抱马鞭 头枕牧歌
弦弦横于青草之间
任马蹄哒哒
弹亮漫天灯笼
琴声如雨点 淋湿篝火余烬
潺潺汇入抽满草芽的小路
疾风劲起 草原波动仿佛烈酒
白马驻足凝神
淙淙流韵醉浴脊背
马的气息骠然喘破青草
白色斗篷飘起
骑手跃上马背
鞭响清脆抽疼倒影
白马嘶鸣 昂首勾月
夜心 一道耀眼的流光
暮雨黄昏
试图用火柴点亮
黄昏中的那片云彩
又担心林中山风
吹湿最后一丝眷爱
透过雨后栀子花
南方的山坡烟雨空朦
你看炊烟下的村庄
暮歌里的牧童
划亮最后一根火柴
仿佛东方遥远的太白
紫色的山空弯曲起
半道明朗半道朦胧的虹彩
山坡尽染油菜花的娇黄
山风静舔夜空的清凉
你是山坡那朵亮云
身后隐约一座座青色瓦房
老家月光
走在老家月光下
月光一望无际浩浩荡荡
金黄色的月光沐浴金黄色的麦浪
我听见露水滑落的声音
晚风簌簌踩过麦芒的声音
月光潺潺流动的声音
古老的村落睡了
阿春老家的那个村庄睡了
阿春少女时一双纯真的眼睛睡了
我听见父亲磨镰的声音
父亲肩扛铺天盖地的麦香
父亲咳嗽着说快收麦子
我看不见割麦的人唰唰地挥动镰刀
看不见阿春眼睛里的麦穗
看不见父亲弯腰捆麦子的身影
永 远
不知从何时就开始了
这是怎样一条旅程
我沿着长长的路跋涉
一座又一座驿站
一次又一次终点变成起点
直到没有了驿站
没有了起点和终点
可脚下的路
还在伸展
的确 是因为当初你的微笑
因为我们目光相约的一句诺言
我踏上这条路
踏上时光永恒的脚步
无论昼夜和方向
您的光芒
始终在我头顶闪烁
我不寂寞
只是 这路实在太长
长的只有我和前方
永远在什么地方
是一扇门还是一扇窗
我看见 无路的原野飘满露珠
陌生的戈壁一片荒凉
冰冷的天空闪烁你温暖的笑意
这是怎样一段含笑的距离
换条路吧
来路一片迷茫
这是一部没有排练没有结局的正剧
从一开始我们就进入了角色
如今只有我和唯一的方向
亦对亦错 早已成为正确的选择
亦前亦后 脚步还要迈向远方
永远的诱惑 永远的微笑
永远的歌声 永远的路
注定要我的青春和生命
在这条一望无际的路上
永远地丈量
回 光
风中向日葵沉沉睡意
金轮回光夕阳金黄的旋律
镰刀缓缓轻磨山顶
暮色醉醉一抹
漫天红晕 花瓣纷飞
佛光弥漫天空
经文飘渺随风涌起
预言姗姗轻踏晚钟余韵
河流淙淙 流向谁的心底
镰刀同向日葵的头颅起舞
一片苍茫尽收眼底
向日葵的叶子晚风中摇曳
星辰悄悄迸出
山顶那株最小的向日葵
熊熊燃烧
照亮整个夜的秋季
月夜归人
马蹄声敲响山路
鸟儿掠过月光
窗子关闭
草原很遥远
灯光微弱
叩门的声音如月四溅
马栓树下
叶影班驳马背
灯光溢出窗口
竹林朦朦胧胧
马的响鼻清脆
滴滴星辰打湿竹叶
小屋入梦
世界只有月色
痛饮月光
我把月光斟入酒杯
以浓浓夜雾搅拌这酒
静野与我畅谈对饮
微风弹着悠悠箜篌
思念随风远去
小池轻曳垂柳
月辉漫涌踏进你的梦乡
微霜绵绵口含北斗
紧紧挹住脚下风尘
那是你柔软纤纤的手
抑不住捧出燃烧的肺腑
落叶一片悄拍我的袖口
如水的月夜啊
我不知醉了多久
忠魂碑
一根锋利的刺
深深扎在
每个中国人的伤疤上
不用触摸
谁向你瞩目
心头的疼
都会 隐隐呐喊
一柄明亮的剑
凝聚了多少海的力量
山的信念
淋漓着一腔热血
从威海的心头
喷涌而出 高高
直祭蓝天
一首洁白的曲子
每当深情唱起
那段泣血的战歌
大海上总会浮现
一尊尊悲壮的身影
威武不屈地守卫
这 一望无际的蔚蓝
一座高耸的桅杆
雄赳赳
引领着不沉的战舰
一只鸽子站在他的肩头蔚蓝的背景上
努力雕刻
橄榄枝的图案
作者小名片/I
史怀宝，男，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研究生学历，先后在山东、广东、北京国家审计机关工作，现为威海市文学创作研究室专业作家兼威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某国家杂志总编。主要有《审计风暴》《忠诚》《谷文昌传》《悬壶山河》《梦中的村庄》《痛饮月光》《遍地黄金》《呼啸山洪》等文学专著，先后在《文艺报》《中国报告文学》《北京文学》《诗刊》《山东文学》、中央电视台等国内外媒体发表各类作品五千多件，多次获得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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